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雙目一緊，急忙抽回自己的手，別開視線，“你只需做你自己，無需為了誰改變?！?br/>
“遇到你以后，我才發(fā)現(xiàn)，我想要的并非是權(quán)力與皇位，而是一種歸屬感，”他第一次敞開自己的心肺，目光柔和，“母妃去世得早，我和九弟便認(rèn)為，擁有權(quán)力就代表擁有一切?？墒呛髞聿胖?，要沒有權(quán)力，母妃便不會死了。”
她目色低沉，“可是沒有權(quán)力，你早已死在先皇手里了吧？如今你這般不爭，段懿軒真能放過你嗎？”
“他做這一切，有他的打算和苦衷，但你要相信他，他一定是為你才這么做的?！彼粗?，神色平靜。
她有些詫異，“你是希望我與他好，還是希望我與他不好？”
“我無所謂你與他好或者不好，”看著她長長的睫毛，他有些動情，目色深幽，“我只是不希望你活在痛苦當(dāng)中。”
“既然無所謂，那你做這一切犧牲又是為了什么？”她蹙眉。
他揚起薄唇，自信一笑，“因為我知道，你遲早都是我的?！?br/>
“自戀?！彼U了他一眼，知道他是一個自負(fù)，同時也有自負(fù)資格的人，但沒想到在感情方面還這么自戀。
窗外雪花飛舞，窗內(nèi)爐火溫暖。
她靠在軟榻上，轉(zhuǎn)動著茶杯，“這么晚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br/>
“如果我遇到危機，你會擔(dān)心我嗎？”他有些期待地看著她。
她眼都沒眨一下，干脆又冷漠地回道:“不會?！?br/>
他微微一怔，繼而又笑了，“我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br/>
她抬眸瞪了他一眼，“不要隨意更改別人的意思！”
他起身，像揉大狗狗一樣的手法，粗魯?shù)厝嗔巳嗨哪X袋，而后灑脫地走到窗臺，身影一閃，瞬間消失在了鳳懿宮。
臨走時，還不忘給她關(guān)上了窗戶。
看著空蕩蕩的大殿，除了暖爐里的炭火偶爾發(fā)出一聲“嗶波”的細(xì)響，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要不是空氣里還殘留著他特有的清冽男人氣息，仿佛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只是幻覺。
她頂著凌亂的頭發(fā)，有些懶懶地躺在了軟榻上，看著屋頂?shù)姆苛骸?br/>
就算她會擔(dān)心他，那也只是出于正常人的憐憫，而非戀人間的感情吧？
鳳靈夜知道段君墨突然出現(xiàn)，肯定是有事發(fā)生了，只是沒想到事情會這么嚴(yán)重。
三天不到，他手里唯一的人脈兵部尚書慕容大人，也跟著出事了。
以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直接下獄，貶為庶人，發(fā)配邊疆，永遠(yuǎn)不許進(jìn)京。
當(dāng)慕容霜得知這個消息以后，整個人都軟了，僅剩下一點力氣，緊緊拉著身邊的宮婢，“我......我要被打入冷宮了嗎？”
宮婢也是一臉茫然和慌張，“小主，奴婢也不知道啊?！?br/>
“顏晴死了，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我了？”慕容霜突然緊緊盯著她，臉色慘白，雙手冰冷得可怕。
“放心吧小主，柔貴人的死就是一場意外，只要皇上沒下旨，你就不會有事的?！睂m婢寬慰道。
“就算不進(jìn)冷宮，可爹爹都被發(fā)配到了邊疆，我沒了靠山，又不得皇上恩寵，跟打入冷宮又有什么區(qū)別？”慕容霜悲傷地說著，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往下淌。
宮婢跟她沒有太多感情，安慰了一兩句就沒了耐性，隨意找個由頭就離開了。
偌大的宮殿里，就只剩下了慕容霜一個人。
她看了一眼四周，仿佛看到了烈火中焚燒的顏晴，突然抱著腦袋尖叫著嘶喊:“我不要被打入冷宮！我不想被活活燒死，我不要孤獨終老......”
宮婢在殿外聽著，唉聲嘆氣地?fù)u了搖頭，卻不是憐憫慕容霜，而是為自己以后的路感到憂愁。
后宮中，人心涼薄，賤命殘存，誰又顧得了誰？
當(dāng)宮婢無精打采地拿著午飯?zhí)みM(jìn)慕容霜的寢殿時，沒想到卻看到了......
“啊——”
一聲尖叫劃破屋頂，樹梢上的麻雀紛紛驚得四散而逃。
只聞“哐當(dāng)”一聲，托盤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宮婢急忙沖出寢殿，一邊跑一邊叫著，“死人，死人了！”
空曠的皇宮中，她的聲音凄厲又慌亂，響在后宮中，聽起來卻又那么平常。
寢殿外，很快變得嘈雜起來，與死寂的寢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寒風(fēng)將窗戶吹開，大雪飄進(jìn)屋子里。
只見房梁上，慕容霜的尸體懸掛在半空，美眸安詳?shù)亻]著，雪花飄散在她周圍，一片一片的，似乎在為她的紅顏薄命而唱著哀歌......
慕容大人的遭遇，以及慕容霜的死，很快傳遍了后宮。
由于都是新進(jìn)宮的少女，第一次聽到顏晴被打入冷宮，然后又被火燒死的時候，還會驚訝和恐懼一下，但第二次聽到慕容霜上吊自殺的時候，就沒有那么多感慨了。
只嘆一句:后宮皆如此。
然后就開始繼續(xù)麻木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當(dāng)這個消息傳到鳳靈夜耳中時，她恰好在探望賈茹，二人聞言，頓時一陣沉默。
二人沉默了許久。
鳳靈夜說道:“年也過完了，元宵節(jié)你打算怎么過？”
賈茹臉色淡淡的，“你說，戰(zhàn)王倒了，接下來又會是誰啊？”
鳳靈夜不想跟她討論這個話題，徒增她的煩惱，“皇上雖然大事上不聽我的，但是小事上還是會允的，要不要你跟我悄悄出宮一趟？”
“我爹？還是太后？還是甄府？”她想了想，似乎也想不出別的人了。
鳳靈夜雙眉微蹙，“你爹是一路扶持他的人，他動誰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動你爹?！?br/>
“你在維護(hù)他？你還愛著他？”賈茹幽幽地看著她，帶著一絲疏離，”你忘了，他是先皇的兒子，先皇曾經(jīng)也滅了一路扶持他的云府?！?br/>
鳳靈夜原本是想寬慰她，沒想到卻被曲解了意思，頓時目色微怒，“先皇是先皇，他是他。”
“他都這樣了，你還在維護(hù)他！”賈茹忽然激動了起來，“你走，你走！我不想看見你！”
“你？！”鳳靈夜瞪著她，忽然覺得無言以對，最終深吸了一口氣，起身離開了。
賈茹看著她的背影，捂著被子又痛哭了起來。
死了，都死了，是不是后宮女人都死光了，才能停止死亡？
回到鳳懿宮，正看到鳳錦繡和鳳母在做春衣，不由得湊了過去，將鳳母緊緊地抱入了懷中，神色清淡。
鳳母笑了笑，摸摸她的腦袋，“都這么大了還撒嬌？”
“娘、阿姐，你們永遠(yuǎn)不要離開靈兒好嗎？”她突然有感而發(fā)。
鳳錦繡笑著道:“人生老病死很正常，哪有永遠(yuǎn)不離開的道理？”
“是啊，就算娘和你阿姐不在了，你也要努力活下去知道嗎？”鳳母慈祥的目光，就像一道溫暖的陽光，瞬間驅(qū)趕了她心里所有的陰霾。
她神色平靜，語氣沉重，“娘和阿姐不在了，我就殺光所有謀害你們的人，然后自殺?！?br/>
“呸呸呸！”鳳母蹙眉推開她，“瞎說什么呢？”
卻見她一臉堅定和認(rèn)真，“我在后宮的唯一意義，就是為你們而活。”
“傻瓜?！兵P母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無論皇宮里發(fā)生了什么血雨腥風(fēng)的事，她都能忍，但鳳懿宮是她的港灣，也是她最后的底線，任何人都不能觸碰。
兵部尚書慕容大人出事的第二天，一道圣旨下達(dá)王府，表示邊疆有匈奴滋擾，命令段君墨立刻帶兵鎮(zhèn)守。
這個消息來得很快，還是宮姬月偷偷傳給曉芳，曉芳再轉(zhuǎn)告給了鳳靈夜。
段懿軒終于還是將段君墨的勢力徹底清除了。
雖沒有危及他的性命，但將他派發(fā)至邊疆，不管是感情還是地位，這一輩子他也威脅不到段懿軒了。
當(dāng)她聽到這個消息時，心情有些復(fù)雜。
一是段君墨離開了京都，他再也不用趟這趟渾水，至少能逍遙自在地生活在邊疆，所以她松了一口氣，二是他這一走，他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相見，心里不禁有一些悵然。
她坐在鳳懿宮的院子里，看著宮外的方向，目色深沉。
“想見他嗎？”
身后突然傳來一聲低沉陰暗的嗓音。
她目光一怔，回過頭，只見一身黑色斗篷的龍骨，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她思索了片刻，淡然道:“再見只是徒增煩惱，還是......”
她話還沒有說完，身子就已騰空飛起，龍骨扛著她，就像扛著一個破布麻袋，飛快地掠過皇宮上空。
“現(xiàn)在是白天！”鳳靈夜蹙眉道，要是被人看見了，后果不堪設(shè)想。
龍骨充耳不聞，一身黑袍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神秘又來去無影，半柱香不到，就帶著她飛出了皇宮。
此時，桃夭正準(zhǔn)備給鳳靈夜添水，見亭子里沒了人影，她立刻來到寢殿查看，果然也不在。
回想起段君墨上次出現(xiàn)的事，她很快聯(lián)想到二人可能又廝混在了一起，于是當(dāng)即悄悄走出鳳懿宮，飛快地來到了乾明宮。
“當(dāng)真到處都找過了？”太后半信半疑，臉色陰沉。
桃夭重重點頭，十分確信，“平日她不愛出門，剛剛就在院子里，一眨眼就不見了，一定是出宮了?！?br/>
“哀家正愁抓不到她的小辮子，她竟然這么快就露出原形了，”太后冷冷一笑，“林嬤嬤，立刻帶人隨哀家進(jìn)鳳懿宮搜人！”
林嬤嬤迅速回道:“老奴遵命！”
與此同時。
龍骨從城門口飛下，一手就將鳳靈夜扔了下去。
鳳靈夜踉蹌了幾步，差點跌倒，穩(wěn)住身形以后，看清身前的情景，雙眸微睜。
凜冽的寒風(fēng)中，上萬名士兵站在城樓外，整齊劃一，隊伍龐大而威武。
城樓下，他一身黑色鎧甲，手中握著一把銀槍，騎在一匹高大的棕色駿馬上，紅色披風(fēng)隨風(fēng)飄舞，烈烈作響。
看到她，他深邃的鳳眼一怔，冷如寒霜的臉，不禁出現(xiàn)了一絲罕見的笑意。
輕輕一策馬，馬蹄“踢踢踏踏”地響了起來，走到她身旁，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劍眉微揚，“你來了？”
“我......”她想說自己是被迫的，讓他不要誤會，可看著他臉上的笑臉，臨近離別了，她又不好掃了他的興，遂點了點頭。
他翻身跳下駿馬，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之情，“你能來，本王很開心?！?br/>
“邊疆的日子......是不是比京都好？”她如是問道。
他微微抬眸，看向高空，目色悠遠(yuǎn)，“那里的生活很簡單，不用費心費力地與人周旋，是你喜歡的日子?！?br/>
送別之際，她被臨時拉過來，也拿不出什么禮物，只好從懷中取出兩個瓷瓶，“我也沒有別的禮物，那邊風(fēng)沙大，現(xiàn)在又是冬天，這白色的小瓶里，裝的防凍瘡和裂口的，這棕色的小瓶里，裝的是受傷以后消毒用的藥?！?br/>
他接了過來，寶貝地往懷里一放，唇角微揚，“本王記住了。”
“如果用完了覺得好用，記得飛鴿傳書給我，我可以讓宮姬月再送你一些。”她實在找不到該說什么話。
她和段君墨本就屬于話不投機半句多，像這樣和和氣氣說話的時候，還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她在王府受傷的時候，他親自來給她送藥。
“你這是在關(guān)心本王嗎？”他挑眉問道。
她眉頭一蹙，想說他又在自戀了，但在這樣傷感的離別氣氛里，她實在說不出口，遂笑道:“你覺得是，那便是吧。記得在戰(zhàn)場上不要太拼命，這樣過年過節(jié)宮中大宴的時候，我還能見著你?！?br/>
“你說我們這樣，像不像正在話別的新婚夫妻？”他語氣輕松地指了指她和自己。
她微微抬眸，眼色微冷，轉(zhuǎn)身就欲走。
“開個玩笑而已，當(dāng)真了？”段懿軒漫不經(jīng)心地笑了笑，走前幾步追了上去。
接著，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直接將她拉入了懷中，用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神色蕭瑟，帶著磁性的嗓音有些深沉和黯啞，“本王就要走了，你就沒有別的想說的了嗎？”
她愣愣地被他禁錮在懷中，良久，才低聲說了一句，“活下去?！?br/>
他目光微顫，繼而一沉，“好。”
懷抱突然一松，身子一空，她抬眸一看，他已翻身上馬，用力一揮鞭，毫不猶豫地策馬奔跑出了城樓口，高大的身影，孤寂而落寞。
他一動，千軍萬馬立刻跟上，聲勢浩大，場面壯觀。
站在城頭，她看著那個騎在駿馬上的男人，仿佛看到了他馳騁在疆場上的自信和霸道，看到了他浴血奮戰(zhàn)的英勇和無所畏懼，看到了他指揮千軍萬馬的魄力和氣定山河的從容。
他就該生活在邊疆，而是一輩子被囚禁在金碧輝煌的皇城中。
她深吸了一口氣，收回目光，轉(zhuǎn)向龍骨，“送我回去吧?！?br/>
龍骨一手抱住她的腰，立刻飛下城樓，嗓音低沉而冷漠，“他走了，本座會替他愛你保護(hù)你。”
她雙眸一緊。
“不接受，本座就殺了你！”他語氣一轉(zhuǎn)，看向她，幽冷的赤眸中竟真的帶了一絲殺氣。
她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人怎么比段君墨還要霸道？
此時。
太后已經(jīng)帶著人闖入了鳳懿宮，命人上上下下地搜查了一遍，果然沒有鳳靈夜的蹤跡。
主殿內(nèi)，太后坐在高位，看著底下的鳳懿宮人，目色凌厲而威嚴(yán)。
鳳錦繡一臉忐忑，而鳳母則要平靜許多，桃夭站在宮女太監(jiān)的隊伍里，低垂著頭。
“哀家再問一遍，懿貴人去哪兒了？！”她語調(diào)加重。
鳳母回道:“適才她說想出去散散心，也許是去御花園了。”
“大膽刁婦，竟敢胡言亂語，蒙騙皇太后！”林嬤嬤怒喝一聲，“剛剛我們才將御花園搜查了一遍，根本沒有她的身影！”
“我只說是也許，也沒有表示絕對，何來胡言亂語蒙騙太后？”鳳母臨危不亂，絲毫沒有因為對方的氣焰而感到不安。
對于鳳靈夜的事情，鳳錦繡很清楚，上回就被那個龍骨悄無聲息地帶走了，這一回可能又是他干的。
太后這般氣勢洶洶地來拿人，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否則不會這么大張旗鼓地行動。
好在娘沉得住氣，看樣子還能周旋一會兒，希望二妹能早點趕回來。
“看來不上刑，她是不會說實話了！”林嬤嬤眼神一冷，轉(zhuǎn)向太后，“太后，讓老奴教訓(xùn)教訓(xùn)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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