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明這時候到是顯露出了幾分硬氣，在黃士定腳底下抻著脖子嚷道：“三哥，別聽他咋唬！有王法在，看他敢……啊呀！”話沒說完，腰上便被一個黃家仆人狠狠踢了一腳。

    李三思卻知道對這種在地方上根基深厚的地頭蛇來說，王法只能頂個屁，還是不帶響的啞屁。他咬了咬牙，說道：“黃員外，你說話可算話？我只要下跪認錯，這事就算揭過，你就放了我兄弟？”

    黃士定哈哈一笑，正色說道：“我好歹也是這蕭山縣數(shù)得上號的人物，當(dāng)著我手下這么多兄弟的面兒，自然是說話算數(shù)！”

    李三思咬了咬牙，拋下油燈火折，撲通朝那位仆人跪了下去，低聲下氣地賠禮道：“昨日冒犯了您，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br/>
    李四明看不下去，痛苦地別過頭去。那仆人得意地哈哈大笑，黃士定也哈哈笑了起來，接著就有幾人奔上前將李三思按在了地上，用腳亂踢。

    李三思抱著頭躲閃，怒吼道：“姓黃的，你言而無信！”

    此言一出，這一幫人全都哄笑起來。黃士定面帶譏嘲地笑著道：“不錯！我言而無信，你咬我呀？告我呀？哈哈！”

    李三思又是愧恨又是憤怒，自己真的是圖樣圖森破了，居然指望這種惡霸無賴講信用？昨日挨了打的那三位仆人對李三思不住踢打。黃士定擺手叫停道：“且不忙在這兒打，把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小子拖回去，拴上狗鏈給咱們看門逗樂，哈哈！”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更有人抓住機會諂媚地道：“黃爺妙計，這法子當(dāng)真好玩有趣！”

    李三思恚恨欲死，大聲道：“死胖子，你不要太過份！須知十年河?xùn)|，十年河西。今日你以眾欺寡，不怕來日我出了頭，以強凌弱？”此時此刻，他胸中生出一股沖天的憤怨和誓要出頭天的發(fā)奮之氣。經(jīng)此一辱，他徹底明白，在這個等級森嚴、弱肉強食的時代，自己想要獨善其身，逍遙自在的過日子是不可能的了。自己不強大不出頭兒，就會有人欺上頭來。

    黃士定踢了他一腳，輕蔑地笑道：“好大的口氣！你要能出頭兒，撫河水倒流！”這一幫人是早做好了準備，繩子都不用外找，當(dāng)即拿出麻繩將李三思和李四明二人按在地上反捆了雙手。

    捆人的黃家爪牙趁機就在他二人懷內(nèi)胡亂掏摸，從李四明身上搜出了十余兩銀子，全都毫不客氣揣入了腰包，其中包括李三思剛給他的三兩。李四明沮喪不已，這是他的全部家當(dāng)了。到是李三思懷里揣著的僅有的那一兩銀子，因為目標小，幸免于難。

    突然，搜東西的那人驚奇“咦”了一聲，恭敬地將一個從李四明懷里的搜出的白色玉佩遞給黃士定，“黃爺，您看，這玉佩好像不錯?！?br/>
    “這玉佩不能拿！”李四明神色驚慌地喊了一聲，招來的是腰上又挨上了一腳。

    黃士定平素搜羅的珍玩珠寶不少，是個識貨的人，漫不經(jīng)心地接過一看，發(fā)現(xiàn)這玉佩論形質(zhì)看雕工都極是古樸華貴，遠非凡品可比。他有些驚訝，踢了李四明一腳，輕蔑地道：“這種東西哪里是你這小賊用得起的？定然是你這小賊偷雞摸狗來的！”他卻不提自己從李四明身上明奪財物的土匪行為。

    李三思和李四明兩人被繩子捆著，像系牲口一樣連成一串。黃士定等人押著兩人往外走?？蜅Ｕ乒窨匆娝麄兇蟀滋旃唤壢?，卻又哪里敢多說一句？

    關(guān)于李三思受辱于蕭山縣惡霸向奴仆之輩下跪一事，是他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的經(jīng)歷。其后的官修史書也曾特意載錄此事，只是因為要為尊者諱，只含糊地寫道：“……公遭豪奴折辱，強受之，而心以為恥，遂暗生發(fā)奮自勵之念?！边@話雖然語焉不詳，但大體是實。

    官修傳記中又云：“此奴數(shù)日發(fā)背疽暴亡，有術(shù)士曰此為以卑辱尊之報，由是縣中皆知公當(dāng)貴……”這一段，就純粹是后世修史者牽強附會之語了。

    對于黃士定所言，史書中也留下了可供對照的一筆。《明史·地理志》中載：“嘉靖四十二年，麗山崩，土石堰塞撫河，水倒流百里……”

    兩人還沒被押出客棧，就聽見外面有人大聲問掌柜：“有兩位李爺是住這兒嗎？”

    李三思和李四明對望一眼，心中都想：“今日可真是熱鬧，人來了一撥又一撥，不知這次來的是敵是友？”

    正這么想著，來人就迎面和他們撞上了。李三思眼尖，認出他是馮知縣身邊的一位長隨，在縣衙時曾經(jīng)見過一面。那長隨看見李三思和李四明兩人被像黃士定等人像捆小雞捆作一堆，吃了一驚。他是認得黃士定的，上前向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客客氣氣地道：“黃爺好。這兩位是我家老爺?shù)馁F客，老爺命我請他二人去府中相聚。他倆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惹著黃爺您了，小人代他倆向您賠個不是?！?br/>
    黃士定也認得這人是馮知縣的親隨，當(dāng)下也是一怔，斜了李三思一眼，心說難怪你這么張狂放肆，原來有些來頭兒的，是與縣老爺有交情。黃士定自己的后臺更為深厚，到不怎么懼怕馮知縣，但好歹人家也是父母官，面子不能不給上幾分。若是當(dāng)著他的親隨的面兒把他的客人綁走，那就是當(dāng)面打知縣大人的臉了，非結(jié)下深仇不可，為這點小事可不值當(dāng)。

    他久霸一方，深諳行事不能太過的道理，反正今日自己這一方也占盡了威風(fēng)，氣也出得差不多了，放這兩人一馬也不打緊。這些念頭說來話長，但在黃士定心中只是轉(zhuǎn)瞬之間便想得透徹了。他當(dāng)下故作爽朗的哈哈一笑，對那長隨道：“我和他二人也沒什么仇怨，只是一場小誤會，小誤會而已。既然是馮大人的貴客，那就揭過不提?！?br/>
    他轉(zhuǎn)過頭斜瞟著李三思，笑吟吟地道：“你說是不是呀？”

    李三思低下頭，忍氣吞聲地道：“是。一場小誤會而已?！?br/>
    黃士定揮了揮手，示意手下人給李三思和李四明松了綁縛，隨后得意地大笑數(shù)聲，腆著肚子領(lǐng)著一干爪牙揚長而去。

    待黃士定等人走遠，那長隨向李三思行了個禮，客氣地道：“李爺，馮大人命我請您去縣衙議事?！?br/>
    李三思心情低落，點了點頭，低聲道：“勞煩你先回去通報。我略作收拾，隨后就到?！?br/>
    他掏出自己僅余的壓口袋的那一兩銀子，塞給那長隨，“剛才多虧你為我二人說話，這一兩銀子聊表寸心，莫要嫌少?！?br/>
    那長隨心中十分歡喜，他是馮知縣身邊的親近之人，平日被人打賞或是行賄是常有的事，一般也只是幾分碎銀，李三思出手就是一兩，他又哪里會嫌少？當(dāng)下對李三思的同情之心又增了幾分，嘆了口氣，問道：“李爺，這黃士定是縣中的一霸，后臺硬著吶。你怎么就得罪他了？沒傷著吧？”

    李三思搖了搖頭沒有回答。跟這么一個小人物訴苦是婦人所為，又能有什么用處？不過是徒掉身價，惹人恥笑而已，有仇有怨，自己設(shè)法相報便是。

    那長隨只當(dāng)他是礙著臉面兒不想再提此事，關(guān)心安慰了幾句，告退回縣衙去了。

    李三思打來一盆冷水，重新梳洗一遍，對著水盆照了照臉，還好，雖然滿身疼痛，但鼻沒青，臉沒腫，能見得人。他看著水盆中倒映出來的這一李尚還覺得陌生的清秀面容，發(fā)了好一會兒怔，心中既憤懣又慚悔，思潮起伏，想了很多很多……

    當(dāng)李三思走出客棧的這一刻，他從內(nèi)心覺得自己真正有七分是這大明的人了，在此之前，他只當(dāng)自己是一個不小心誤入大明時代的純粹的現(xiàn)代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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