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了個大死。

    那天一定是腦子里長了野草、又被門擠了一下才會說出那種話來！

    沐芽躲在被子里懊惱地磨了磨牙。

    林偵啊,這兩個金光閃閃的字，就被她口無遮攔地給褻瀆了。

    哥哥是天鵝級的珍稀動物，一直都是。從小到大，弄堂里從九十幾歲的老奶奶到三四歲的小娃娃,學(xué)校里從校長老師到同學(xué)再到同學(xué)家長,都喜歡他。

    這讓沐芽很苦惱，為此她曾跟好幾個五六歲的敵人決斗來捍衛(wèi)自己的地位,在她四歲的時候。

    上了中學(xué),桃花就圍著哥哥成片地開。那種帶了花邊和香水的情書經(jīng)常性地出現(xiàn)在他書包里，沐芽很想學(xué)習(xí)一下，就趁著哥哥做飯的時候偷偷去翻。天哪，寫得好美,稱贊他的話簡直是臉紅牙酸又十分到位。

    沐芽很仔細(xì)地背了幾段，新年給哥哥寫卡片的時候，原封不動地寫上。誰知她正為自己的小聰明沾沾自喜就被哥哥逮住,狠狠地收拾了一頓,屁股打得好痛。

    等到天鵝長成一米八幾的大帥哥,絢麗的春天就迫不及待地來了。先是醫(yī)科大生物技術(shù)專業(yè)的系花,再是碩博連讀導(dǎo)師方教授家高冷的女天鵝方卉,一個比一個嬌艷。

    就是那個時候，沐芽覺得自己哪里是什么丑小鴨，充其量是只小蛤//蟆。

    就是這只小蛤//蟆，三天前不知死活地想娶天鵝來著。

    人家說初生牛犢不怕虎，而她是個初出蛋殼的蝌蚪，變異的膽兒肥！

    舌頭已經(jīng)被狠狠地咬了好幾次，咬出了血，吃東西都嘶嘶地吸氣，惹得三公主還以為她長了口瘡。

    每次沐芽犯了錯又犟著不知悔改，哥哥會在狠狠教訓(xùn)后給她三天的反省期。這是最長的時間，三天后她必須主動來認(rèn)錯，否則，后果非常嚴(yán)重。

    今天就是第三天了，明天一早必須去找他。其實跟哥哥認(rèn)錯沐芽一向輕車熟路，比如：哥，對不起嘛，別生氣了，以后我再也不跟xx去看午夜場了。或者：哥，對不起，我再也不讓xx抱了，他確實是個流氓?？蛇@一次怎么說？哥，對不起哦，我不該讓你以身相許？

    臉皮就算厚到可以防彈也說不出來。

    一籌莫展，腦袋都想疼了沐芽忽地想起一個人來，師傅??！師傅最睿智了。

    “師傅，若是不當(dāng)心說錯了話……錯得很狂妄，該如何認(rèn)錯才好？”

    “不當(dāng)心？”師傅的目光依舊看著書，輕聲復(fù)了一句，“怎樣的不當(dāng)心??？是不當(dāng)心把真話露了出去，還是不當(dāng)心措辭不慎，表錯了意思？”

    “嗯……是……”一句話問得沐芽從頭發(fā)捎紅到了腳趾頭，扭捏了半天才道，“是不當(dāng)心把心里……胡思亂想的念頭露了出去……”

    師傅終于從書上抬起了頭，淡淡的藥香里，他笑了，“聞?wù)呷绾伟?？?br/>
    “聞?wù)呙础便逖烤o張地抿抿唇，“嗯……很生氣。”

    “是么？如何作答？”

    “沒，沒答。”

    “沒答，那你怎知錯了呢？”

    嗯？沐芽有些懵，蹙了蹙眉。

    “無語以作答，不外乎情形有二：一，你的狂念正中他的狂念，震驚以無語：二，你的狂念并非狂念，卻有隱情難言，他不得應(yīng)而無語。”

    “難道不會是那念頭太狂妄、太冒犯，他生氣而無語么？”

    “若果然如你所言確是狂言亂語，聞?wù)邥@而失笑，會怒而震喝，豈會無語？”

    好像有點道理，聽到瘋話人們要么笑，要么罵，怎么會不吭聲呢？“那……師傅，目下我當(dāng)如何呢？”

    “你當(dāng)先探明二者居一究竟是哪一個，方可對癥下藥?！?br/>
    “……如何探明？”

    “問他?！?br/>
    簡單二字，師傅又入書中，留沐芽發(fā)了一天的呆。

    夜里一個人蒙了被子悄悄想，按師傅所說，哥哥當(dāng)時一個字也沒說就奪門而走確實古怪。在她面前哥哥什么時候不是一大堆的道理？連不許她戀愛、干涉她的自由都能做到有理有據(jù)，理直氣壯。

    那天，他怎么沒罵她呢？

    可是，師傅說的又太……如果師傅知道她問的是什么，一定不會這樣推測，失笑的可能就是師傅了。

    其實……第一次見方卉的時候，沐芽也悄悄地想過，如果自己再長高一點、漂亮一點、成績再好一點，興許……或許……有一點點可能……也能有一個像哥哥這樣的男朋友。

    不過，即便如此，她與方卉也是相去甚遠。方教授可不止是一個教書先生，他是大名鼎鼎的科學(xué)家，數(shù)項科研專利、終身成就，先不說名，單是國家獎勵與專利分紅就早已躋身富豪之列，方卉是正經(jīng)的名門閨秀。

    曾以為這已經(jīng)是哥哥耀眼的幸運線，誰知道這么倒霉到死的穿越，他竟然穿成了王子!一國之君是他親爹。

    奴婢，王子，距離已經(jīng)差到了九天云霄外。要不是她每天牛皮糖一樣死乞白賴地纏著他，早就不該再有任何瓜葛。

    越想越泄氣，埋在被子里，連透進來微弱的燭光都覺得在嘲笑自己……

    可是……師傅說讓問他，師傅的話總歸是有道理的。

    那天哥哥分明很生氣，卻沒有罵她。所以，還是應(yīng)該讓他罵出來對不對？

    反正已經(jīng)丟沒了臉，就算道歉也得說明白，那不如破罐子破摔？干脆氣死他，讓他狠狠罵一頓，那個時候再好好求他，以后死了這條心再不敢了就是了。

    這么想著，低落的心竟然通通地跳起來，跳得她的手都發(fā)冷，越發(fā)在被子里縮成一團。心里暗搓搓罵自己:真沒出息啊，問一下又不會死!

    哥，你……要不要試著喜歡我一下？然后在他發(fā)火前趕緊說：這樣我們就不會被別人發(fā)現(xiàn)異樣還可以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這樣問委婉、試探、給他各種選擇，簡直萬無一失，可問題的基本點是：哥哥究竟是不是也想永遠跟她在一起？

    想，還是不想？這是個哲學(xué)問題，沐芽不打算想明白，大不了……再挨他幾巴掌。

    沒有什么錯是哥哥的幾巴掌消除不了的。

    嘀嘀咕咕一夜，睡不著，被子里蜷縮著，緊張得連冒個頭透透氣都不敢。

    一大早天有點陰，推窗，湖光山色蒙了一層薄霧，隔紗而望，近在咫尺的景致都似難以捉摸的神秘。

    起床洗漱，用的是哥哥教她用椰子油、蘇打粉、甜菊和薄荷精油調(diào)制的牙膏，清香提神。

    洗干凈臉，擦了霜，再擦點香粉和胭脂。今天不梳丫鬟髻，哥哥喜歡長發(fā)，對著鏡子，沐芽把鬢角邊的碎發(fā)編成小辮子挽在頭頂扎成蝴蝶髻，頭繩墜著小珠子垂在長發(fā)邊，左右看看，嗯，溫柔多了。好像……也漂亮了一點點。

    裙子呢？哥哥喜歡哪種來著？努力想了想，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哥哥喜歡女孩子哪種穿戴，就連長發(fā)都是因為她剪了短發(fā)被罵才知道的，翻了翻自己的包袱，悄悄笑笑，真是多余去想，就這么幾件衣服還都是大體一樣的，隨便挑一件穿就好了。

    打扮齊整，到了吃早飯的時候，可嘴巴上已經(jīng)擦了胭脂，美//美的，算了，不吃了。

    一直在房中坐著，估摸著隆德帝叫他們說話也該叫了，不妨礙正事才好。巳時剛過，沐芽從水芳樓后門出來，繞過延熏山館，小跑著往如意洲橋上去。

    一路往芳園居去，不停地在心里念叨那幾句話，滾瓜爛熟的詞句怎么越背越繞口？聽著特別心虛？？心跳得也厲害，明知道結(jié)果的事情非要去找罵，三天的反省就反省得這么頑固不化，哥哥會不會真的被她氣死啊……

    高考都沒有這樣緊張過。畢竟，高考考砸了還能活，哥哥要是氣死了，她就活不了了。

    芳園居。

    沿湖雕花圍墻，不規(guī)不矩的小院，方磚小路掩在細(xì)竹林間，鳥兒輕啼，清新悅耳。沒有如意洲的奇珍花草、山石水橋，單是一處竹，簡單，如此清靜。

    走過竹林小道，見三間闊的正殿，彩繪雕粱、步步錦支摘窗，沐芽正踩著鵝卵小路要往臺階上去，忽地看到竹影下的南窗開著，窗邊兩人正對座下棋。

    黑白玉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交融正是戰(zhàn)至酣處。纖纖玉指拈起一子，柳眉微蹙，舉棋難定，抬頭，正沐在他的目光之中，她莞爾一笑，棋盤上的較量、彼此探尋都在這對視的一瞬間……

    沐芽看著看著，心里的緊張一下子就沒了。這定格的畫面如果落在筆下，該多美……

    人有些發(fā)愣，這幾天糾結(jié)得要死，所謂何來呢？方卉？比起莊姑娘，欠缺的豈止是溫柔與涵養(yǎng)，方教授比起權(quán)傾朝野的首輔大人來，名門二字實在小了太多。

    小蝌蚪鉆回蛋殼里也終究不過孵出個小蛤//蟆……

    “沐芽？”

    沐芽回神，正見劉捻兒一張笑臉迎來，沐芽忙笑笑，“劉公公，您忙著？”

    “你來做什么？是給公主殿下傳話么？我這就去回稟主子?！?br/>
    “哦哦，不必不必，我，我是來看王九的?！?br/>
    “哦？王九調(diào)走了，不再伺候主子了?！?br/>
    沐芽愣了一下，“是么？何時走的？”

    “三日前?！?br/>
    三日前……那不就是那尷尬之夜的第二天？唯一傳信聯(lián)系的人也打發(fā)了……

    低頭往回走，一點的志氣從里泄到外，沐芽長長吁了口氣，抬起頭，太陽總算從云層里露了個頭出來，瞇起眼，陽光五顏六色……

    趕緊回去，兩天前師傅給的圖還沒有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