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桓離開潛淵山之時，雀兒依舊尚未醒轉(zhuǎn)。直至夜色漸濃，淵默依舊坐在雀兒臥室內(nèi)的床榻邊，將她的手握于掌心，靜靜凝視著她的臉，陷入沉思。

    就這樣過了約莫三個時辰，雀兒的手掌輕輕動了一下，接著睫毛輕顫，似是有醒來之兆。

    “雀兒？”

    淵默俯身輕喚，雀兒聽到呼喚，緩緩睜開雙眼。

    眼前淵默的臉漸漸清晰起來，她環(huán)顧四周，見自己此刻正躺在自己房內(nèi)，眸中略有些疑惑之色。片刻后，似是突然意識到什么，猛地掀起被子蒙到了頭上。

    “為何要蒙著頭？”淵默說完，試圖將被子掀開，卻被雀兒死死抓在手中。

    “不要，我現(xiàn)在很丑，你不要看我！”語聲帶著哭腔，有些無助地哀求。

    “你自己看看，哪里丑了？”淵默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終是將被子掀了起來。

    雀兒有些忐忑地伸出手放在眼前，原本驚恐的眼神立時亮了起來，又伸手摸了摸臉頰，擼起袖子，待看到全身的皮膚都雪白光滑之時。“噌”地坐了起來，原本身體就有些虛弱，加上動作又太猛，腦袋立即暈的七葷八素，一下往淵默的懷里栽過去。

    淵默慌忙伸手扶住她，有些擔(dān)心地問道，“怎么樣？是不是頭暈得厲害？”

    雀兒有些恍惚地搖搖頭，漆黑的眸子里俱是忐忑不安，她抬起頭地盯著淵默問道，“淵默，我是不是做了一個噩夢？我夢見我變成了一個妖怪，全身長滿了褐色的羽毛，大家都在大叫要把我殺了……”

    淵默緩緩伸手捋了捋雀兒粘在額前的碎發(fā)，柔聲道，“你沒有做夢，雀兒的真身雀兒是一只云雀，但雀兒不是妖怪！”

    雀兒的臉色霎時變得如霜雪般慘白，顫聲喃喃道，“不是做夢？原來我真的是妖怪……”繼而又似不敢相信般地猛搖頭，雙唇緊抿，肩膀在不住地抖動，雙手掩住臉頰輕聲嗚咽。

    淵默看著雀兒這般傷心欲絕，心也跟著抽動了一下。他將雀兒輕輕擁進懷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動作輕柔，又對著她道，“好了，別哭了！淵默說的話你也不信了？你不是妖怪，你只是一直由云雀修煉成的仙……”

    聽了淵默的話，雀兒的嗚咽聲小了許多，從淵默懷里緩緩抬頭，抬眸看向他，似是要看清楚淵默是否在騙她。半晌后才緩緩問道，“真的嗎？雀兒真的不是妖怪？”

    淵默點頭，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雀兒這才坐直了身子，再次看了看裸漏在外的肌膚，確認它們沒有再長出羽毛的跡象之后，才輕輕吐了口氣。

    “可是淵默，我還會不會再長出羽毛，變成之前那個渾身長滿羽毛的丑八怪？”雀兒有些擔(dān)心地問道。

    淵默沉吟半晌，并未答話，亦或說，他并不知道怎么回答雀兒的問題。

    他很想告訴她不會，但他又不想欺騙雀兒，因為他并不敢確定雀兒會不會再露出真身。他又不想跟她說會，因為不忍看見她臉上再露出先前那樣驚恐絕望的表情。

    但他的猶疑已然告訴了雀兒答案，雀兒的雙眸漸漸低了下去，雙手不住地摳著蓋在身上的被子。

    雖是初夏，但潛淵山的氣候依舊如凡間的初春，風(fēng)從臥室半開的窗戶吹了進來，此時只著一件中衣的雀兒，只覺涼意陣陣，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

    淵默忙起身將窗戶關(guān)了起來，又重新做回床榻，柔聲道，“晚上風(fēng)涼，你現(xiàn)在身子又弱，還是早些歇息吧?！?br/>
    淵默扶住雀兒的雙肩，欲讓她躺下，雀兒卻沒有就勢睡下，而是有些不安地看著淵默的雙眸，問道，“淵默，你應(yīng)該看過雀兒的真身了吧？你看了之后，會不會覺得雀兒特別丑陋？會不會不喜歡雀兒了？”

    淵默的手依舊放在雀兒的雙肩，凝視著她的近在咫尺的臉，半晌無聲。就在雀兒眼神漸漸暗淡似要哭出之際，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淵默的臉上出現(xiàn)了一團白光，白光漸盛，片刻之后，又緩緩長出了一片片金色的羽毛。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淵默原本俊美的臉頰被一大片金色羽毛遮蓋住，只余一雙熟悉的深邃眼眸。

    雀兒驚訝地瞪大雙眼，似是有些驚恐又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淵默。她伸手欲觸碰眼前這張被羽毛覆蓋的臉頰，手伸出一半，卻僵在了空中片刻，復(fù)又伸出去觸上了一片柔軟的羽毛。

    正在她恍惚之際，淵默臉上的羽毛卻瞬間消失不見，恢復(fù)了先前的白皙光潔。

    “如果我變成這樣，雀兒會因為害怕而不敢見我嗎？”

    雀兒使勁搖頭，回道，“當(dāng)然不會，無論淵默變成什么樣，雀兒都不會害怕，也不會躲開！”

    淵默的嘴角升起一抹似有似無的淺笑，淡淡回道，“既然雀兒不會害怕我，那我又怎么會因為雀兒換了模樣而不喜歡雀兒呢？”

    雀兒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忽然想起刑場上印文冶也見過自己的丑陋樣子，復(fù)又擔(dān)憂問道，“那……其他人會跟淵默一樣嗎？青桓師傅？紅鸞姐姐？還有文冶……他們會嫌我丑嗎？”

    聽到印文冶的名字時，淵默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但旋即又恢復(fù)了平靜，緩緩回道，“他們都不會在意！”

    雀兒輕舒了口氣，這時才想到在刑場自盡的封千落，原本略覺輕松的心此時又被揪緊。

    人間月余，發(fā)生了太多讓她接受不了的事。直到現(xiàn)在，她還不敢相信封彥遠已經(jīng)再也回不來，更不敢相信封千落會是殺人兇手，于她而言，這一切更像是一個噩夢，她多希望等她一覺醒來之時，一切都會如常。

    “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早前就與你說過，凡間并不似你想象中那般美好，你需得學(xué)會接受你所看到的事實！”

    雀兒有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問道，“我可以去凡間看封伯伯最后一眼嗎？”

    淵默略略遲疑了一會，輕輕點了點頭，“封千落的葬禮定在后天，我可以讓青桓帶你去，但最近你的身體已經(jīng)經(jīng)受了一連串刺激，不可再遭受過多刺激。你若執(zhí)意要去，需得向我保證，不可太過激動！”

    “我保證！”

    雀兒舉起右手嚴肅回道，淵默輕頷首，但依舊神色復(fù)雜。

    以雀兒目下的情況，他是不愿意讓她再去經(jīng)受這樣的場面，但他知道他已經(jīng)攔不住她。就算執(zhí)意將她困在這里，只怕會讓她更加激動，因此權(quán)衡之下，不得不同意讓她去。只是他心下依舊非常擔(dān)心，即便是他，也無法預(yù)知雀兒的前路究竟會是怎樣，為今之計，只能盡力讓她不再受更多的傷害。

    其他的，也只能順其自然……

    “時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淵默扶著雀兒躺了下去，替她掖好被子。雀兒順從地閉上眼睛，不一會兒便聽見了她均勻的呼吸。

    淵默怕她睡不安穩(wěn)，特意使了一個昏睡訣，這才起身離開了她的臥室。

    丑時剛過，尚在夢中的雀兒卻緊皺雙眉，雙手緊緊抓住身下的被子，臉上的驚恐之色越來越濃。

    “我不是妖怪，你們不要殺我……”雀兒連連搖頭，額上開始冒出細密的汗珠。

    “文冶，我是雀兒啊，我不是妖怪，你不要討厭我好嗎？”

    雀兒帶著哭腔喊道，淚從眼角滑落到枕邊，不一會枕頭便被打濕了一大片。

    淵默趕到雀兒床側(cè)之時，只見雀兒額頭上俱是汗，雙手在空中亂抓。

    淵默的心登時緊了一緊，伸手握住雀兒的手。雀兒甫一觸到淵默的手，便死死地抓住。

    “文冶，你不要走，我不是妖怪，我真的不是妖怪！你別走好嗎？”

    聽到雀兒叫印文冶的名字時，淵默略蹙了蹙眉頭。但隨即俯下身在雀兒耳邊柔聲道，“雀兒，別怕，我不走！”

    淵默從廣袖里掏出一個香囊放在雀兒枕邊，里面裝的是安心凝神的藥草，藥效奇特。不過一會兒，雀兒緊蹙的眉便舒展開了，但依舊緊緊抓著淵默的手不放。

    “有淵默在，雀兒不會有事的！”

    淵默緊了緊握著雀兒的手，輕聲說道。

    雀兒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淵默輕輕抽出手，將她的手放入被中，緩緩踱到門邊關(guān)上門，動作極其輕柔。

    淵默踱到殿外，夜幕低垂，唯有一陣微弱的蛙聲從極遠處的凡間傳了過來。淵默站在雨生石上，抬頭仰望，夜空中繁星點點，忽明忽暗，不時有一顆流星拖著尾巴從天際劃過。庭前微風(fēng)陣陣，吹動著樹枝沙沙作響，也吹得他的衣袂輕輕翻飛。

    淵默只覺自己的心也如這黑夜一般，有些許混亂也有些許擔(dān)憂。

    從他成為帝尊的萬年以來，無論發(fā)生什么，他從來都只是一個旁觀者。即便當(dāng)年素綰帶著妖兵為禍人間，他也沒有像現(xiàn)在般不安。四界那一場混戰(zhàn)，無數(shù)生靈慘遭荼毒，他也沒有過任何過多的自責(zé)。

    因為在他看來，這一切都是注定。

    命運自有天注定，而他，不過是替上天維持秩序。

    如今不過是一場復(fù)仇，所連累的生靈與前次相較根本不值一提，但他卻開始自責(zé)了，如果當(dāng)年的他可以多一點凡人之情，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或許白璟不會陷入復(fù)仇的漩渦，或許雀兒也不會承受那么多痛苦……

    然而一切終已成定局，此刻他所能做的，只是盡力讓各界維持安寧，保護雀兒不再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