躊躇之際,云空忽然聽見空氣劃過幾道尖聲,有空氣被細(xì)細(xì)割裂,那生物隨即發(fā)出怪叫聲,不悅的嘟囔了幾聲,便一躍撞開廟門,拖著轟隆轟隆的腳步聲離開。
夜風(fēng)穿門而入,將一股體香吹拂到云空鼻中。
那香味他再熟悉不過,禁不住心中一陣狂喜:“紅葉?”
那是他曾經(jīng)聞了三年的香味。
黑暗中有個(gè)女孩的聲音:“我告訴過我自己,還不能來找你?!钡曇粝衤┝孙L(fēng)一般怪怪的,聽見聲音,云空更確定了:“紅葉,你真的在這里,”他站起來,踉蹌地在黑暗中摸索,走向聲音的方向:“我沒有感覺錯(cuò),你真的在這里……”
“我會(huì)來找你,是因?yàn)槟愣冕t(yī)治奇難雜癥?!迸⒌恼浦悬c(diǎn)亮一團(tuán)比日光還要明亮的白光,照亮了整個(gè)廟里。
忽來的強(qiáng)光令云空眼球激烈疼痛,過了一陣,他才漸漸看清眼前的女孩。
依舊是她愛穿的紅衣,依舊是嬌小的七歲身軀,但是,紅葉的頭被挖掉了一塊,右半邊的天靈蓋和眼珠子都不見了,變成一個(gè)血漥。
云空驚愕的沖上前,手掌舉在她頭顱的缺口上方,不敢碰觸。他把紅葉手上發(fā)光的神物拉近缺口,仍可看見創(chuàng)口的血水在隨著心跳冒泡:“誰傷了你?”
紅葉的精神驀地放松,忽然雙腿發(fā)軟,云空趕忙彎身把她扶住,抱在懷中,紅葉把頭枕在云空肩膀,潺潺流下和著淚水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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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云空坐在地面,把紅葉摟在懷里,手心置于她后頸,不斷的灌注真氣給她。
天快亮?xí)r,紅葉的頭已經(jīng)生回了一部分,但十分緩慢,新生的眼珠子還沒有視力,但已能在眼眶骨中打滾。
“你什么時(shí)候知道我來了?”云空輕聲問她。
“你才剛踏上這片土地,我就知道了?!奔t葉的聲音十分疲倦。
“誰傷了你?”這句話一出口,云空由不得緊握拳頭。
“昨晚找你的山神,我太過疏忽了……”
“山神?”云空憶起那粗嗓子和野獸的腥臭。
是他幾個(gè)月前遇上的山魈或龍貢嗎?
外頭傳來人聲,廟宇后頭有幾位蕃人在高聲談天,是梁道斌僱用的蕃人來開工了,說好他們今天要來把擺放媽祖像的神壇整理好的。他們乘著天涼趕早開工,午后炎熱就歇息了。
云空用兩手抱起紅葉嬌小的身體,感到她的重量比昨晚增加了些,才稍微放下心來。
他敞開保留了樹皮的木板門,在蕃人走過來以前,把紅葉抱到旁邊的灌木叢中,放在柔軟的沙地上,撿來幾片寬大的椰葉蓋在紅葉身上,不讓蕃人看見她。
云空跟蕃人費(fèi)了些時(shí)間說明神壇的要求之后,手腳靈巧的他們便即刻動(dòng)工了。
蕃人們就地取材,用四周隨處野生的碩莪樹蓋房子。
碩莪樹長得像椰子樹,樹干可蓋房子、做木筏、搭橋,碩莪樹葉可編成一片片的來鋪屋頂,果子可制粉食用,可說是他們的萬用樹。他們砍下碩莪樹之后,泥土下的樹根又會(huì)長出新樹,七、八年后又能用來蓋房子了。
云空看他們熟練的工作,根本無需擔(dān)心,他知道梁道斌午后會(huì)帶米酒過來,那些蕃人會(huì)很開心的。
當(dāng)云空回到紅葉身邊時(shí),紅葉已經(jīng)離開灌樹叢,在陽光底下打坐,她兩手置于膝蓋,手心朝上,讓陽光曬在手心上。此時(shí),云空竟看見她的頭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生長,頭的形狀已經(jīng)完整,正長出胎毛似的頭發(fā)。
云空用小刀破開椰子,將椰子湊到紅葉嘴邊,讓她呷著營養(yǎng)豐富的椰水。云空看她新生的頭發(fā)顏色棕黃,忍不住問她:“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紅葉放下椰子:“我跟白蒲哥哥……”說到這名字時(shí),紅葉不禁偷瞄云空的反應(yīng),“要上圣山,可是山神阻止我們?!奔t葉曾告訴他四位師兄姐的名字,其他就沒再多說了。
“白蒲?你的師兄姐們都在嗎?”
“只有白蒲,其他的,都生死未卜?!?br/>
“你們?yōu)槭裁匆鲜ド???br/>
“云空,我想求你救白哥哥,”紅葉怯生生的說,“也只有你,曾經(jīng)當(dāng)過百妖王,足以跟他們談判了。”
“白蒲在哪里?”
“你能幫我嗎?”
云空幽幽的凝望紅葉:“如果白蒲沒出事,你就不會(huì)來找我了是嗎?”
紅葉用力搖頭:“不,不是這樣的,我一定會(huì)找你的,我要求白蒲哥哥上圣山,就是為了要回到你身邊!”
云空驚訝的望著她。
“因?yàn)槲沂遣凰郎恚憬K究會(huì)死,我們上圣山,就是為了尋求死的方法。”
熱淚瞬間蓋住了云空的視線:“別這么說,你已經(jīng)為我死過好幾次了?!?br/>
紅葉一愣:“你想起來了?”
云空點(diǎn)點(diǎn)頭。
“你想起來多少?”
“全部?!痹瓶找贿呎f,一邊淚流滿腮,“從你我都是九黎大巫開始,你被熊人擄去,然后……尸體受盡凌虐,而我完全不曉得在你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事?我們一世又一世的在一起,但總是沒有好結(jié)局……直到唐朝那次,你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直到死都不知道你發(fā)生了什么事。”云空頓首道,“現(xiàn)在我知道了,你是被無生擄去了,然后改名叫紅葉?!?br/>
紅葉毀壞的眼珠子長回來了,但只有完好的那個(gè)流下了淚水:“我沒你想起來那么多?!?br/>
“想起來是很痛苦的,所以我曾經(jīng)極力想要忘掉,”云空抹去淚水,卻怎么也抹不盡,“上次你失蹤之后,我不停找你,找了兩百年也找不到,我承受不了失去你的痛苦,所以我很努力想要忘記你?!?br/>
“因?yàn)闊o生抓住我了,把我禁錮在這個(gè)身體里頭,所以我們不能再一起輪回……”紅葉激動(dòng)得兩腮泛紅,抓住云空的肩膀,“所以我必須找到死亡的方法呀!”
“無生去了哪兒呢?”
“我不知道,他奪取黃連的身體、吸盡了青萍的精氣之后就失蹤了,白蒲叫我逃跑,后來我就跟住你,直到白蒲再次找到我。”
黃連和青萍也是不死之身吧?云空感到困惑:“然后你跟隨他來到南洋?!?br/>
“因?yàn)樗f這里有解藥,”紅葉說,“也因?yàn)槲揖攘藘擅雠?,我要送他們回家鄉(xiāng)?!?br/>
“昆侖奴?”原來還曾經(jīng)發(fā)生過這種事?“這里就是他們的家鄉(xiāng)?”
紅葉用力點(diǎn)頭:“這里,渤泥,圣山之地,昆侖之鄉(xiāng)?!?br/>
云空忽然嗤鼻失笑,然后高興的大笑起來,紅葉不懂的望著他。他伸手將紅葉輕輕摟入懷中:“我還以為你作意要離開我,不是就太好了。”
“我離開你,是為了回到你身邊?!奔t葉輕撫云空的背部,“但我原本還沒那么快要找你,這是迫不得已,要利用你過去百妖王的身份去救白蒲?!?br/>
“白蒲發(fā)生什么事了?”
紅葉遲疑了一下:“他變老了?!?br/>
這不正好符合紅葉的原意——尋找死亡的方法——嗎?
“可是,他只是變老,卻依然不死?!奔t葉憂心的說:“永遠(yuǎn)永遠(yuǎn)的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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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泥位于熱帶,沒有四季,只有旱季和雨季。
如今正是旱季即將結(jié)束,越接近中午越是酷熱,下午會(huì)有陣雨,所以他們必須乘太陽照熱地面之前動(dòng)身。
紅葉帶云空爬上一棵枝葉濃密的大樹,她的仙槎就躲在兩根粗干交叉處。
這艘仙槎從無生仙島駕駛出來,在紅葉陪同云空的三年中,其實(shí)一直如影隨形的在空中跟著她,當(dāng)她和白蒲登上商船前來渤泥時(shí),仙槎也跟隨她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