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心上人啊。”二老爺瞇著眼睛看著有些忐忑的齊宣，臉上露出了一個略有些扭曲的笑容，溫聲問道，“我可以有幸，知道是哪位姑娘么？”
哪怕是心里想要求二老爺做主，可是看著他的表情，齊宣竟是說不出話來，只是咬了咬嘴唇，一雙手靜靜地握在了一起，對二老爺露出了一個乞求的表情。
“要不，我來猜猜？”二老爺悠然地問道，“府里頭的女孩兒出挑的本就不多，我想著憑你的眼光，一般人也看不上，”眼見齊宣竟是雙膝一軟跪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突然一笑道，“柳家的那兩個丫頭，略顯輕浮，沒有大家閨秀的風(fēng)范，我想著你是無心的，不然柳香儀，也不會嫁入福王府去?！闭f起了這些，他的心里便惱火的厲害。
這個侄子，雖然他從前并未多在意，然而這幾年卻頗費了許多的心血。不說教他讀書，在外行走提攜他，就是姻親，都已經(jīng)給他挑好，就等著給他尋一家有力的妻子，就算是以后分家，也能在京中站穩(wěn)腳跟。
這里頭，也多有二老爺看在齊宣也是庶子，卻同自己一樣奮力往上爬的表現(xiàn)上。
沒有想到，眼前竟然叫他將自己的算盤盡數(shù)打破。
“還不敢去見你大伯父?！倍蠣斷托σ宦暎裘颊f道，“大嫂屋里的那丫頭，確實是個好姑娘，你瞧中了她，也是情有可原?！?br/>
“二伯！”齊宣駭然抬頭，驚恐地看著一語道破自己心聲的二老爺。
“這府里頭，能瞞住我的事兒，還真不多。”二老爺面容冷淡地坐在了一旁的雕花紅木座椅上，捧著一碗涼茶將自己心里的火兒勉強壓住，這才冷冷地說道，“當(dāng)初你有了這個心思，我叫崢哥兒去提點你，本來以為你會想明白?！毖垡婟R宣伏在地上渾身發(fā)抖，他便一訕道，“沒想到，我的一番心思，竟是白費了。”他以為時間久了，齊宣的眼界開闊，這些情分便會慢慢淡去，到時候悄無聲息地將此事抹過也就罷了，本想到這侄兒竟是個執(zhí)拗的人，到了現(xiàn)在心里還能生出妄想。
“那丫頭知道你來找我么？”二老爺挑眉問道。
“不知道。”齊宣心里慌得不行，然而自己一閉眼，總是能見到那女孩兒轉(zhuǎn)頭對自己笑的模樣，伏在地上叫二老爺看不到自己眼里的淚光，只低著聲音說道，“二伯父，幫幫我吧，就這一回?！彼惶ь^，就在二老爺微微一怔的目光中流下了淚來，哽咽道，“侄兒的心本就沒有那么高，就想娶個心愛的媳婦，和姨娘一起過簡單的日子。若是二伯父覺得侄兒叫府里蒙羞，”他飛快地說道，“我愿意從此離京，再也不會來給府里抹黑?！?br/>
“你說的這是什么話！”二老爺卻心中一動，本能地想到，當(dāng)年的自己，跪在英國公的面前流淚，只是想求大哥厚著臉皮，去往二太太的府上提親的畫面。
那個時候，大哥顧慮他岳家?guī)状鷷?，恐瞧不上英國公府這樣的新貴，使府里失了顏面，他便一直跪著一直跪著，直到大哥心疼了他，這才圓了他的奢望。
這也是這么多年，他一直為英國公盡心盡力，不曾背叛的原因。
英國公或許做了很多的錯事，可是對他，卻已經(jīng)仁至義盡。
看著眼前與自己一般的少年，二老爺?shù)哪恐型蝗簧隽藥追制v，只覺得造化弄人。
“況大伯娘說過，錦繡不是丫頭，是客居在府里?！饼R宣沒有見到二老爺?shù)膹?fù)雜，只低聲說道，“她哥哥是今科探花，又迎娶了衍王府的陳留郡君，前程就在眼前。這樣的女孩兒，二伯父，”他含淚說道，“就是為了侄兒的前程，也比旁家強了不少，畢竟，”為了叫二老爺能夠下定決心，他只咬著牙昧著良心說道，“她哥哥就她這么一個妹妹，常說自己對不住她，想來日后若是我在仕途上想要更進一步，就算是為了妹妹。他與陳留郡君都不會對我坐視不管。”
二老爺?shù)哪樕?，卻露出了一個苦笑來。
“她對你從前，沒有半分情分……”
“她素來規(guī)矩，怎會越界呢？”齊宣飛快地打斷了這句話，卻見二老爺搖了搖手說道，“叫我把話說完。”
“不肯越界，就是因為她心里沒有你?！彪m然看到的不多，然而錦繡與湛功之間二老爺還是看過幾回的，想到這里，便不愿侄兒再這樣癡心想下去，只冷冷地說道，“她就要成親，此事，你還不知道吧？”
“什么？”齊宣正在想著如何勸伯父去求大太太松口，此時竟是一下子沒聽明白，呆了呆，突然臉色大變，霍然站起，驚聲道，“二伯父，您說什么？”
“那丫頭已經(jīng)定親，眼瞅著就要成親，”二老爺也知道長痛不如短痛，冷聲道，“新貴湛家，其子眼下正受帝寵，人家仕途都已經(jīng)出頭了的，你又哪里比得上？”
“你們?yōu)榱嘶\絡(luò)新貴，竟然叫錦繡去犧牲？”齊宣不知道湛家是什么，然而卻也隱隱地聽說過二老爺?shù)牡诙育R武的一位好兄弟正是姓湛，一時便以為自己想明白了，大聲道，“家里的姐妹嫁給了這么多的世家，難道還不夠么？二伯父！”他驚慌地上前抓住了二老爺?shù)囊滦?，跪在他的面前懇求道，“既然只是?lián)姻，誰不行？我，我只喜歡她一個，求求您，把她許給我吧？”說完，便已經(jīng)淚流滿面。
“正相反，是錦繡自己愿意的?！倍蠣斉牧伺倪@個侄兒的頭，低聲嘆道，“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心里難受，只是，”他微微一頓，方才說道，“你們倆不是緣分，那丫頭也是，她早就中意湛家，方才愿意嫁過去。不然，”他低聲說道，“你自己想一想，那丫頭的心性那樣剛烈，若是誰逼迫了她，她早就一頭碰死了，對不對？”就如同當(dāng)年，世子回報他的，關(guān)于那丫頭的一些話，他現(xiàn)在還記得“不愿意！”“不給人做妾”的回復(fù)，雖然這些記憶早就模糊，后來他也未將這丫頭放在心上，可是此時想來，卻有些唏噓。
若是再晚一些，如同此時，他或許不會如同當(dāng)年那樣阻撓了侄兒的感情。
“看開些，”二老爺溫聲道，“二伯父給你尋了一家閨女，乃是大理寺卿家的嫡女，知書達理，溫柔嫻淑，一點都不比那丫頭差?！?br/>
“可是卻再也不是她了?！饼R宣只覺得喉間一甜，強自將那口血咽了回去，這才起身低著頭輕聲問道，“再也無法轉(zhuǎn)圜？”
“下個月就成親，”二老爺與湛堯交情那么好，自然知道湛家的打斷，見齊宣一張臉煞白，心里也有些不忍心，只告誡道，“若是真為了那孩子好，你便將你的心事給埋在心里頭，不然以后叫湛家知道，”他微微一頓，還是狠心地說道，“吃虧的總是你的心上人！”見齊宣渾身發(fā)抖，滿臉的淚水，他只冷聲道，“出去吧！記得打起精神來，過幾日，我便帶你去大理寺卿的府上拜訪！”
齊宣卻仿佛什么都聽不到了，搖搖晃晃地給二老爺行了禮，便一頭出了屋子，只覺得滿眼的荒涼，自己十幾年的苦讀與奢望盡付流水，想要大聲喊叫，卻有一股子悲傷梗在心里，只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當(dāng)年的假山前默默地流淚。
“我與你說啊，肅王可傻了……”就聽見不遠(yuǎn)處，有女孩兒嘻嘻哈哈的聲音傳過來，就見遠(yuǎn)處的小路上，兩個貌美女孩一邊掐花折柳，一邊每人捧著一個匣子走了過來，正對上流淚的齊宣，其中的一個的話音戛然而止，指著齊宣驚聲問道，“四哥，你怎么了？”卻是七姑娘已經(jīng)一臉擔(dān)憂地過來要給他擦臉。
齊宣的目光，卻落在了她的身后，那個一臉溫柔和順的女孩兒的臉上，見她見到自己傷心，目中露出了一絲悵然，極快地便斂了目光，露出了一副規(guī)矩的樣子。
規(guī)矩！
齊宣突然想笑。
就因為不喜歡，所以才會規(guī)矩，對不對？
“我與錦繡有話說，七妹妹先回去?！比讨睦锏奶弁矗R宣只輕聲說道。
“錦繡？”七姑娘微微一怔，然而見到齊宣偏過頭去流淚的臉，再回頭看看錦繡，突然就想明白了，驚詫得不行，然而見錦繡微微點頭，也知她從不是個沖動的人，只忍著心里的驚慌走遠(yuǎn)了些，卻不肯離開，只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
“七妹妹關(guān)心你?！饼R宣突然流著淚笑了笑，輕聲道，“你素來對人都很好對不對？”
“旁人以誠心待我，我便還之。”錦繡不欲叫齊宣永遠(yuǎn)掙脫不開這些，只福了福說道，“聽說四爺?shù)那俺叹驮谘矍埃壹磳⒊黾?，便提前賀喜四爺了。”
“當(dāng)年你為何對我這樣好？”齊宣冷聲道，“這樣對我，莫非不知，那時我最缺的，就是這樣的溫暖？”
“我又做了什么呢？”錦繡的目光微動，仰頭說道，“一盆碳，一些銀子。之后的一切，都是四爺自己奔出來的，本就與我無關(guān)。”她低聲說道，“四爺又知道我多少呢？一切的一切，都不過一場心里的美化，我從來都沒有那么好，四爺應(yīng)該明白?！?br/>
“那是因為你從不給我認(rèn)識你的機會！”齊宣一臉猙獰地吼道，“湛家，湛家你又知道多少？難道我沒有前程？為什么他行，我就不行？”
“不過是我在那個時候遇上了對的人，于是不想再往下尋找了?！卞\繡聽著齊宣哽咽出聲，只低聲道，“我一直都明白，你很好，可是我們不是緣分，就這樣簡單。至于那個人，”她想到了湛功，便露出了一個笑容，低聲道，“他或許不是最好的，可是我很小就認(rèn)得他，他的什么我都知道，我想到他，心里就不害怕，就是這么簡單?！?br/>
“你其實，并不相信我對不對？”齊宣倚在山石上輕聲道，“你總是擔(dān)心，我會在以后，嫌棄你對不對？”
“對?！卞\繡狠了狠心，冷聲道，“我不信任四爺，也不愿意嫁給四爺，在這府里委委屈屈地過日子！”她指著自己的心口認(rèn)真地說道，“四爺不知道，我就是這樣自私的一個人，只看重自己，沒有想過與四爺并肩一起奮斗以后的前程，貪戀榮華也好，膽小怯懦也罷，也請四爺日后，不要在為了我這樣的人費心。也不要，”她抬眼冷聲道，“我這一生，最看不起的，便是擁著自己的妻子，卻懷戀別的女人的男子，這樣沒有擔(dān)待，只會叫人看不起！”
所以，娶到另一個好女子，好好地去過下半輩子的日子。既然已經(jīng)無緣，何苦糾纏不休？
“從此以后，我與四爺，井水不犯河水?！卞\繡微微福身，之后，便看都不再看齊宣一眼，加快了腳步向著七姑娘走去。
“那你為何還要關(guān)切我日后的幸福！”齊宣突然轉(zhuǎn)身，就見錦繡頭也不回地走了，只撫著自己的心口大聲問道。
“你放心，你說的話，我總是聽的?！睂⒆约候榭s在陰影里，齊宣仿佛還是回到了當(dāng)年，滿目的白雪，寒風(fēng)往骨頭里鉆，他躲在假山后頭搓著手練字，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從三太太房里偷來的半塊硯臺滾了出去，心中焦急地跟著硯臺探出頭，就見到雪地里那俏生生的女孩兒瞪著眼睛看著自己。
“一開始，就是錯的么？”
數(shù)年心事，到底成空。
“你與四哥……”七姑娘見錦繡有些懨懨的，便低聲說道，“你已經(jīng)要成親了，別，”她張了張嘴，飛快地低下了頭說道，“別再想些沒用的了。”
“不過是從前的一切舊事，我早就忘干凈了。”錦繡見七姑娘為了自己不安，便安慰道，“大家各自嫁娶，好好過日子，時間久了，總是會忘記的?！?br/>
“四哥是個好人，不會叫你為難的?！逼吖媚锩蛄嗣蜃?，又輕聲與錦繡說道，“你以后別擔(dān)心，況且，”她低聲道，“這個家總是要分的，以后你們也碰不了面了?！彪m然心里可憐四哥，然而七姑娘卻也知道，若是錦繡真的愿意，早就不管不顧了，湛家那樣好，憑什么叫錦繡改變主意呢？
“都忘了，也是好的?！卞\繡悵然不已，只搖了搖頭。
若是當(dāng)初知道會有這樣的緣分，她還會不會在齊宣那樣艱難的時候搭把手？
還是會的，只是或許，會更謹(jǐn)慎些吧？
錦繡心中感懷當(dāng)年，卻不知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正有一只小肥仔，昂首挺胸地立在一名高大青年的面前，腆著自己的小肚皮走了兩步，覺得這人真的很高，仰得自己小脖子疼，便有些挫敗地提了提自己的腰帶，接著便在身后他三哥哭笑不得的目光里，自覺很有氣勢地抬著頭叫道，“你，你就是姓湛的那個人么？”
湛功低頭，看著這小肥仔小小地縮了縮脖子，卻不肯退后，不由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世子的身上。
“是我叫三哥帶我來的?！毙》首斜缓鲆暫苁軅?，仰著頭說道，“你！平安要與你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