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喬醒來的時候，正值東方熹微。
楚識夏坐在桌邊即將熄滅的燈火前，伸手捻滅了燈芯上跳動的火苗，轉(zhuǎn)頭看著她：“醒了，要吃早飯么？”
江喬摸索著自己身上干爽的衣衫，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在芳滿庭，頓時變得緊張起來。江喬想向楚識夏道謝，一扭頭看著楚識夏手下壓著一疊書信，僵住了。
“是江南來的書信。江南之大，要找一個人并不容易。我托一隊(duì)走南闖北的商隊(duì)打聽你所說的那個喬姓女子，昨日才收到回信。”楚識夏捋平了紙張褶皺，遞給她，“你要親自看看么？”
江喬近乎狼狽地?fù)屵^那幾張紙，草草掃過之后，卻露出不解的神色：“大小姐何意？這并不是打探那女子消息的回信?！?br/>
“你識字?！背R夏的指節(jié)叩了一下桌面，不輕不重。
“我第一次見你，你說你不叫婉兒，叫江喬，我并不意外。青樓女子多用花名，一是曲意逢迎，吸引客人；二是遮掩來路，以免來日親人相見，徒增羞辱?！?br/>
江喬捏皺了一疊紙張，沉默著。
“我聽你笛音中有冰雪凜然之意，雖然不是尋常妓館調(diào)教姑娘的手段，卻也沒有多想。只當(dāng)你有天分，妓館也愿意另辟蹊徑罷了?！?br/>
楚識夏自顧自地往下說：“一個青樓里的姑娘，長得漂亮，通曉音律，又能識文斷字，即便不是花魁苗子，也得是樓中當(dāng)紅。否則這樣多的心力，不能自抬身價，豈非白費(fèi)？”
可是很奇怪。
芳滿庭不舍得放江喬走，又不愿意捧她，而是遮遮掩掩地找人買下她入幕之賓的席位。像是恐懼江喬被人認(rèn)出來，又忍不住想要折磨她至死。
“你姓江，廣陵江氏的江?！?br/>
江喬深吸一口氣，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的笛子，是我阿娘教的?！?br/>
——
喬姬是江南有名的美人。
江南富庶之地，風(fēng)水養(yǎng)人，千嬌百媚的美人更是層出不窮。喬姬在其中能拔得頭籌，除去她自身天生麗質(zhì)，也少不了文人墨客的推波助瀾。
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將她比作“二喬”再世，為她寫下傳世詩篇；也有人在浮梁河上一擲千金，只為博美人一笑；更有人愿意為她付天價的贖身銀兩，抬她進(jìn)門。
可是喬姬誰也沒看，誰也沒選。
她攢夠了贖身錢，便買下一處種滿鳳凰花的小院，住了進(jìn)去。本以為喬姬的艷名和美貌會隨著春去秋來，被埋葬在凋落的鳳凰花下，徹底化為一堆白骨。
但好景不長，廣陵江氏的家主巧立名目、勾結(jié)當(dāng)?shù)毓賳T，奪了那個院子，也強(qiáng)占了喬姬。
廣陵江氏的主母是位高門大戶的千金，雖則忍受不了喬姬低微的身份，卻也拗不過丈夫色迷心竅，只能忍氣吞聲。喬姬在江家的身份十分難堪，既不是妻，也不是妾，沒名沒分地被江氏家主鎖在深宅大院中。
喬姬對那位家主十分冷淡，只想等著色衰愛弛，他好放自己離開。
——
“我阿娘說，男人的話是不能信的。他們賭咒發(fā)誓的時候能將自己一生的功名利祿和祖宗十八代都押上去，可要是誓言有用的話，世上就沒有杜十娘?！?br/>
名滿江南的喬姬被很多男人愛著，但她并不愛其中任何一個。
“也許在這個世上，唯一被她愛過的人，是我?！苯瓎梯p輕地按著自己的心口，低聲說。
喬姬有了江喬，便愈發(fā)激烈地要求住回那間小院。她不愿意女兒和自己一樣受人白眼，也不愿意那些污言穢語填塞江喬的人生。她寧愿清清靜靜地死在鳳凰花下，也不要在這深深庭院中做一尊美人像。
江氏家主對她尚有幾分留戀，便準(zhǔn)許了。
反正喬姬名義上也不是江家什么人。
在那間小院中，喬姬教江喬吹笛、彈琴、認(rèn)字和算術(shù)。別的都可以擱置，唯獨(dú)讀書和算術(shù)不可以。彼時的江喬很不解，喬姬的歌舞頗負(fù)盛名，為何偏要女兒往另一條路走？
“歌舞音律，在我們這樣的人手里，并不是彰顯自身的，而是取悅旁人的。但要在這個世道活下去，非得有真本事不可。”喬姬撫摸著她的發(fā)頂，說，“明理義、懂是非、善謀略，才能活得久?！?br/>
“喬喬，不要做攀援喬木的菟絲花。你要做喬木本身，倘若有朝一日，滅頂?shù)睦顺碑?dāng)頭打來，你亦能救自己于萬千水火之中?！?br/>
江喬在鳳凰花下度過了她安寧的十六歲。
然后那個毀掉喬姬寧靜生活的江氏家主死了。
他死了不要緊，可喬姬卻從一個魔窟落入另一個魔窟。身份尊貴的江夫人本就對喬姬心懷怨恨，一條白綾勒死喬姬，遠(yuǎn)不能解她心頭之恨。
何況那男人在世時，對江喬多有愛屋及烏之意，加之江喬聰慧遠(yuǎn)勝江氏子弟，便將江喬記在江夫人名下，入了江氏族譜。江夫人日日咬牙切齒，暗中慶幸江喬不是個男兒。
“他嘴上說著愛我阿娘，愛得死去活來，卻從來沒替我阿娘想過，他死了，誰都能要我阿娘的命。”江喬自嘲地笑笑，“也許讓我阿娘給他陪葬，也是他的盤算吧?！?br/>
但江氏的長公子并沒有動江喬和喬姬一根手指頭。
他慢條斯理地對江夫人說：“婊子的女兒，也該是婊子，您說對不對？”
對喬姬而言，死亡是解脫的一種。折磨喬姬寄托了全部純潔情感的江喬，對喬姬來說，才是最殘忍的刑罰。
江氏長公子以喬姬性命相迫，帶著江喬北上。江氏在江南商界畢竟有頭有臉，若江氏女兒在煙花地廝混，江氏也顏面掃地。但在山高水遠(yuǎn)的帝都便不同，江喬不僅要聽話地順從他的安排，還要懂事地遮掩自己的身份。
否則遠(yuǎn)在江南的喬姬便是死路一條。
——
“芳滿庭是江氏的產(chǎn)業(yè)，江伯陵帶我北上只是順道，他真正的目的是攀附陳氏。”江喬略一停頓，看向楚識夏，“我第一次見你，就想利用你，我知道你跟他們不同，若還有誰能救我，只能是你?！?br/>
“我看起來很像活菩薩么？”楚識夏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可以和你交換，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guī)瓦^你一次，你知道我做得到?！苯瓎潭ǘǖ卣f，“我不用你救我出來，我自己有辦法。我只是想知道，我阿娘她……還活著么？”
楚識夏看著那雙眼睛，清冽寒涼。
她聽過不止一個人說，江喬的眼睛和她很像。楚識夏有些出神地想，我的眼睛是這樣的么？像是冰湖上被鑿開的潭水，冷得刺骨。
“其實(shí)你問出口的時候，心里已經(jīng)有答案了不是么？”楚識夏無端地有些不忍。
江喬下意識地抓住了手下的錦被，繃緊了身子，死死地盯著她。江喬是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性子，又或者說，她對喬姬的生死滿懷僥幸，總想著萬一呢？
萬一，上天真的肯垂憐她一次呢？
萬一，喬姬還愿意等她呢？
楚識夏嘆了口氣，從懷里抽出一張單薄的信紙，走到床前遞給她。
“那間院子，早就被燒了。喬姬很早之前就自焚了，院子里什么都沒剩?！?br/>
“她死了?！背R夏輕聲說。
楚識夏的手握過劍，拉過弓，穩(wěn)如磐石。江喬呆呆地看著她手上那張紙，僅僅只有一頁，輕飄飄地被她捏在手里。一個人的生死，這樣沉重的東西，卻只要輕如鴻羽的一張紙就能寫明。
喬姬何等通透豁達(dá)，她做花魁的時候不在意來來去去的恩客和流水般的富貴；她做母親的時候托舉著江喬往上走，卻不愿做拉扯江喬沉入泥潭的手。
她要江喬做一株喬木，要江喬無懼無畏地活著，又怎么會愿意纏繞在這株喬木上，做一根菟絲子？
江喬顫巍巍地從楚識夏手中接過那封信，難以置信地一字一句看過去，像是還有一絲轉(zhuǎn)圜的余地。商隊(duì)拿了楚識夏的錢，卻沒找到人，錢來得容易便燙手，忍不住多寫了幾句。
“廣陵城青安里積雪巷，喬氏女，于祥符四年大年初一自焚而死。喬女于七歲被賣入樂坊為妓，二十又七歲，贖己出。此后至死，生平不詳。”
江喬只覺得自己的喉嚨到心口被一團(tuán)濕透的棉花堵住了，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模簧蠚?。她覺得自己就要窒息，喉頭一片麻木，失去了抽動的力氣。
楚識夏嘆了口氣，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江喬抓皺了信紙，發(fā)出一聲低而長的嗚咽，良久，她從喉嚨中擠出一聲嘶啞的哭聲，像是要把血嘔出來。
江喬抓著這張被淚水浸得濕漉漉的紙，素白的指尖揉碎了上面每一個字。這分明是她母親的訃告，她卻抓得那樣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救命稻草。
這是她母親的死，也是她的生。只有記住喬姬已經(jīng)死了，江喬才活得下去——她要活著，要親手送該下地獄的人下地獄。
楚識夏拍著她的后背，輕輕地抱著她。
——
江喬哭夠了，便靜靜地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像是一尊泥偶。江喬只穿著白色的里衣，小小的一團(tuán)，看上去和艷名頗盛的喬姬沒什么關(guān)系，只是個小女孩而已。
“你知道我利用你，為什么要幫我呢？”江喬低聲問，聲音沙啞。
“你利用我，卻沒有害我。我不也利用過你么？”楚識夏坐在她身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道，“更何況，我早猜到喬姬是你的母親。我可憐你?！?br/>
楚識夏和江喬挨得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清苦的草藥味。
“我都沒見過我母親?！?br/>
楚識夏比劃著說：“我是我哥哥養(yǎng)大的，我兩個哥哥，一個病秧子，一個二百五。他們都不覺得女兒家沒有母親帶是多大的事，過年的時候帶著我到祠堂里一跪，指著個木頭牌位說‘叫母親’，然后按著我磕頭，就算是我母親在天之靈保佑我了?！?br/>
江喬博聞強(qiáng)記，勉強(qiáng)附和道：“聽說老王妃是個性情堅(jiān)韌的人?！?br/>
“不堅(jiān)韌也沒辦法，誰讓我爹混蛋呢？”楚識夏一挑眉，說，“我大哥又當(dāng)?shù)之?dāng)娘，我便不覺得自己有多委屈?？煽匆娙思矣心镉H的，還是有些羨慕?！?br/>
江喬沉默了。
“別怕，江喬。”楚識夏終于說了句人話，“你母親在天之靈會保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