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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深說出“石飛”二字前,刻意頓了一頓。
百里中正道:“果然什么都瞞不過經(jīng)略王的法眼。大司馬的位子現(xiàn)在近乎空著,能夠爬上這個位子的人,不外乎那幾個隨駕東征的大將。誰的功勞最高,自然也就最可能當(dāng)上大司馬?!?br/>
公孫深看了百里中正一眼,簡潔明了地說道:“本王不相信丞相會對前線的戰(zhàn)事一無所知。丞相想讓本王如何在文筆上做手腳,且請明言?!?br/>
“王爺快人快語。好,那在下便直說了?!卑倮镏姓掌鹆艘磺斜砬?,“在下不希望石飛當(dāng)上‘總司天下兵馬’的大司馬。”
“那也總得有個理由。”
“石飛是個徹頭徹尾的好戰(zhàn)之人,如果他掌握了這么大的權(quán)力,必會讓國家陷入戰(zhàn)爭泥潭,在下恐怕便沒有機會好好整頓帝國的一切了。”
公孫深搖搖頭道:“石飛不過一介莽夫,皇上豈會放任他胡來?”
百里中正道:“石飛決非莽夫,相反,他的野心很大?!?br/>
“他出身寒門,無父無母,也不知經(jīng)過何等奇遇,竟成就了刀槍不入的本事。經(jīng)過皇上一手提拔,平步青云,如今已是三品京師將軍,對皇上忠心不二,沒看出什么野心?!惫珜O深道。
“王爺可知武奉被刺一事?”
“當(dāng)然知道?!?br/>
“若不是武奉老奸巨猾,洞察先機,玩了一招‘李代桃僵’的把戲,此刻武家怕是已經(jīng)與皇上徹底決裂。而刺殺案的幕后主使,王爺覺得會是誰?”
公孫深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道:“你想說是石飛?”
“刺殺武奉,呵,隨便定一個罪名就是抄家滅族的事情,朝中也就只有毫無家族背景的石飛敢干這種事情??墒?,據(jù)雁督曹元序的調(diào)查,兇手很可能是來自胡姬舞團的一名胡人,而這支舞團原先便是無皋太守東方無瑕推薦給武奉大人的?!卑倮镏姓吅炔柽呎f道,“這種事牽扯到東方家頭上,想打擊的目標(biāo)已經(jīng)顯而易見了吧?!?br/>
“東方獨……”公孫深喃喃道,“確實,能與石飛爭奪三公之位的,也只有此次的征東將軍東方獨了。刺殺卸任的大司馬,這個嫌疑洗脫不掉就當(dāng)不成新任大司馬了?!?br/>
百里中正笑道:“栽贓嫁禍,排除異己,這可是朝堂斗爭用爛了的東西。但這中間明顯是出現(xiàn)了變數(shù),如若不然,石飛早就該抓著兇手去參東方獨一本了。我已經(jīng)走馬上任,大司馬的任職很快也要宣布,石飛焉能不急?”
“本王也接到消息,稱京郊宴會當(dāng)晚午夜時分,石飛府上有些奇怪的聲音,后巷里又似乎有人疾奔,初時還道是盜賊作案,現(xiàn)在想來十分蹊蹺?!?br/>
“以王爺之先識遠量,對石飛想來自有一番評判,中正也不便再多置喙?!卑倮镏姓鹕淼?,“中正希望今后能與王爺精誠合作,一同傾力輔佐圣君。時候不早了,就不打擾王爺了,告辭?!?br/>
“丞相還沒與我弈棋呢,本王棋盤都準(zhǔn)備好了?!惫珜O深指著一旁的大理石棋盤,微笑著說道。
“下次吧,下次吧!”
百里中正顯然不想讓對方這么快通過對弈來試探自己,經(jīng)略王也不好強留,便命管家送客,自不必表。
數(shù)日后,江右,荊城太守府衙側(cè)廳。
陳劍一大早就來到這里,拜見荊城太守樂皓。
荊城在江右州西南部,作為江右治所,是政治、經(jīng)濟、軍事三合一的重鎮(zhèn),西北面是以射虎山為代表的橫絕山嶺,這大片山嶺把司隸與西國分割開來,可以算是一面天然屏障;南面是大江,把南國與司隸隔開,又是一道天然屏障。從西國想去中都,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從歸州出,穿過兩山之間狹窄的闞口谷道,繞過橫絕山嶺,抵達司隸西北部的“天下雄關(guān)”縞羝城,再前往中都;另一條就是從忠前州走水路,沿著大江到江右州,從荊城管轄的斜陽口上岸,借道荊城前去中都。
荊城水土豐沃,農(nóng)業(yè)發(fā)達。由于地處司隸、西國、南國交界,交通通達,又有水運便捷,商業(yè)自然發(fā)展良好,南來北往的商人旅客絡(luò)繹不絕,雖不比無皋城那般傲視天下,卻也還算繁華。
如此一座名城,能當(dāng)上它的行政長官,樂皓這個人自然不會太簡單。
因此,陳劍保持著十足的耐心,在側(cè)廳內(nèi)那張木椅上平靜地端坐,猜想著對方是何等樣人。去跟太守通報的府吏已經(jīng)走了很久,卻遲遲沒有回音。陳劍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這間屋子作為接待訪客的側(cè)廳,裝潢似乎格外簡單,沒有珠簾,沒有屏風(fēng),沒有擺放花草,墻上掛著兩幅書法,一幅寫著“奉公守節(jié)”,一幅寫著“克己復(fù)禮”,顯系出自一人之手,沒有落款,沒有印章,看樣子也不是什么大家手筆。該有的,沒幾樣,不該有的,一樣也沒有,就幾張靠背椅子配著茶幾,而且看起來已經(jīng)有些年頭,以至于木頭都黯淡無光了。好在這種椅子坐著最舒服,陳劍倒也覺得愜意。
大約等了半個時辰,府吏才回來側(cè)廳。讓來訪的客人干坐著半個時辰,實在很不禮貌,最起碼也得上壺茶,配一碟糕點才是。那府吏大約三十歲左右,一身干凈的青衫,眉目精明,面容白凈、削瘦,神態(tài)異常沉靜,不緊不慢地說道:“陳大人,樂太守起來得有點晚,要小人轉(zhuǎn)達一聲歉意?!?br/>
換成別人,此刻即便不生氣,口氣也不會好到哪去。但陳劍是何等城府,輕易不露聲色,此刻仍舊溫和如常,微笑道:“想必太守勤于政事,案牘勞形,起得晚些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br/>
那府吏自顧自道:“太守已洗漱完畢,請大人到內(nèi)廳一見?!?br/>
讓客人等了半天,又得換個地方,讓客人再走一趟,樂太守人猶未見,驕橫氣勢已具。陳劍依舊語調(diào)平和:“那便有勞閣下引路?!?br/>
“大人,請?!备羯砸晃⒐?,手往門口一伸,舉止優(yōu)雅得體。陳劍便立刻起身,快步緊跟府吏。
府吏引著陳劍走過一個院子,一條回廊,來到一扇雙開門前停住腳步,準(zhǔn)備開門。他若有意無意地回頭看了一眼陳劍,見陳劍面無表情,便把手收回來,回身看著陳劍。
陳劍也看著他。
府吏此時略一皺眉,壓低聲音道:“大人莫非真的不懂規(guī)矩?”
陳劍的表情、神色、語調(diào),通通沒有變化:“什么規(guī)矩?”
府吏伸出右手,五個指頭攢在一塊磨弄——這便是伸手要銀子了。
陳劍卻道:“這又是什么意思?”
府吏作色道:“大人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難不成真以為叫你一聲大人,你便可以連點打賞都不給?”
陳劍道:“這可是犯法紀(jì)的事情。”
“法外也要有人情?!备羲餍詮拈T口走回來,來到走廊的扶欄邊上,面對面與陳劍講話,“這來來往往多少人都給了,你總不能例外不是?”
如此明目張膽地索賄,實在是無恥之尤,但陳劍確也見得多了。按照正常情況,走官府就難免要花點錢,這都是私下定的規(guī)矩,小官見大官,不是想見就能見。陳劍現(xiàn)在只能算個替新丞相跑腿辦事的人,既無文官職位,有無武將頭銜,掛著丞相的名號或可求見一城太守,可終究只是個沒品級的、不入流的吏,和這個府吏差不了多少,操作起來就困難重重。加之募兵也不是十萬火急的事情,皇帝沒有直接下達給太守的旨意,只給了蓋了印章的募兵榜文,丞相的孔雀令牌也沒有一體節(jié)制所有官員的威力。因此,這個門童似的府吏便是一道坎,不給點好處,輕易踏不過去。各級官衙里,這樣的小人多如牛毛,這種行為本身也得到了上司的默許,因為總歸算一份額外獎金,獎金就起到激勵的作用,又不需要上司自己掏,何樂不為?反正整個大國州都是這種情況,在別人手底下可以收點小賄賂,在你這就不行,那誰樂意替你辦事?于是哪個長官都不能免了俗。
按理來說,陳劍這種官場里的老手,不可能不懂這種規(guī)矩。可為什么他就要揣著明白裝糊涂呢?府吏此刻也是疑惑的,于是盯著陳劍的臉看,誰知道卻看不到任何破綻。
陳劍那張白如脂玉、略有點發(fā)福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你更無法從他那對細(xì)長的眼睛里看出個子丑寅卯來。
“不給,就不能開門?”陳劍道。
“自是不能?!?br/>
“那我便自己開。”陳劍一個闊步邁出去,輕輕把門推開,里面空無一人,狹窄的空間里擺放著一張書桌、一張椅子,桌上有文房四寶以及一堆如山高的卷宗,貼著墻有兩個擺滿了書卷的高大書架,簡潔明了,別無雜物。
這明顯是個書房,并不是什么會客的內(nèi)廳。
陳劍又回頭看著那個府吏,道:“不是此間吧?!?br/>
府吏卻不看陳劍,道:“自然不是?!?br/>
很顯然,你不給好處,你就別想被領(lǐng)到正確的地方去,拿你當(dāng)猴耍,你也是沒奈何。
陳劍依舊沒有神色上的變化,言語卻是硬了一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你在藐視天子律令,藐視我背后的新任丞相百里大人?!?br/>
府吏并不接話,冷冷道:“那大人便在這里等著,小人失陪了?!?br/>
“你好大的膽子?!标悇@才微微露出慍色,“小小一個府吏,也敢刁難當(dāng)朝丞相的募兵使,若我告到烏臺去,你就等著革職查辦吧。”
烏臺,就是御史臺的別稱,即整個大國州的最高監(jiān)察機構(gòu)??墒牵嬉粋€勒索賄金的府吏,犯得著去中都烏臺嗎?烏臺又怎會受理這樣細(xì)小的案子?陳劍這句話本身就自相矛盾,如若旁人一聽,準(zhǔn)得笑出聲來。
可是聽到這里,府吏卻沒有笑,反而驀地怔住。
天空開始飄下細(xì)雨。春雨總是細(xì)潤無聲,卻別有一種偉大力量。
府吏看了看屋檐外的雨絲,臉上掛起一副莫名的淺笑,轉(zhuǎn)而盯著陳劍,問道:“你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