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著真的熱鬧。

    許多人都過來了，集市買菜的過來了，經(jīng)營鋪子的也來了，廚房伙夫來了，馬廄馬夫也來了。大家伙兒就想瞧瞧，到底是落草為寇的山大王略勝一籌呢，還是參加朝廷正規(guī)軍的統(tǒng)領厲害？

    論身材，自然是錢小五壯碩。

    可論個頭，周統(tǒng)領又高出他許多。

    “你先出手。”周統(tǒng)領假惺惺地讓錢小五先伸拳頭，也是為了試探他的底細，到底幾斤幾兩，一個甩出去的拳頭就能略知一二。

    “不，還是周大哥你先揍我?！?br/>
    錢小五是粗人，不會說那些陰陽怪氣的話。不過這一聲“周大哥”，他又惹周統(tǒng)領不高興了。在周統(tǒng)領看來，自己不管咋地，都比面前這個不知哪里冒出來的錢小五高貴。他才不愿意與他稱呼一聲兄弟，這是對他身份的辱沒。

    這錢小五，真太不知好歹了。

    “我不揍你，你先揍我吧?！敝芡ɡ镒炖锢浜吡艘宦?。

    如此幾個來回，虛虛實實的，錢小五就不耐煩了，嘴里叫嚷：“咱打架，就得來真格的，你讓我，我讓著你可是不行。再這樣折騰下去，天只怕就要黑了，好沒意思。你既如此謙讓，那我少不得就先揍你了，讓你領教領教我的厲害?！?br/>
    錢小五會說話么？

    會。

    不然怎地當上賊匪的頭子？

    錢小五真的會說話么？

    卻也不盡然。

    至少在這周統(tǒng)領面前，他好幾處地兒讓周統(tǒng)領不爽。什么叫領教厲害？論領教，論厲害，也是他姓周的說。錢小五只有聽從的份。

    “好，你出就你出?！?br/>
    周統(tǒng)領瞪著眼兒，底下一撥兒給他叫喊助威的。畢竟周統(tǒng)領帶來投誠的人多。這一聲聲喊叫，可謂響徹天空。

    那邊，錢小五自然也不甘于人后。

    原先他的那些弟兄，干脆就爬到了樹上，在樹上敲著鑼，給錢小五助威。

    錢小五真的伸出拳頭了，刷刷兩記老拳真的揍向了周統(tǒng)領的胸膛。咚咚……廣場上的人都聽得見。

    周統(tǒng)領沒半點反應。

    因為他覺得不疼。

    “哈哈……該我了?！敝芙y(tǒng)領大笑兩聲，反而在錢小五后背給了他一記鐵拳。

    錢小五也沒半點反應，因也覺得不疼。

    二人都留了心眼，使出的都不是自己真實的水平。

    “周大哥，你太謙虛了?！?br/>
    錢小五哈哈一笑。

    這笑聲可是刺激了周統(tǒng)領。想他也是威風過一陣的人。好歹統(tǒng)領是個官兒。他當官的時候，這錢小五還不知在哪處撒野呢。

    “誰是你周大哥？你周大哥哥在天上看著你呢。”

    說完，周統(tǒng)領可是牢牢實實給錢小五的胳膊甩上一腿。錢小五覺得疼。但他不服。人群有騷動聲。他認為周統(tǒng)領的行徑和偷襲沒什么兩樣。

    周統(tǒng)領的話有問題，是陷阱。什么周大哥哥在天上看著他？就是這一句讓錢小五分了心。好哇，竟然敢玩陰的，自己難道就不會？

    錢小五就指著天，叫道：“哎呀，真的邪門了，天上怎么有兩個太陽呀？”

    旁人不知就里，圍觀的都齊刷刷地抬起腦袋，看向天上的日頭。沒有啊，天上不就一個太陽嗎？怎么回事？那周統(tǒng)領也中了招，疑惑地看著遠處的天空。

    說時遲，那時快，錢小五甩起一個掃狼腿，對準了周統(tǒng)領的兩個腳丫，狠狠踢了兩下，周統(tǒng)領咕咚一聲就栽倒在地。

    錢小五再次哈哈大笑。

    “三、二、一……起來，起來！”

    錢小五原先一個羅羅看著可著勁了，過來奉承他，嘴里說道：“頭兒，您要連著數(shù)上三聲，他不起來的話，那就是你贏了！”

    那邊廂，圍著周統(tǒng)領的人就要上前拉他。但周統(tǒng)領不讓。

    他嘴里罵罵咧咧：“好你個賊人錢小五，做的事這般不光明磊落。搏斗就搏斗，你嘴里說的什么玩意兒讓我分心？論實力，我是你的百倍?！?br/>
    周統(tǒng)領嚷嚷著站起來，可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時半會的，就是站不起來。

    原來，這周統(tǒng)領有腰傷的舊疾，這跌倒了損著腰了，就得人攙扶。反正，人群見他跌跌撞撞爬起來的樣子，也著實狼狽。

    劍染和桑云，就是這個時候回了燕山的。

    這一路，二人知道仍有細作潛伏，但不知在何處。

    人群轟然大笑。

    周統(tǒng)領今日著實丟下了面子。

    有一個伙夫說：“哎喲喲，大將軍真是看錯人了，這朝廷里的統(tǒng)領出身的人，就這幾下身手？我這個伙夫也強過他許多嘛。我要做統(tǒng)領，興許比他還強?！?br/>
    另一個馬夫就道：“哎呀，看來朝廷真的是混賬，真的腐敗。周統(tǒng)領這樣的三腳貓兒，不，還不及一只真正的貓兒呢，虧大將軍還這么重用?？磥恚覀兪歉鷮θ肆??！?br/>
    底下的一撥人話兒就更多了起來，說什么的都有。

    這真叫周統(tǒng)領沒有面子啊。

    錢小五看著都不忍了。他想走過去，對周統(tǒng)領說點兒什么，可又怕他不高興。沒錯，自己就是偷襲了，但誰叫他也不規(guī)矩呢。

    說來，自己這偷襲還是跟他學的呢。

    周統(tǒng)領是丟了臉面，正無計可施之際，只見一個以前的下屬又對著他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什么，周統(tǒng)領點頭，那下屬就將一張弓遞了過來，恰好天空有兩只鳥嘎嘎飛過。周統(tǒng)領就對著圍觀的人說道：“你們都看好了?？纯次业降资钦嬗斜绢I呢，還是只一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你們的大將軍二將軍看走了眼！”

    說完這話，周統(tǒng)領就張弓射箭。

    刷地一聲，那兩只空中飛翔的鳥兒，還沒意識到怎么回事，突然就被鋒利的弓箭刺了個穿心過。

    “一箭雙雕啊，今兒我總算看見了！”一個賣菜的老頭，贊嘆不絕。

    另一個人就趕緊上前將兩只鳥兒撿起來，當作戰(zhàn)利品一般，展示給圍觀的人看。

    如此，周統(tǒng)領總算搏回了一點面子。

    溪墨過來了。

    得知怎么回事，神情不禁嚴肅了。

    “小五，我不是和你說過嗎？來到燕山，得收起以前的那一套，待人謙和，為人寬厚。你看你……

    ”

    錢小五就顯得十分委屈。

    “二將軍，這也怨不得我。圍觀的人都叫囂著要我和周大哥比試比試。我要老是窩著拳頭不伸手，也顯得我沒那幾下子，鎮(zhèn)不住人啊?！?br/>
    “鎮(zhèn)服人，靠的是人心?！?br/>
    “這個……這個我也知道，但這種情形下，我也想不了那許多了……”

    錢小五還有點兒怨氣，為啥二將軍只怪自己，不去責怪周統(tǒng)領呢？就因為，他的來頭是朝廷里的一個什么統(tǒng)領。哼！沒想到二將軍看著平易近人，超凡脫俗，卻也這般不能免俗。錢小五越想，心里越覺得喪氣。

    溪墨就想安慰幾句，他的本意不是如此。

    “溪墨……”

    “大哥哥……”

    兩聲呼喊，立馬吸引了圍觀人群的目光。

    熠熠的晴空之下，一匹健碩的馬兒朝著這空曠之地飛奔過來。馬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頭，女的身量未足，看似只有十歲有余。

    聽著這聲音，溪墨略略吃驚。

    再一抬頭，只見馬上的人已經(jīng)下了來。

    劍染牽著桑云的手，走到溪墨跟前，說道：“抱歉，我把她帶來了?！?br/>
    那桑云知道大哥哥見到自己會吃驚，會不高興，因此就躲躲閃閃?？伤降啄贻p。一則，這燕山附近的風景吸引了她，令她想四處看看，轉悠轉悠。二則，她想快速找到秋紋，還有那蕓豆兒。

    溪墨想了想，便對著一旁的錢小五道：“或許，是我錯怪了你，下不為例?！?br/>
    那周統(tǒng)領卻也不想將事情鬧得如此僵，也就過來道：“二將軍，我和小五兄弟就是比劃比劃，沒有別的意思，小五兄弟，對不對？”

    他這是不想讓史溪墨不高興。

    不想，錢小五聽了他這話，心里并不爽快。這周統(tǒng)領真不愧是軍營里混過的，挺會做人的嘛。好的歹的都讓他說了。

    那自己還說什么呢？

    因此，錢小五就一聲不吭了，但臉上卻現(xiàn)出十分不耐的神色。

    溪墨就各自拍拍他的肩膀：“晚上，我請你們喝酒，不許不來。就在那餛飩鋪子里。不來，就是不給我史某人面子啊。”

    溪墨的心思更在自己的妹妹身上。

    他將劍染云帶至一邊，低聲問道：“劍染，到底桑云怎么來的？”

    劍染還沒開口呢，桑云就趕緊解釋：“大哥哥，不關劍染哥哥的事，是我自己要來的，你也是素來知道我的志向，這輩子不出來見識見識，也是枉過一輩子。”

    溪墨就嘆：“誰讓你不出來？只是你還太小。不用說，你是偷偷出來的。家里人肯定不知道?！?br/>
    桑云不言語了。

    “好不容易江城安定了一些。祖母和母親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你卻又……”

    桑云就低了頭。

    劍染就道：“反正都來了，一時半會的，也回不去。莫如，你就修書一封，告訴他們不就行了？”

    “哪里這么簡單？”

    “不然呢？”

    溪墨便責怪劍染：“我以為你行事兒變得穩(wěn)重了呢。這桑云就算哭天哭地地要來，若沒有你的馬兒，沒有與你同行，她就算想上天也是沒法兒。說來，她有錯字只占三分，這七分都是你的錯?！?br/>
    柳劍染的臉上便現(xiàn)出幾分復雜之色：“是呀，你妹子不過離了家，暫時看不到家人，你就這般緊張。倘若有別家，因受了以前共事的同僚栽贓，或者陷害，或者就是落井下石，以至于弄得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陰陽相隔，這里頭的痛苦酸楚又同誰去訴去？”

    溪墨便皺起眉頭，因覺得劍染話里有話。

    “你，到底想和我說什么？”

    柳劍染冷哼一聲，卻也及時住了口。

    “我不想和你說什么，不過將心比心。你這妹子我看出來了也好，省得在那窒息的家里，憋悶了，變成個古板的婦人。你那祖母，自詡精明一世，真的就能將她的孫女兒教育好了？我看未必?！?br/>
    溪墨更疑惑了。

    劍染，一定和他隱瞞了什么，說話古怪，說一句留半句的。

    “到底怎么了？”

    “呵呵……我的意思就是……你別干涉桑云。她早出來早好。”

    “就是這個？”

    “不然還能是哪個？”

    “不對，你的意思，分明想告訴我一點別的事情?！?br/>
    “呵呵……我是開玩笑，做一個不恰當?shù)谋扔?，我的史家大少爺，二將軍，你就別多想啦?！?br/>
    劍染轉頭，又問桑云餓了沒？這燕山可有一個極棒的燒烤鋪子，那鋪子里烤的羊肉滋味可是一絕。

    劍染不想和溪墨啰嗦下去了。

    桑云也怕和大哥哥繼續(xù)盤問，聽了這話，也就笑：“好??？在哪里？我現(xiàn)在就想去。”

    溪墨就道：“好個饞嘴的丫頭。我只問你，你就不想知道晚上住在哪嗎？”

    “我已經(jīng)想好了，待會兒，柳哥哥帶我去找秋紋，這個就不勞駕你了。你事情多，忙?！鄙Ｔ埔讶恢狼锛y和大哥哥的關系，又聽說了她在燕山的一干作為，心里既好奇，又欽佩，更有羨慕。

    “你……”

    看著桑云蹦蹦跳跳地跟隨劍染走了，溪墨更覺頭疼。

    他只得轉過身，返回軍營。

    還沒走幾步，前面就遇上一人。

    “怎么？劍染回來了？怎么不向我報道一下，就帶著一個小姑娘逛街去了？”這可不是劍染的作風。雖然他行事常常先斬后奏，但禮節(jié)上還是過得去的。

    今天，卻是異樣。

    溪墨就苦笑：“那個小姑娘，正是我家里的一個小妹子。”

    “??？”

    云詹也表示驚訝。

    “她是跟著劍染偷跑出來的，我這里正覺得頭疼?！?br/>
    云詹就看著他二人一大一小的背影，拍拍溪墨的肩膀，說道：“看樣子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很好。如此我燕山就更熱鬧了?！?br/>
    云詹又借口有事，要與溪墨去看一個更堆好的沙盤。

    溪墨不知，此時云詹心中極為不快。

    方才，他已經(jīng)在軍營的一角落看見了錢小五和周統(tǒng)領搏斗。兩撥的人雖然各自給以前的頭兒助威，但最后都聽命于史溪墨。

    人人都知道溪墨是燕山的二將軍，地位其在自己之下，但人人都尊敬他，甚至崇拜他，尤以燕山的百姓為甚。

    加之他自己刻意低調，時間一長，人人都認為史溪墨才是這里的最高統(tǒng)治者，這是云詹不能忍的。雖然大權沒有旁落，但他不允許別人奪了他的風光。

    云詹想想，又借口說沙盤還要改動，他另有要事?！澳慵颐米蛹热粊砹?，柳劍染又與你交好，莫如你趕緊去陪陪他們?！?br/>
    溪墨便道：“好?！?br/>
    云詹回到帳中，因心里郁悶，拿著筆，就在一張紙上寫下幾個草書的“溪墨”。那艷魚是給云詹端茶倒水的丫頭，并不識字，只見大將軍一回來，情緒就十分低落煩悶，猜不出由頭，又見他在紙上寫了許多比劃一樣的字，心里好奇，便叫來一個上了年紀的隨從請教。這隨從其實是個太監(jiān)，跟隨云詹有那么十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