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伙計出門去轟他:“去去去, 沒看見這里有貴人嗎?沖撞貴人,你下輩子的福報就沒了!”
老頭聽不見他的話, 只知道他是在轟趕自己,便習(xí)以為常地起身欲走。
靠窗而坐的徐行之越過菱格窗看到這一幕,唇角微微挑起, 出聲招呼道:“店家,我想請那位老先生進來喝杯茶。行個方便吧?!?br/>
說罷,他將一貫錢丟在桌上, 叮鈴哐啷的錢幣碰撞聲把伙計的眼睛都聽綠了。
他忙不迭闖入雨幕中,把那老者拉住,好一陣比劃,才點頭哈腰地將他重新迎入店內(nèi)。
與徐行之同坐一桌的九枝燈用自己的茶杯倒了一杯茶,默不作聲地為老者捧去, 又將懷中用一葉嫩荷葉包著的干糧取出, 遞與老者。
老者連聲同他道謝,他卻神色不改,只稍稍頷首, 就起身回到桌邊。
徐行之正同孟重光議論著什么,見九枝燈回來, 便拉他坐下, 指著對面問:“你們倆聽聽, 那姑娘的琵琶彈得可好?”
九枝燈面色冷淡:“……尚可。”
一旁的孟重光眼含笑意望著徐行之:“不如師兄。”
九枝燈瞟了孟重光一眼, 沒多言聲。
徐行之變戲法似的從掌心中摸出一張銀票:“等這回的事情了了,師兄帶你們進去玩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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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枝燈登時紅了臉頰,抿唇搖頭:“師兄,那是煙花之地,不可……”
孟重光卻捧著臉頰,沒心沒肺地笑著打斷了九枝燈的話:“好呀,跟師兄在一起,去哪里重光都開心?!?br/>
與他們同桌而坐的少女輕咳一聲,粉靨含嗔:“……師兄。”
少女身著風(fēng)陵山服飾,生得很美,全臉上下無一處虛筆,雪膚黑發(fā),活脫脫的雕塑美人。而有幸能托生成這等樣貌的女子,很難不嬌氣,少女自然也不能免俗,飛揚的神采之間難免多了一分咄咄逼人:“聽口氣,師兄難道常去那些個地方不成?”
徐行之還沒開口,旁邊的周北南便插了一杠子進來:“……別聽他瞎說。那些個勾欄瓦舍他可沒膽子進,拉著你們無非是壯膽罷了?!?br/>
徐行之:“少在我?guī)煹軒熋妹媲皵奈颐暟??!?br/>
周北南看都不看他,對少女道:“上次我同你徐師兄去首陽山緝拿流亡鬼修,事畢之后,他說要帶我去里見識見識那些個銷金窟,說得像是多見過世面似的,結(jié)果被人家姑娘一拉褲腰帶就慫了,說別別別我家里媳婦快生了,拉著我撒腿就跑。”
徐行之:“……周胖子你是不是要死?!?br/>
周北南毫無懼色:“你就說是不是真的吧?!?br/>
少女這才展顏,笑嘻嘻地刮了刮臉頰,去臊徐行之。
周北南身旁坐著他的胞妹周弦,她隨了她兄長的長相,卻沒隨他那性子,聽了兄長的怪話,只溫婉地掩著嘴淺笑。
聽了周北南的話,孟重光和九枝燈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在察覺對方神態(tài)后,對視一眼,又同時各自飛快調(diào)開視線。
最后,終結(jié)這場談話的是獨坐一桌的溫雪塵。
他敲一敲杯盞,對周北南和徐行之命令道:“你們倆別再拌嘴了?!?br/>
相比于其他店鋪的閉門謝客門庭寥落,這間狹小的茶樓可謂是熱鬧非凡。
幾張主桌均被身著各色服制的四門弟子所占。徐行之帶著孟重光、九枝燈與師妹元如晝共坐一桌,周北南則與妹妹周弦共坐,曲馳帶著三四個丹陽峰弟子,唯有溫雪塵一人占了一面桌子,獨飲獨酌。
他帶來的兩個清涼谷弟子,包括陸御九在內(nèi),都乖乖坐在另一桌上,舉止得當(dāng),不敢僭越分毫。
除四門弟子之外,一個漂亮纖秾的粉面小兒正坐在曲馳那一桌,嗚咽不止。曲馳溫聲哄著他,可他始終哭哭啼啼,哭得人揪心。
徐行之扭過頭去:“曲馳,你行不行啊。到底能不能問出來?”
曲馳亦有些無奈:“慢慢來,別急。”
他拉住孩子又冷又軟的小手,好脾氣地詢問:“你看到那些擄走你兄長的人往哪里去了,告訴我們可好?”
那孩子一味只顧抽噎,眼圈通紅,張口欲言,卻緊張得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曲馳把手壓在孩子的后腦勺上,溫柔摩挲:“我知道你受了驚嚇,莫怕,現(xiàn)在你在我們身邊,絕不會有事。你放心。”
那孩子懵懂無措,蒼白的嘴唇微張了張,卻還是一語不發(fā)。
徐行之敲了敲桌子:“如晝,你去試試看。”
元如晝從剛才起便一直悄悄望著徐行之,面色含桃,唇角帶春,但當(dāng)徐行之看向她時,她卻懷劍后靠,蠻冷艷地一揚下巴,應(yīng)道:“是,師兄。”
站起身來時,元如晝偷偷用手背輕貼了貼滾燙的臉頰,又對周弦使了個眼色。
周弦把元如晝的小女兒情態(tài)都看入眼中,失笑之余,也跟著站起身來。
女人哄孩子應(yīng)當(dāng)更有一套,尤其是漂亮女子,天生便有優(yōu)勢。
徐行之是這么想的,然而那孩子卻根本不領(lǐng)情,只是瞧到周弦和元如晝結(jié)伴朝他靠近,他便嚇得往桌下鉆。
元如晝站住腳步,一臉不解。
一旁的茶樓伙計搔搔頭皮,替孩子解釋說:“這孩子我見過兩回。他們這個戲班子常年在這大悟山附近演出。聽說那班主婆娘是個悍女潑婦,罰起這些小學(xué)徒來,好像是跟他們上輩子有啥仇怨似的,有時候后半夜還能聽到這些挨罰的小東西在哭,哭聲跟小貓崽子似的,叫人心刺撓得慌。這不,那婆娘還得了個‘鬼見愁’的名號……”
說到這兒,他聳一聳肩:“這回整個戲班被鬼怪都擄了去,那婆娘也怕是真去見鬼嘍。”
話說到這份上,在場之人都不難猜到,這孩子怕是受班主老婆打壓過甚,因而才對女子有所畏懼。
元如晝和周弦只好各自退了回來。
回到桌邊,元如晝輕聲抱怨:“那女人怎能這么對孩子,真是沒人性。鬼修把她捉走也是活該?!?br/>
徐行之輕咳一聲,示意元如晝不要再講。
娃娃臉的陸御九把腦袋埋得很低,一語不敢多發(fā)。
自從鳴鴉國國破之后,未被捉到的鬼修便四散流竄。前兩日,大悟山附近來了這樣一群流亡的鬼修殘黨,將在山廟里落腳的戲班一整個都擄了去,只剩這個躲在佛像后的小男孩兒幸免于難。
大家心知肚明,兩日光景已過,這些戲班之人要么是被煉為醒尸,要么是被用來煉魂鑄丹,現(xiàn)在怕是已經(jīng)毫無生還之望。
探明鬼修藏匿地點,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仍是必行之舉,然而只有這個幸存的孩子有可能知曉他們的去向,可任他們使盡渾身解數(shù),他也是金口難開。
曲馳有些無奈,對周北南道:“北南,你來試一試吧。”
周北南很有自知之明地揮手:“別了,我可不會哄孩子,一聽到小孩兒哭我都想跟著哭?!?br/>
曲馳又將目光轉(zhuǎn)向溫雪塵。
溫雪塵被吵得頭疼,正在輪椅上緩緩揉按太陽穴,聞言,只一個眼神遞過去,那孩子就干脆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邊叫:“怪,怪物……嗚——白頭發(fā)……”
溫雪塵:“……”
徐行之和周北南均忍笑忍得肩膀亂顫。
曲馳輕咳一聲,于焦頭爛額之際,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