?陽光溫暖而透明,絲絲縷縷透過滿樹的桃花,照得樹下人的一身白衣恍如夜里綻開的曇花……蒼白、寧靜。但細看之下,那溫潤眸子掩蓋下的神情卻又是那般詭異、冰冷!
他緊握在一側(cè)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著。
面前,是被鞭笞得奄奄一息的婢女和車夫。
“將他三人給我拉下去。”他靜靜地出聲,已有人趕快上前將三人抬走。
踏柳院內(nèi),無人敢做聲。
“棗兒,再派人出去找。”
“是?!睏梼旱皖^應(yīng)聲,飛快地奔了出去,卻不注意和突然沖進來的仆人撞了個滿懷。
仆人痛哼了一聲,也不顧棗兒飛刀般凌厲的警告的眼神,大聲道:“稟相爺,夫人、夫人回來啦!”
“啪?!碧K澈手中的鞭子倏然掉落。
眾人嚇得愣神的當兒,那襲白衣已如風般卷席而出。
走出內(nèi)堂便看見墨昊抱著浮煙緩緩走來。
他緊緊將她抱在懷里,她的青絲拂了他一身。如此的景象落在他眼里,卻是刺得心里一痛。
瞳孔慢慢縮緊,蘇澈眼底暗得深不見底。他伸手將她攬入懷里,看見她蒼白的臉色眼神又是一黯,“有勞將軍將拙荊送回?!?br/>
他不顧一切地想將她遠遠帶離墨昊身邊,誰知……
那只纖弱的手,緊緊拉著墨昊的衣角,仿佛是夢靨中抓住的一絲依靠,抓得那么緊,以致蘇澈竟將她的手扯不出來。
墨昊一笑,“她被行刑的死囚嚇住了,一時暈厥,我已帶她看過大夫,大夫說已無礙了?!?br/>
“是嗎?”蘇澈直直地看著他,俊美的面容上有些許冰冷,“有勞將軍費心了。明日令尊壽宴在下必親自道賀。棗兒,送客……”
“不必?!彼种棺∽邅淼臈梼海霸谙伦约鹤弑闶?。”
看著墨昊漸漸遠走的背影,蘇澈腦中突然生出一種蠻橫的念頭……不能讓別的男人碰她,她是自己的!
當浮煙醒來時,已是日幕西沉了。
她略一動了一下手,才發(fā)現(xiàn)手緊緊被蘇澈握著。
他睡在她床邊,烏黑的睫毛低垂,純白如雪的長衫落了滿地旖旎的粉色花瓣。似是感覺到她的動靜,他睜開眼,臉上綻開一個旭日般溫柔的笑:“娘子總算醒了?!?br/>
那樣的笑,讓浮煙愣神了一會兒。真的很難相信,擁有這般春風般嫵媚微笑的男子,會是那人口中“不得好死、陷害忠良”的惡人,會是人們口中“為求上位、大義滅親”的政客。
那人死前血淚交織的表情,仍然在她面前如影隨形,她渾身一顫,隨即拉住蘇澈的衣袖,“我記起那個人了,我記得她叫珍姨。”
手指一顫,她臉色突然蒼白:“我看到珍姨死了?!?br/>
珍姨?蘇澈手緊緊將她箍住,“難道你記起來了?”
浮煙吃痛,側(cè)頭向他望去,卻詫異地發(fā)現(xiàn)他如玉般明澈的眼睛此時充滿了緊張、孤獨、惶恐和仿似要失去一切的恐懼。
“你難道記起了什么?”他又一次顫聲問道。
“沒有,我只記得珍姨……”浮煙疑惑地看著蘇澈的眼睛,“難道相公不希望我記得一些東西?”
“不、不是。怎么會呢?”他慌張地掩飾,眼睛卻不自覺地望向別處。
“相公,他們說,是你親自揭發(fā)此案的??墒恰备煹穆曇魸u漸低沉,帶著某種淡淡的冰冷與疏離,“他畢竟是養(yǎng)育你多年的父親,你怎忍心……”
她的話還未說完,一只修長的手指卻突然覆上她的唇。
“確實是我親自將蘇家推向覆滅的?!彼菩Ψ切Γ壑袇s含著讓人難以捉摸的暗芒,似憤怒、似怨恨、似孤獨、又似空洞了生命的哀傷,“你想知道為何嗎?”
浮煙被那樣的眼神刺痛,不禁茫然地錯開他的視線。
他突然起身,背對她而立。指尖輕盈地解開腰間的碧玉云紋帶,長袍忽散,如開到極致的曇花般謝了一地。
“你這是做甚?”浮煙疑惑道。
他不語,卻是繼續(xù)將中衣、深衣解去,直到將赤果的背露出。
浮煙側(cè)過臉去,雙頰酡紅,竟是不敢去看。
他滾燙的呼吸突然落在她臉上,酥酥癢癢,“怎么,連相公的背都不敢看?”
浮煙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望去,視線落在他肩上,卻突然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那條燒傷的疤痕,仿佛一根丑陋的樹根盤繞著他的身軀,直從后背一直延伸到前胸。
她將他的背扳轉(zhuǎn)來,朝向她。然而,她卻被他背后交錯的傷痕驚得一顫。那是怎樣一種經(jīng)歷,才能讓他背負著如此多的傷痕。他的背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肌膚,除去那大片的燒傷,更多的是一條條仿佛被鞭子鞭打的傷痕,縱橫交錯。
浮煙心底突然一痛。
她輕撫上那丘壑般凹凸的肌膚,似乎恨不得能撫平他所受的傷痛。
“這是怎么來的?”她顫聲問道。
“我在恒城,本來有個幸福美滿的家,父親是當時的書畫大師,母親溫婉美麗,那時的我多么幸福啊?!彼巴庖唤浅蝺舻奶?,嘴角微微上揚,似乎陷入了美好的回憶,“每日與父親學詩作畫,偶爾還去浣溪釣魚,后來還遇到了小時候的你。可是……”他的聲音突然抖動起來,雙眼似乎浸過血色般猩紅,“直到一天,沈家被一場大火燒個片甲不留……我連父母的尸骨都沒法收集……”
浮煙抬起頭,望著那張蒼白臉上露出的哀傷,忽然覺得心被掏空了一般,只是充斥著無盡的悲哀與乏力?!芭荆 钡囊宦曒p響,仿佛心底的一根弦終于斷裂,臉上一片冰涼。浮煙心痛得伸手將他抱入懷中。
“是蘇文!他趁我父親病重,母親昏睡之際點燃了那場火,然后再‘好心’將我收養(yǎng)!背上的這些,全是在蘇府時被大夫人鞭笞的傷痕。當年,我爹與墨茹蕙本有婚約,但因我爹最后毀約娶了我娘,她一直懷恨在心。這些年我是怎么熬過來的?我怎么能不恨!”他瘋狂地抓住浮煙的肩膀,“父母之仇怎可不報?”
那聲音帶著浮煙這輩子也沒有聽過的哀傷,直將她柔軟的心捏碎,“他們對你太殘忍了……”
他將頭埋進她纖細的頸項間,緊緊抱著她,喃喃道:“只要娘子不怨我就好……我多想就這么抱著你,一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