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時間六點，邸梁從睡夢中醒來。
這是他在邸稼騫的新家住的第一個晚上。他起床喝了點水，梳洗一下，下樓晨跑。
昨天他就跟房東說了這事，結果邸稼騫驚訝地看著他：“你看起來不像愛運動的人啊?！辈贿^他還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沒事，你去吧，這是你的自由?！?br/>
這個小區(qū)環(huán)境不錯，早上也有不少晨跑的，邸梁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繞著小區(qū)轉了幾圈，一邊跑一邊熟悉環(huán)境。
等七點多的時候，他上樓進屋，發(fā)現(xiàn)邸稼騫已經起床了。
“快來吃早飯?！臂〖隍q笑瞇瞇地，居然圍著個圍裙，站在飯桌前，沖邸梁打招呼。
邸梁又覺得被劈了一下似的，他看著那個圍裙，上面還繡著一只貓。
邸梁去換了身衣服出來，被邸稼騫按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碗還散發(fā)著裊裊煙氣的粥。
邸稼騫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嘗嘗看，我煮的?！彼f著又給邸梁盛了一個煎蛋。
邸梁拿起勺子，攪了攪那粥，里面有胖胖的蝦仁，邸梁嘗了一口。
心情復雜。
“沒想到你做飯不錯?！臂×貉銎痤^，稱贊道。
“我媽身體不好之后，就是我做飯了?！臂〖隍q快活地說，但邸梁聽在心里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他喝著邸稼騫做的粥，心想，沒事，雖然以前爸爸很混蛋，但從現(xiàn)在開始，爸爸會補償你的。
邸梁吃完早飯，邸稼騫說：“我送你去上班吧？”
邸梁連忙拒絕：“算了吧，這里離報社反而近了，我騎自行車去好了。”
“……”就是那輛破自行車。
邸梁看出邸稼騫在想什么了：“現(xiàn)在的年輕人，太鋪張浪費，自行車怎么了？強身健體又不怕被偷?！?br/>
邸稼騫笑著搖搖頭：“好了好了，別批判年輕人了，路上小心?！?br/>
邸梁騎著自行車到報社，剛進辦公室，莫莉抬手一揮，一個東西朝著邸梁的腦袋飛過來，邸梁揚手一把抄下，放在眼前一看。
是他的工作證。
“走啦，緊急現(xiàn)場報道?！蹦蛄嗥鸢?，麻溜兒地拉著邸梁往外走。
“什么事？”邸梁一邊把工作證往脖子上套，一邊問。
“上次那個樓盤倒塌的事有了額外發(fā)展?！?br/>
“啥發(fā)展？”
莫莉看了邸梁一眼：“開發(fā)商跳樓自殺啦?！?br/>
這次莫莉他們到的時候，尸體已經被運走，只剩一些警察還在勘察現(xiàn)場。
事故就發(fā)生在那幢倒塌的在建樓房旁邊，因為倒塌事故，導致整個樓盤已經建好的房子賣不出去，賣出去了業(yè)主也吵著退款。
邸梁瞟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和尸體的輪廓線，推測那具尸體的第一現(xiàn)場是什么樣的。
死者的尸體應該距離樓底部前方兩米以內，頭朝外，腳朝內，趴伏在地上，頭部破裂，流了不少血，左腳不自然外翻，應該折了。
他再抬頭看了看死者后面建好的高樓，應該就是從那上面跳下來的，死者撞到地下頭破血流。
現(xiàn)場跡象表明是自殺，但是具體還要看尸檢。
邸梁看了看四周的環(huán)境，四周除了出事的這攤，周圍都沒有人，自從樓盤出事之后，連施工人員都撤走了，似乎除了值班的，就沒人了。
莫莉和邸梁雖然看到了現(xiàn)場，但是只留了地上的血，這時候才準記者照相。
其實也沒什么內容好采訪的，問警察自然是目前無法得出結論。
這種稿件，一般背景框架早就調查好了，這邊現(xiàn)場出點照片，再寫點警察的推測就能發(fā)一份急稿塞在當日的日報里了。
邸梁跟著莫莉回去，采訪車上，同僚們正在討論這件事，大家推測這個開發(fā)商因為這次倒樓事件的原因，想不開自殺了。
“資本家這么脆弱?！臂×亨卣f。
莫莉拍了一下他的頭。
“我操。”邸梁罵道。
莫莉又要拍，邸梁一把抓住她的手。
“哼，有錢人最怕失去的就是錢，多完美的動機?！蹦蚝叩溃皠偛啪於颊f現(xiàn)場像是自殺。”
喲，您還知道動機這詞呢。邸梁心里諷刺一下，不敢說出來，好男不跟女斗。
他把莫莉的手放回去，說：“看起來自殺，說不定是人家拎著他的腳，從樓上丟下的呢？”
莫莉愣了一下：“你以為人家傻子啊，被抓著丟下來不會掙扎啊?！?br/>
“會啊，但是尸體離樓底的距離非常合理，所以最后是不是自殺還要看尸檢?！臂×嚎戳四蛞谎?，“那樓是新建的，樓面光溜溜的沒有遮蔽物，如果是自殺，那么落地前肯定會有下意識的掙扎，這時候渾身大關節(jié)處會有折斷。如果無意識落下，那么關節(jié)損傷會比較均勻?！?br/>
這么簡單的刑偵知識，真是，看事情不要看表面。
莫莉瞪了邸梁一眼：“反正現(xiàn)在就是這樣，反正警察說是自殺，就一定是他殺就對了?！?br/>
邸梁梗著脖子：“警察不是總對，也不是總錯?！?br/>
有價值的新聞稿件可以無限深入發(fā)散，出了第一稿之后，可以在第二天的報紙上繼續(xù)討論這個案子。
邸梁雙目無神地看著電腦，機械地把開放商、土地、建筑、質量門等等關鍵詞組合到一起，莫莉又該說他寫得爛了。
忙了一天，他騎著自行車回到家，結果發(fā)現(xiàn)邸稼騫已經在家里了。
“你沒去上班？”邸梁嚇了一跳，不說傳說中賺大錢的企業(yè)家就應該忙得整天不見人嗎？邸稼騫這種跟著企業(yè)家賺錢的人，應該也閑不到哪里去。
“去了。”邸稼騫坐在沙發(fā)上，好像有心事，“不過又提前回來了?！?br/>
“怎么了？”邸梁緊張，終于有個可以關心兒子的機會了。
邸稼騫看了他一眼，說：“本來下午要跟傅總去談個生意，但是泡湯了。”
“怎么泡湯了呢？”
“對方跳樓自殺了?！?br/>
邸梁一愣，不會這么巧吧。
邸稼騫嘆了口氣：“你是記者，你應該知道了吧。本來對方因為這次樓房質量問題陷入窘境，傅總還想拉他一把，結果約好的今天下午談事情，結果早上突然接到對方已經死了的通知?！?br/>
他坐在沙發(fā)上，抱著雙臂：“這真是邪了門了，怎么會這么巧?！?br/>
邸梁心想，那就更不太像是自殺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生意?！臂〖隍q站起來，沖邸梁笑，“我去做飯，你去玩會電腦吧。”
“……”這種對待小孩子般的口氣，什么時候能改掉。
邸稼騫做正餐也做得很好，邸梁吃到嘴里，才真正體會到什么是衣食無憂的感覺，愈發(fā)覺得以前他想跟兒子住在一起的決定是對的。
兒子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他咬著排骨，突然想到什么，抬起頭，對邸稼騫說：“騫騫，我給你介紹女朋友吧?！?br/>
“……”邸稼騫抽抽嘴角。
“我上司，人還不錯，個性開朗，我介紹你們見面啊?！臂×号d致勃勃地說。
“不用了，我還不想結束單身，這樣挺好的?！?br/>
好個屁啊，你當我不知道你有本事找男人……不知為什么，邸梁想到了傅嶸，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繼續(xù)不予余力地推銷莫莉：“先不見面也行啊，先上網聊聊找找感覺?！?br/>
邸稼騫搖頭：“真的不用了，我沒這個心思?！?br/>
邸梁還想再說，邸稼騫沉下臉，冷冷地說：“別提這個了，吃飯的時候好好吃飯，不要說話?！?br/>
邸梁心想你還教訓起你老子了，不過這事需從長計議。
吃完飯，邸梁想去洗完，結果也被邸稼騫一把攔下：“不用你動了，去玩電腦吧。”
這房子住得太爽了，地方大，包伙食，還不用做家務，這是租房還是養(yǎng)、養(yǎng)那啥呢。
邸梁洗完澡，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日子過得真悠閑，雖然他死之前在派出所也挺悠閑的，但心情不一樣。
說起來，他們父子七年沒有一起住了。
邸梁想著以前的事，根本不知道電視里在演什么。
“……你喜歡看這個嗎？”邸稼騫疑惑的聲音在身邊響起，邸梁才回過神來，定睛一看，才發(fā)現(xiàn)電視里正在播那個一群羊和幾只狼的動畫片。
邸梁鎮(zhèn)靜地繼續(xù)看，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喜歡看這個?！?br/>
邸稼騫輕笑出聲，在他身邊坐下，抱著自己的筆記本放在膝上，又把文件袋放在沙發(fā)的扶手上。
“還要工作？”邸稼騫詫異地問他。
邸稼騫瞇著眼睛，揚著嘴角，說：“嗯，還有些事要做，本來想在書房里做的，但是看你在外面看電視，覺得一個人在書房太寂寞了。”
“……”邸梁隱隱覺得有點肉麻。
肉麻這個詞也是他剛學會的，他還不太知道這詞有點過時。
“我吵到你了？”邸梁問。
邸稼騫搖搖頭，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舒服地陷入沙發(fā)里，又在邸梁背后塞進一個背墊，讓他也靠著。
“就這樣別動，你看你的，別管我。”
邸稼騫真的在邸梁身邊辦起公來。
屏幕上的小白羊們跳來跳去，對于邸梁來說遠沒有兒子的吸引力大。他側頭，看著邸稼騫的側臉。
認真的男人最美麗，當初他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兒子這么有魅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