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福明經(jīng)過一系列的救治，已無大礙。為了盡早看望父親，避開車流高峰期的擁堵，孫雪兒一大早就出發(fā)去醫(yī)院。

    清晨，醫(yī)院邊上霧氣藹藹。只見一團(tuán)人影在孫雪兒眼前晃過，隨后聽見一陣凌厲的急剎車的聲音，她呆愣愣地坐在原位，雙眼直瞪瞪地盯著前方的一團(tuán)物體，她似乎不能感覺到其他的聲音了，旁邊只剩下自己劇烈顫動的心跳聲和難以抑制的急促的呼吸聲。不遠(yuǎn)處的阿吉，眼睜睜看著奶奶被撞飛在地，他害怕地向后退去，本能地想往后逃，可是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雙腳再也沒法離開原地，他痛苦地向寂靜的遠(yuǎn)處嘶喊：“奶奶！奶奶！奶奶！”這一聲聲痛徹心扉的喊叫，把驚嚇過度的孫雪兒拉回到了現(xiàn)實，她害怕地想踩油門逃走，但那孩子的哭喊聲，讓她停在原地的腳沒有往油門上踩下去，她甚至來不及思考，就解下安全帶，打開車門，焦急、恐懼地向四處張望，心里喃喃地念叨：“孩子，孩子，孩子呢？”當(dāng)看見那個孩子一個人站在那哭時，孫雪兒不知是慶幸，還是感同身受的痛苦，不知是絕望，還是希望，她甚至都沒有勇氣去看那個躺在血泊中的老人一眼。

    魯家銘來到車禍現(xiàn)場時，街道上不時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在觀望，警察們正在忙著處理事故，那一團(tuán)被白布包裹著的尸體顯得格外扎眼。每當(dāng)這時，他常常感到一陣陣的惡心翻涌上心頭。他想起第一次自己處理類似事故時的情景，那是一個騎著電瓶車的中年男人，因為橫穿馬路，被徑直開過來的貨車直接碾壓而死，尸體分成兩個部分，中間只有一點點皮肉連接著，其他部分幾乎血肉模糊。那一天他吐了個稀里嘩啦，教導(dǎo)他的師傅安慰他說：“我們干這一行的就是處理事故，這個都是家常便飯，你見過越慘的，你以后的工作就越好開展?！闭缒俏唤虒?dǎo)他的師傅說的，魯家銘再也沒有吐過。偶爾胃里翻江倒海，可是他都能調(diào)解過來，干他們這一行，經(jīng)驗比理論要重要得多。

    太陽在晨輝的余燼中升起，刺眼的陽光照射在孫雪兒的身上，眼淚浸濕了她蒼白的臉蛋，紅紅的眼眶格外引人注意。魯家銘剛看到孫雪兒時，整個人都驚詫地呆立在原地，這肇事者不就是哪個她嗎？那個每周六晚上都要和他歡愉的女人。他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銷魂迷醉的夜晚，每次想到她看到她，魯家銘都會由內(nèi)而外地感到一陣舒心。他已經(jīng)無法分辨這種感覺是對她的愛還是情欲使然，但有一點魯家銘十分確定，胡蝶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記，正在一點一點消散，而這個周六情人正一點一點地占據(jù)著他的身體和靈魂。有好幾次，他想開口詢問有關(guān)她的情況，但魯家銘始終沒有勇氣，他怕自己問了，對方會結(jié)束這段關(guān)系。試問一個正常人家的女孩，會與這樣一個無錢無勢的陌生男子交媾纏綿，在床上盡情釋放自己呢？

    此時，孫雪兒也看到了凝神望向自己的魯家銘。他穿著保險公司的制服，這一點，孫雪兒從第一天就猜測到了，如今，竟以這樣的方式見面，心里五味雜陳，唏噓不已。他慢慢向自己靠近，眼角邊有一絲細(xì)淚，他竟然哭了，他是為自己哭嗎？孫雪兒心里一陣悸動，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和脆弱攪動著她已崩潰的心弦。此時此刻，她的內(nèi)心極度煎熬。父兄先后出事，已讓她的精神十分緊張，如今，那個撫平了她內(nèi)心焦躁，和她交歡纏綿，為她帶來安慰和希冀的他，又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一幕。她不想失去他，在床上極盡諂媚地迎合他，像渴求綠洲的沙漠，對甘甜的露水有著近乎狂熱般的癡迷。但一想到即將會失去生活中僅存的光明和溫暖，她反而生出一種生的可悲和死的決然。孫雪兒假裝鎮(zhèn)定，雖然僅指的是她冷艷的態(tài)度，一種視死如歸般悲壯的神情向魯家銘詢問道：“我會坐牢嗎？”

    魯家銘拭干了眼角的細(xì)淚，點了點頭，有搖了搖頭，慘然一笑，說：“也許會，也許不會?！?br/>
    兩人一陣沉默。

    魯家銘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些情緒化，便斂了斂心神，補充道：“具體的還要看警察的處理和家屬的態(tài)度?！?br/>
    孫雪兒凄然地望向那堆白布，白布掩蓋的就是她剛剛撞死的老人，旁邊則是她的家人，一個瘦弱的孩子。他的哭泣聲仿佛來自遠(yuǎn)方的歌謠，空洞飄渺，似乎要將孫雪兒的靈魂帶走。

    孫雪兒木然地望著，望著，忽然自顧自地說：“根據(jù)《交通法》，要先對我的責(zé)任范圍進(jìn)行判定，再通過監(jiān)控核查和抽血調(diào)查，看我是不是有酒駕、吸毒、危險駕駛等等不良狀況，然后再由檢察院決定對我是否要采取公訴......”

    魯家銘聽著孫雪兒的囈語，目瞪口呆的站立在一邊，隨后神情變得異常緊張和嚴(yán)肅，他馬上用手緊緊地捂住孫雪兒的嘴巴，打住了她的胡言亂語的話頭?？吭谒呡p輕地說：“你不要再說下去了，現(xiàn)在這種狀態(tài)極容易被警察認(rèn)定為精神問題，而且你了解的這么清楚，反而越顯得你可疑?！?br/>
    孫雪兒茫然地盯著魯家銘，剛才的冷艷已蕩然無存。淚眼婆娑，神情木然，整個人的精神和靈魂正在一點一點剝離她的身體。她像一只即將斷線的風(fēng)箏，被魯家銘緊緊地攥在手中，否則，他連她自己將要飄向何處都不知道。

    據(jù)魯家銘了解到的情況，被撞的是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家，竟跟他同鄉(xiāng)，也是湖北恩施人，最近剛被查出眼睛有問題。這可能也是她被撞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是孫雪兒能擺脫麻煩的重要砝碼。魯家銘猜測著并把這些都默默地記在心里。

    陳福吉的爸爸剛趕了過來，看到眼前的白布，情緒非常激動，一時難以接受，心中的悲憤無處發(fā)泄，當(dāng)他看到孫雪兒佇立在有血跡的車身邊上時，他明白這個人就是殺害他母親的兇手，邊握著拳頭，陰沉著臉向?qū)O雪兒走去。孫雪兒見此人來勢洶洶已到眼前，猝不及防之下，只聽到一記響亮的巴掌聲從前面?zhèn)鱽?，穿過了她的身體直達(dá)靈魂。她緊緊地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他的憤怒，孫雪兒覺得自己應(yīng)該挨著這一次打。她甚至都沒選擇后退，筆直地站在原地，接受這一切的懲罰。她緩慢睜開雙眼，才發(fā)現(xiàn)魯家銘用他的身軀擋在了她的前面，這一巴掌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打在了魯家銘的臉上，連同他的眼鏡也被狠狠地刮落在地上折斷了。遠(yuǎn)處的阿吉媽媽張秀桂和阿吉也嚇壞了，他們從沒有看見過溫和善良的阿吉爸爸這樣兇惡過。魯家銘能體會這種感覺，也能理解阿吉爸爸心里的苦楚。來到異鄉(xiāng)打工的人，在這不屬于自己的城市里總是感覺低人一等，處處受到壓制和嘲諷，母親又被車子撞死，人到中年本是事業(yè)穩(wěn)定，家庭和睦的年紀(jì)，可如今竟是這般凄慘模樣。

    一旁的警察發(fā)現(xiàn)有人居然敢當(dāng)著他們的面，如此明目張膽地行兇，十分的生氣，上前便要將他銬起來。魯家銘于心不忍，一看到他們，他就想起遠(yuǎn)在湖北恩施的家人，他知道家鄉(xiāng)并不富裕，很多人都拖家?guī)Э诘貋淼酱蟪鞘兄\生，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來賺錢讓父母、家人過上好日子。魯家銘不想再讓這一家人遭受更大的磨難，也為了讓對方欠下這份人情，便選擇息事寧人，向警察解釋自己不計較這件事，反而安慰起陳炳德，連一旁的阿吉也緊緊地抱著爸爸陳炳德的腰，哭著喊著說爸爸，爸爸……

    陳炳德漲紅了的眼，忽又淚如雨下，蹲在地上，死死地抱著自己的孩子嚎啕大哭，路過的人見此情景，都忍不住偷偷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