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倫公主留李紈母子住了一些時后,仍吩咐其攜二子回去,臨走時多有金帛相贈。李紈情知此時急不得,面上還是笑瞇瞇的,與公主告辭后離去。

    坐在回金陵的車兒上，李紈不斷盤算著公主及宮中那位貴人的意思。她們饒是再尊貴，多少因?yàn)槟信畡e隔了一層,不好直接插手，然而來京的初步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了。

    孝倫公主并沒有把她和蘭兒靈犀捆起來送到宮內(nèi)去,有了這個結(jié)果,還有什么不足的？

    賈璃和賈珍在沿海作戰(zhàn)，雖是艱苦，好歹撐到了軍資籌措前來,狠狠將倭寇收拾了一番,剿滅大半，剩余者泅水逃走了，也不知有多少能游回倭國去。

    首次打了勝仗，圣上龍心大悅。那英烈將軍人雖老，心思卻精明透亮得很，從此戰(zhàn)中瞧出些不對來，又急著避開斗爭風(fēng)波，便只字不提自己功勞，一味保薦賈璃，恨不得把他說成勝仗第一功臣。

    賈妃十月懷胎分娩，誕下了一對龍鳳胎，不說圣上，就連貴太妃和宮中兩位老圣人都十分欣喜。兩下湊合，不久圣旨便下來，賈赦罪名減去，命其以平民之身回舊籍金陵休養(yǎng)；京中榮寧二府歸還，賈政襲赦之爵，官復(fù)原職，賈珍則降等復(fù)了官，一時間舊時冷落的門客紛紛來賀。

    賈母聽說這個結(jié)果后，感慨?dāng)?shù)日，對眾人道：“我年齡大了，經(jīng)不住路上折騰，還是與你們大老爺一塊留在金陵罷。璉兒這孩子最近不太像樣也不好帶過去的，干脆也留著一塊侍奉他父親。你們這回起復(fù)，承的是皇家大恩，切莫再走上老路，到那時便是天皇老子也救不得你們了?！?br/>
    眾人自是不肯，痛哭流涕求賈母一并入京，賈母心意已決，搖頭道：“你們?nèi)羰钦嫘㈨樜遥愀擉w諒我年邁體弱，怎么反逼著我做不愿意的事呢？如今珍兒璃兒也回來了，該讓著媳婦們管著家里了，她們比我當(dāng)年強(qiáng)得多。”

    賈母既把話說絕，其他人便不好再勸，不然就是不孝了。李紈打點(diǎn)好府中事務(wù)，一遍遍囑咐鴛鴦，鴛鴦不由得笑道：“好大奶奶，你瞧我是那不懂事的，你們走后這邊自然是璉二奶奶當(dāng)家，她往日素來會哄老太太開心的，還有什么可疑的？”

    李紈笑道：“她再能干，中間究竟隔了個大太太。我知道你才是老太太心尖尖上的人，好歹多拜你一拜?！?br/>
    到鳳姐處辭別時，李紈見四下無人，低聲道：“那梅娘不是什么好人，你莫要被她吃住了。”

    鳳姐道：“我是懶得出手而已。你這次走，可有話對我說？”

    李紈附在鳳姐耳邊，悄悄說了一些話。鳳姐的臉色瞬間白了白，很快又恢復(fù)常態(tài)：“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李紈道：“誰有七八個膽子拿這事玩笑。你看緊著點(diǎn)，缺什么只管寫信告訴我，寧可破財，也不要染災(zāi)。待事成了，我好好謝你?！?br/>
    鳳姐眼眶略紅道：“我也沒別的事求你，就是大姐兒之事一直放心不下。此番入京，還請你將她一塊帶去，將來再替她尋個好婆家，我下輩子再還你?！?br/>
    李紈道：“原先有件事我定下主意，卻沒好意思對你說——我嫂子家的三個哥兒都是十分出眾的，大姐兒從小看大，想必也不差?！?br/>
    鳳姐眼睛一亮：“即是這等，干脆就這樣定下如何？有你這一層關(guān)系在，將來即便我去了她也不會在婆家吃虧。好嫂子，大姐兒就托付與你了，此番我沒有了后顧之憂，你交代我的事，自然是爽利給你辦了?！?br/>
    李紈戳了她一指頭道：“你還是這般，不見鴿子不撒鷹呢?！?br/>
    半個月后，賈府二房之人一道入了京。大姐兒已經(jīng)三四歲，知道李紈和母親素來親近的，啼哭了幾日后便也不怎么害怕了，在李紈懷中睜著水靈靈的眼睛和賈蘭靈犀玩耍。

    剛剛安頓下來，自然有不少事要辦。清理舊府，查點(diǎn)遺失家什，修葺殘局，給宮中送禮，回拜訪帖子，全府上下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李紈和賈璃才在京中見面，還沒來得及盡述離別之情，很快就只剩晚間說話的功夫了。兩人一個主內(nèi)一個主外，偏偏又都是十分精明能干的，很快博得上下一片好評。賈母不在京中，府里女眷便是以王夫人為首；不過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有李紈處理家務(wù)的清閑日子，每日專心念佛并不管事，李紈成了賈府實(shí)際上的女主人。

    好不容易稍微清閑下來，王夫人又想起探春之事，對李紈道：“如今三丫頭年齡也到了，你留心替我打聽著，有沒有合適的人家?！?br/>
    李紈笑道：“太太又忘記了，之前東平王府的老太妃才來看過家里的幾個女孩子，其他人都是一樣的賞，唯獨(dú)三姑娘多一個鐲子呢?！?br/>
    王夫人詫異道：“好像是有此事，只是那東平王府不比其他王府，一向是不上不下的，也沒什么實(shí)權(quán)職位?！?br/>
    李紈道：“說句話太太別多心，那邊府里再不濟(jì)也是個王府，三姑娘好個人物，只可惜沒出在太太肚子里，這事若是能成，也是姑娘的緣分。話說回來，不上不下也倒是平穩(wěn)之福，總比咱們這等人家心驚膽戰(zhàn)的好?！?br/>
    此話王夫人心有戚戚：“對對，平穩(wěn)是福。是那邊的哪位公子？”

    “老太妃只有一個兒子，其他三個都是女兒呢。”

    “那甚好。”王夫人道：“如此，便也是我盡力了，別人也不好說我苛刻庶女?！?br/>
    趙姨娘得知探春有可能要做王妃，喜歡得和什么也似，動不動跑到探春處絮絮叨叨道：“我千辛萬苦生下你，如今總算熬到你出息了。雖然比不上大小姐做娘娘，你能做王妃也是厲害的，將來不要忘記拉扯我和你兄弟。”

    探春冷笑道：“照姨娘的說法，如何拉扯？”

    趙姨娘道：“你都做了王妃，隨便賞你弟弟一個官還不行嗎？你弟弟有了官，我也是半個官太太了?！?br/>
    探春站起身來，含淚道：“姨娘要是還這么說話顛三倒四的，別說王府了，就算其他貧賤人家也不敢要我。我是什么人，環(huán)兄弟又是什么人，哪里就能讓他做官了？再者即便他當(dāng)了官，鳳冠霞帔還有太太呢，關(guān)你什么事？在這家里熬了這么多年，越發(fā)連個規(guī)矩都混忘記了，是存心要害死我！”

    趙姨娘勃然變色道：“你這說的是什么話？我怎么就要害死你了呢？好，我知道，你如今要揀高枝兒飛去了，便不把我和你正經(jīng)兄弟放眼里，一心討好上頭的人哩！”

    兩邊正鬧著，李紈帶著丫鬟媳婦們過來看是怎么回事。趙姨娘見了李紈有三分怕，私底下一向喊她笑面虎的，如今見其一臉笑意過來，自先弱了幾分氣勢，說了幾句閑話便鞋底抹油走了。

    李紈一邊安慰探春，一邊吩咐丫鬟給她洗臉勻妝道：“她是個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爭這一時之氣呢？無論她說什么，你只含糊應(yīng)著罷了，將來太太不肯，她還能跑到王府去尋你怎么著？”

    探春道：“道理我也清楚，就是一口氣下不來。這些年我待她如何，她只看不清，聽了人幾句話便來和我尋晦氣?！?br/>
    李紈好言安慰了探春幾句后，與她說了些陪嫁衣物之事?！疤珓偛藕臀艺f過了，打開庫房盡著你挑，有可心的樣式只管拿去便是，等破了春便叫繡娘來替你開裁。你手上這塊緞子樣式挺別致，我之前怎么沒看過？”

    探春笑道：“是二嫂給我的，叫變色帛，我正想做幾個荷包來著。據(jù)說這愛物兒之前就是大嫂給她的呢，怎么自己反倒認(rèn)不出呢？想必大嫂好東西太多，一下子竟是想不起來了。要我說，去庫房挑不值什么，我寧肯到大嫂房里拿幾樣，隨便摸著什么都心滿意足了?！?br/>
    李紈笑道：“怎么著，別人家嫂子管小姑子吃喝，我還要包嫁妝嗎？你愛挑便去挑，索性把剩下的一點(diǎn)好東西都給了你們，省得鎮(zhèn)日掛念。你和我說說，這變色帛是怎么個變色法？”

    探春細(xì)細(xì)和李紈說了變色帛的妙處，李紈一邊細(xì)細(xì)聽著，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動。

    進(jìn)寶得了李紈之命，入府報告這變色帛的來歷去處：“是民間一能人織造的，他于前年病逝，手藝卻沒有流傳下來，這些帛竟成了絕品。像這等好東西我都是不賣的，留在庫房中僅供奶奶用。其實(shí)它變色的方法不僅僅是用酒沾濕，相應(yīng)還有一種熏香木，一旦變色就再也回不來了。”

    李紈問：“再也回不來，是怎么個意思？”

    進(jìn)寶道：“這衣料輕薄細(xì)致，但一經(jīng)熏香變色后，就會變成普通絹帛，再也無法變回原來模樣?！?br/>
    送走進(jìn)寶后，李紈私自查了查自己的物品冊子，發(fā)覺那變色帛除了當(dāng)年黛玉成親時送了她兩匹，后來黛玉轉(zhuǎn)贈了探春一匹外，自己再也沒有送過人，心底漸漸浮起一個隱秘又瘋狂的計劃。

    李紈傳了信，要富貴暫停尋靈物，今早回國中來。那富貴動作且是快，沒幾日便入了賈府拜見李紈，笑道：“奴不比她們，長久不見主子面，甚為想念?！?br/>
    素云和碧月守在外頭，此刻屋里一個人也沒有。

    李紈扶了她起來，道：“這些年辛苦你，尤其是龍精，虧你怎么找到的?！?br/>
    富貴道：“這世間之物，只要用心去找，便沒有找不到的。”

    李紈點(diǎn)點(diǎn)頭：“你說的很對。如今我不要你找靈物，卻要你替我找一個人?！?br/>
    富貴問：“但憑主子吩咐，即便那人化成灰我也給主子扒拉出來?！?br/>
    李紈笑道：“灰我還是不要了，你替我找個年輕姑娘，年紀(jì)在十歲左右，不能太大了，模樣身段苗子都要好，家人盡亡的最佳。最關(guān)鍵的一點(diǎn)是……”她低低說了幾句。

    富貴神色一凜，領(lǐng)命而去。

    李紈正出神，忽然外頭報賈璃回來了。她笑著站起身，只見賈璃風(fēng)塵仆仆地走進(jìn)來，用力抱過她后，自先脫了外衣直嚷口渴。

    李紈親自斟了茶給他喝，他一飲而盡，笑道：“還是你手里有蜜，拿茶都是甜的?！?br/>
    李紈斜了他一眼：“每次你說這話，便是又要幾日不歸家了。”

    賈璃一愣，苦笑道：“難道我這么容易被看穿么？”

    李紈嘆口氣，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道：“你才回來，老爺還興頭著要給你擺宴呢，那邊的事不是完了么？怎么又要急著出去?！?br/>
    賈璃亦是嘆氣，搖搖頭：“就是沒完，才要去的。眾人都以為這次打了勝仗，其實(shí)只有我和老將軍明白，那邊不過是以退為進(jìn)罷了。若是所料不錯，過些時來的不是流寇，反而是倭國之軍?！?br/>
    李紈大驚：“那怎么辦？”

    賈璃忙按住李紈的肩膀，柔聲安慰道：“不用擔(dān)心，倭國乃是彈丸之地，所謂諸國大將，放國中來還比不上咱們一個山頭之主呢。”

    李紈不太放心：“可是打仗總是有危險……”

    “你放心，這回我有殺手锏在手?！辟Z璃眼中竄過一絲狠厲：“倭寇不足畏，我最恨的是那奸邪小人，吃里扒外的賣國賊。”

    李紈想起當(dāng)年那事，嘴唇都有點(diǎn)哆嗦起來：“你千萬要小心，刀劍無眼，蘭兒和靈犀在家等你回來。還有……不要隨便相信人?！?br/>
    賈璃皺皺眉：“除了你們，我不會相信任何人?！?br/>
    李紈有些沮喪，更有些惴惴不安，一雙手不禁抱住了賈璃的腰。賈璃安慰著拍了拍她的背，兩人就這樣沉默相擁了一會兒。

    “等仗打完，我便能安心在家陪你們。”賈璃道：“以后再出什么事我都不出去了?！?br/>
    李紈道：“現(xiàn)在是這樣說，將來可不一定?！?br/>
    賈璃忍不住笑了：“得，你還是不相信我呢?！?br/>
    賈璃難得回來，大家自然不會打擾這對年輕的夫妻的私人時間。下午陽光正好，李紈抱著靈犀坐在窗下看賈蘭讀書，大姐兒被包得圓滾滾地在炕上睡覺，時不時在夢中笑幾聲，引得賈璃多看好幾眼，嘆息道：“還是女兒招人疼?！?br/>
    李紈道：“你欺負(fù)靈犀不會說話，蘭兒可是在這呢?！?br/>
    不想賈蘭立即道：“爹說得沒錯，我一直記著娘欠我一個小妹妹呢。”

    賈璃露出一個‘不愧是我兒子’的表情，道：“今兒你可是聽見了？靈犀還小，要是他能說話，肯定也是一樣的。以后有了女兒，叫蘭兒和靈犀帶著她到處闖禍去，誰敢招惹她叫她倆哥哥揍他。等長高一點(diǎn)，你教她琴棋書畫，我教她騎馬打架，將來有了女婿若是說話高著點(diǎn)，立馬揍趴他?！?br/>
    李紈啞口無言，半晌道：“你這是教女兒呢，還是教山賊呢？”

    賈璃道：“怎么會是山賊，好歹也是個女將軍才是。他們都說做人一輩子三大福，父母俱在，賢妻伴側(cè)，兒女雙全。如今我三福就差這個小女兒了，叫我怎能不想？”

    李紈模糊想起賈璃的前世，他應(yīng)該很渴望幸福圓滿的家庭吧。那時候越是缺乏什么，這輩子越是要下意識想要補(bǔ)償回來，今天見他說這番話，總算完全理解為何他這么想要一個女兒了。

    他原先的人生太過孤獨(dú)凄涼，此生一定要像鄉(xiāng)下年畫那般緊緊蹙蹙，有了兒子還不夠，頂好再來一個較弱的小女娃娃添在那空虛之處，就仿佛能夠長噓一口氣，放心地老去。

    想到這，李紈看著睡得香香的大姐兒笑道：“鳳丫頭把她托給我，說不定真能給蘭兒靈犀招來一個小妹妹呢?！?br/>
    賈璃道：“我也這樣想?！?br/>
    李紈轉(zhuǎn)過臉，打開些窗子，讓微風(fēng)吹在她稍稍發(fā)燙的臉上。靈犀忽然福至心靈，瞪著圓圓的眼睛對賈璃喊了一句：“得得?！?br/>
    賈璃仿佛被雷擊中，半晌難以置信般湊過來，小心翼翼對靈犀道：“乖兒子，你方才叫什么？再叫一遍好不好？”

    靈犀口水滴答答留下來，他歪歪腦袋，忽然尖叫著笑了幾聲，抓著賈璃的領(lǐng)口喊道：“得得，爹爹，得得！”

    賈璃抱起靈犀在屋里走了好幾圈，激動地對蘭兒道：“你剛才聽到你弟弟叫我什么了嗎？”

    賈蘭偷笑道：“好像是蝴蝶?！?br/>
    “才不是，他叫我爹呢?！?br/>
    李紈笑彎了腰。靈犀會喊娘之后，沒多久也學(xué)會了喊爹，很有可能是賈蘭教的。她和玳瑁發(fā)現(xiàn)這一點(diǎn)后，本來想找個合適的機(jī)會讓靈犀表演給賈璃看，豈止小家伙忍耐不住，提前暴露了出來，果然是一個愛表現(xiàn)的孩子啊。

    本來有點(diǎn)驚喜破功的遺憾，不過見到賈璃臉上那溫柔又幸福的神色后，李紈心中也漸漸變得柔軟起來，她和賈蘭意味深長地交流了一個眼神后，故意看著興高采烈的靈犀用口水糊了賈璃一衣領(lǐng)也不提醒。不過想必他也不會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