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旭在座位上坐下。剛剛驚慌的陪審團慢慢淡定下來,前面的那位女士已經開始和邊上的另一位女士說上了很小聲的悄悄話。
雖然是悄悄話,但離得近,盧暉聽得一清二楚。
大概內容就是討論黎旭的談吐氣質長相還有有沒有女朋友,他心里有些得意洋洋,你們嘴里的氣質青年的男朋友就坐在你們后面呢。
庭上已經到了楊燕南這邊陳述情況。
審判長問:“被告方對原告的陳述有異議嗎?”
楊燕南的臉色鐵青?!坝小!?br/>
“我和他根本就不熟。我有時候會喝醉,這是我的壞毛病,每次喝醉后都會說些亂七八糟的話,這我朋友都知道。他那時候可能在那家酒吧打雜,所以認識我。至于那些照片?!睏钛嗄险f,“大概是酒吧當時的活動,讓客人們和員工一起合影。他后面所說的,更是一派胡言。”
吳凱冷笑一聲。
審判長:“請被告方繼續(xù)?!?br/>
按照安排,黎旭作為委托人代為發(fā)言。
“我方與對方的情況描述相左,并且對方隱瞞了一些實情。吳凱不僅和楊燕南醫(yī)生曾經有過交情,還是楊醫(yī)生的病人。四年前,吳凱在獄中鬧事,腿部受到重創(chuàng),被保外就醫(yī)交于楊燕南處治療?!崩栊衲贸鲆环菸臋n,“這是他的檔案留存和病歷?!?br/>
“兩年后,吳凱刑滿釋放……抱歉,我有口誤,兩年后,吳凱被釋放,但事實上他的刑期并沒有結束。吳凱當時的服刑編號是02xx9,被判五年,期間表現(xiàn)惡劣,延期一年。但他只坐了兩年牢,就被釋放了。這個我想不必多說,他應該有自己的勢力網絡。出獄以后,他找到楊醫(yī)生,要求楊醫(yī)生為他提供致幻致昏迷藥物?!?br/>
黎旭看著吳凱,笑道:“楊醫(yī)生拒絕了他。”
吳凱也看著黎旭。這個人他覺得有點熟悉,不過他想不出來這個年輕人到底是誰。反正肯定和他見過不下一次,他能從這個律師身上察覺到一種敵意。
對方律師提問:“我方有問題。既然吳凱當時有自己的勢力網絡,那他為什么又要冒著被舉報的風險向一個外科醫(yī)生索取藥物?”
黎旭冷笑:“這個難道不該問您的當事人么?貴方在陳述舉證時為何不將這個疑點提前說出來呢?”
對方律師明顯和吳凱沒有同一條心。吳凱何許人也,一個流氓混蛋,十句話連標點符號都是假的。
“那么你方的證據呢?”
審判長:“請被告方代理人黎旭提供相關證據。”
黎旭點頭:“我方有證據。第一次被拒絕,吳凱沒有死心。在三天后,他第二次聯(lián)系楊醫(yī)生,這次楊醫(yī)生留了一個心眼,他把談話記錄給錄了下來?!?br/>
對方律師臉上的神情沉靜下來,吳凱也露出吃驚的表情。
“這個?!崩栊衽e起手中的cd,“是錄音記錄。請公證人查看,并當眾播放。”
公證人拿過cd,吩咐人拿下去給勘定人檢查。
審判長:“請被告方代理人繼續(xù)?!?br/>
黎旭走回楊燕南身邊:“吳凱第二次被拒絕,惱羞成怒,揚言要對付楊醫(yī)生。楊醫(yī)生迫于無奈,只好報警。這件事,在公安局也留有案底。不過我暫時沒有拿到當時楊燕南的筆錄存據,會盡力在今日庭后提交?!?br/>
王一山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
盧暉把手機設的震動,專注著庭上黎旭的表現(xiàn),被這一震給來了個措手不及。
他掛斷電話,發(fā)了短信過去:“沒空接,有屁快放?!?br/>
王一山:我想起來那個吳凱是誰了!我查了一下,他以前在cinderella做過事,說是服務生其實是打手,手上出過人命的,被人保下了,只坐了五年牢。聽說他老婆都被害死了。我和啟安第一次見面就是在cinderella,那時候那兒還不是gay吧,啟安是那兒的常客,他提起這個人的時候語氣很不好,挺討厭這個人的。后來這人在楊老狗那兒治病還和啟安有過口角,我覺得他也可能是對啟安有害的人。
這條信息太長,盧暉看了兩遍才把內容看明白了。
他覺得王一山這小子一會兒風一會兒雨的,目標換了好幾個了,太不靠譜。
盧暉斟酌了一下才回復他信息:所以你覺得?
王一山的短信很快過來了。
“反正兩個都不是好人,我之前搗亂了,對不起黎旭,回頭他有空我擺酒給他賠罪。黎旭能把吳凱弄進去最好,剩下的楊燕南,咱們來收拾他?!?br/>
盧暉不耐煩?!皬U你媽的話!”
他收起手機,重新把目光放在庭上。
黎旭那邊已經舉證完畢,不知道下一個程序是什么。
黎旭站在吳凱面前時,心中的那股子恨意驟然變得有形起來。
七年前吳凱的案情他沒法插足,現(xiàn)在,吳凱就捏在他的手心里。
他深呼吸幾口,抬起眼與吳凱對視時,臉上已經掛上了官方得體的微笑。
“第一個問題——”
吳凱突然說:“喂,你,把眼鏡摘了。”
黎旭冷冷道:“先生,不要提與案子無關的要求?!?br/>
審判長:“原告不要打斷對方代理人的提問。”
吳凱很煩這個什么玩意兒審判長,這不行那不行,一個老女人,真他媽欠——
黎旭繼續(xù)問道:“你說你看見楊燕南犯罪,于是他邀請你一起犯罪,互相包庇。假設這是事實,請問你在這個團伙里面充當什么角色?”
“我綁人,他殺人。”吳凱說。
“第二個問題?!崩栊窬o緊盯住吳凱的雙眼?!澳愦_認跟你合伙的人是楊燕南?”
吳凱大笑一聲:“不是楊燕南難道是你?”
“請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你確定你的合伙人是楊燕南?!?br/>
“當然是他!一會你可以看照片,那個背影,還有拿手術刀的姿勢,都跟他楊燕南一模一樣?!?br/>
“很好。”黎旭笑了笑,“那么,請問你們的犯罪團伙中還有誰?”
吳凱渾然不覺:“只有和他,沒有別——”
黎旭的那個死對頭突然發(fā)言阻止:“庭上,對方律師在故意誘導我的當事人!”
審判長駁回了這條控訴,示意黎旭繼續(xù)問:“提問有效?!?br/>
“如您剛才所說,只有您和楊燕南兩人參與犯罪,沒有別人,是不是?”
吳凱心知自己可能鉆進黎旭的套子里了,可是話已經出口根本沒法收回來,只能壯著聲音問:“那又怎樣?”
“謝謝您的合作?!崩栊瘳F(xiàn)在心中自信滿滿,“我沒有問題了。”
“黎旭今天能不能來啊?!眲⒀庞⒃谖⑿派蠁?,“他的案子上午能結束嗎?”
“說是今天十二點之前應該能結束,不過現(xiàn)在都快十點半了,還沒下定論?!北R暉說,“應該能趕上去喝一杯酒交個份子錢?!?br/>
“我還給黎旭物色了一個妹子呢,是咱們的學妹,比我們低三屆,也是學的法律,和他有共同語言?!?br/>
盧暉看得眉頭直抽抽,特別想在劉雅英面前幫黎旭出個柜,不過他還是忍住了。
“你就別折騰了,他心里有人?!?br/>
劉雅英的回復很激動:“哇靠是誰?長得漂亮嗎?干什么的他倆成了沒?”
盧暉:“你問他去,問我干嘛?!?br/>
“那你呢,你今天會帶你老婆孩子過來嘛?”
盧暉一臉懵逼:“我哪來的老婆孩子?!?br/>
“你騙我的?!上次在警察局你說的你有個老婆,孩子都兩歲了!”
盧暉:“……”
他倒把這事兒給忘了,敷衍了幾句?!拔义e了我錯了,我繼續(xù)看庭審,回頭黎旭打贏了官司我告訴你。拜拜!”
庭審太無聊,所以不是黎旭說話的時候盧暉都懶得看。工作中的黎旭有種魅力,他說不上是什么魅力,反正看得他心里怪癢癢的。
和平常不一樣,平常的黎旭會把爪子藏起來,沉靜不語。但這個狀態(tài)的黎旭是鋒芒畢露的,他的身上有一種氣場,有一種他本人都不知道的高傲。
盧暉很喜歡這樣的黎旭,非常非常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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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凱這方最大的優(yōu)勢是,他可以根據尸檢報告堅定自己只是參與了虐待,但是人不是他殺的。
但是他的劣勢是,他只有證據,沒有證人。
很不幸的事情是,他沒有,黎旭有。
不僅有,還有四個。
第一個被傳喚出來的證人是楊燕南平時做手術的一助。他證明在二號犯罪嫌疑人“拋尸”那天晚上,他們有一個小手術。手術到十二點才結束,所以楊燕南要去四環(huán)外拋尸,恐怕需要飛過去。
第二個被傳喚的是做手術的病人家屬。
第三個人,這個人連警方都沒有想到。當他被人推著輪椅走出來的時候,所有知道實情的人都吃了一驚。
“綁架我的人,是吳凱。”為了方便他說話,工作人員給了他一個擴音器。
“那天晚上,我從酒吧后門出來。走了沒幾步,我發(fā)現(xiàn)有人在跟蹤我。我以為是我的……朋友,他以前經常這樣走在我后面,所以沒有在意?!鄙劾暑D了頓,“然后我被他蒙住了鼻子眼睛,聞到一股很刺鼻的怪味。再然后……我就昏迷了過去。關于我的遭遇,我全部都告訴了黎律師,現(xiàn)在我來這兒作證……”
他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可怕的哭音:“我要他死!全都是他!他虐待我!□□我!把我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審判長:“請證人控制好情緒!”
黎旭俯下身安慰他,讓他平復情緒,邵朗狠狠抽噎了好幾聲,才繼續(xù)把話說完:“只有他一個人。綁架我,虐待我,說要殺我的,只有他?!?br/>
對方律師問道:“你確定只有吳凱,再也沒有別人了?”
“有?!鄙劾实穆曇暨€有點顫抖,“但是他沒有對我做什么。”
“沒有對你做什么?”對方律師問,“那這個人長什么樣,你還記得吧?”
邵朗:“我戴著眼罩,什么也看不見?!?br/>
對方律師笑了?!澳恰?br/>
“但是我聽的見?!鄙劾收f,“吳凱根本就不認識那個人,他連那個人長什么樣也不知道!”
吳凱面色不善。他以為當時已經把邵朗折磨得精神失常,結果現(xiàn)在居然還能出來作證。最沒想到的,是這小子居然聽出來了真相。
邵朗由于情緒過于激動,被送下去安撫。書記員傳到了第四個證人——拋尸所在的水泥廠的員工林泰。
他站在臺上,結結巴巴說了自己目擊的埋尸過程。
審判長讓他指認楊燕南是不是他看見的人。
林泰看了看楊燕南,問道:“可以問這個先生一個問題嗎?”
審判長示意他問。林泰:“請問你是近視嗎?”
楊燕南:“……不是?!?br/>
林泰:“你的視力怎么樣?”
楊燕南:“左眼5.0,右眼5.1?!?br/>
林泰:“不是他。我那天看見的人,和他的體型有點像。但是那個人戴著眼鏡,頭發(fā)也比他的短?!?br/>
對方律師覺得林泰簡直是扯淡:“頭發(fā)你都能看出來?那個藏尸地點我去看過,那兒隔了很遠一段距離,你能看清這么多?”
林泰最怕別人說他說謊,紅著臉粗著脖子回答:“我看得清??!就你和我隔這么遠,我還能看清你左邊眉毛尖這兒有顆痣呢!克老婆的!”
黎旭忍俊不禁,他可沒教過林泰這些,這個隨機應變真是好極了。
勘定人拿著兩方提供的供鑒定證據,交給書記員。書記員點頭接過,向審判長詢問。審判長示意當場播放。
首先是吳凱這邊提供的那張背影的照片,那個背影很模糊,乍一看真的就是楊燕南。他背對著鏡頭,手里拿著手術刀,在肢解臺上干癟的尸體。由于角度問題,只能看見尸體的腳。
這大概是吳凱為了以防萬一,偷偷拍的,沒想到有一天真的派上了用場。
第二個是黎旭提供的錄音。
吳凱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法庭上回蕩,尤其當聽到自己說要對付楊燕南時,大聲吼道:“錄音是假的,肯定動過手腳!這老東西想陰我!”
審判長再次警告:“原告當事人,控制你的情緒,不得在法庭上喧嘩!”
向和抬手治住吳凱,把他按在原告席上,他動彈不得,只得用眼睛死死盯著楊燕南。
勘定人首先提供了身份證件和資格證件,然后證明:“錄音沒有剪切拼接痕跡,連接緊密,無對話間隙,對話人音區(qū)沒有大的差別。是真的電話錄音?!?br/>
對方律師舉手:“我方有問題要問被告?!?br/>
審判長準許提問。
他走到楊燕南身邊,打量了幾圈,笑著道:“楊先生?!?br/>
楊燕南聽從黎旭的話,不和這個人對視,也不回應。
“第一個問題,錄音很明顯是從談話的中途開始錄起的,那么在談話之前,您說了些什么?”
楊燕南:“吳凱問我要藥物,我說不行。”
“為什么前半段對話沒有錄下來,偏偏從我的當事人發(fā)生情緒轉變時開始錄音?您沒有說一些誤導他的話?”
“我剛接到電話的時候沒有想到錄音,這是很正常的吧?”
“那么,第三個問題。在錄音中你們提到您曾經受賄三十萬,這件事可以請您解釋一下么?”
這個問題黎旭提到過,也說過回答的方法。
“是科室收的。我得了一點?!?br/>
“據您所說,您和我的當事人關系一般,這個怎么讓他知道了呢?”
盧暉覺得這個律師好他媽煩人,尾音總是向上抬,有種陰陽怪氣的腔調,說娘炮不像娘炮,反正聽著特別不舒服。
楊燕南回答:“大概是我和別人討論的時候被他偷聽到了。”
這個答案很勉強,楊燕南也不知道吳凱怎么得知自己受賄,這點讓他納悶了很久,不知道是誰說漏了嘴。
對方律師向審判長道:“審判長,我的問題完了?!?br/>
黎旭緊跟著說:“關于受賄,我方有補充?!?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