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面不改色地岔開話題“過些天趙丞就要回北疆了，你別忘記去送送他?！?br/>
    “嗯?！?br/>
    “我前些天進宮，和王公公打聽了一下?！绷殖D了頓道，“周邊沒人吧?！?br/>
    今時不同往日，廣陵宮里住著的人比十年前少了許多。加之趙拓平日為人頗講些手段，軟硬并施，是以一人獨占了數(shù)間房屋。這間便特意被辟出來當了書房，平日里有幾個交情深些的玩伴也會來坐坐。

    林朝知道趙拓是不喜歡和他相處的時候還有他人在場的。但因為接下去的話，有些妄議朝政的意思，他在宮中行走得多了，也就難免多留一個心眼。

    趙拓果然道“就你我二人。”

    “王公公沒明，恐怕不是什么好兆頭。我又自己見了圣上，看他的臉色”

    “你又去見他”趙拓沉下臉，“不是好沒有傳召，便不去見他嗎”

    “別打岔。我是想親自看看，圣上是不是真的”

    林朝到一半，見趙拓很不愿意聽下去的樣子，伸手捧住他的臉，強迫對方聽完“圣上的身體，大概真的撐不過今年了。你要是想準備什么，就趁早吧。有需要我做的，直便是?！?br/>
    趙拓便道“了你都會答應(yīng)嗎”

    林朝點頭道“只要能做到的，我自然不會推辭?！?br/>
    “那師傅準備什么時候答應(yīng)我”

    雙手猛然抽回，縮到袖中。林朝在粗布上蹭了好幾蹭，才試圖抹去來自細膩又糾纏不清的手感。

    “不必了。”

    “為什么不”趙拓道，“師傅先是舍了羊鼎先生一脈不仕的清名，投了名刺來寧王府，后又拋下那位天子的寵愛不要，跟來冷清清的廣陵宮，難道不都是為了我么”

    “師傅對我那么好，難道我不能也對師傅好嗎”

    林朝喝了口茶，舔舔嘴唇道“我對你好和楊祭酒對你好，都是一樣的。你不要多想?！?br/>
    “楊祭酒對我好，是因為他喜歡我父王。師傅難道也喜歡我父王嗎”

    “咳咳?！绷殖瘑艿眠B聲咳嗽，趙拓起身替他撫背順氣。先前坐著的時候還沒察覺，如今兩人挨著在一塊兒，林朝似乎突然才發(fā)現(xiàn)，十年過去，這人都長得這么高了。

    原先可以垂著手就摸到頭的孩，現(xiàn)在得抬起胳膊，不定還要踮腳才能夠到了。

    趙拓順著撫背的動作，攬住林朝的肩膀“你和楊祭酒一樣嗎”

    林朝漲紅了臉道“寧王于我如伯樂，我怎么會待他有此種不敬之情。咳咳。楊祭酒和寧王不過是棋友，你別把人想的那么那么”

    趙拓笑道“他親口和我的，還有錯么”

    “就算就算楊祭酒真的和寧王也不是你該多嘴的。”

    “師傅教訓(xùn)的是。”趙拓道，“那不他們。你到底準備什么時候答應(yīng)我呢”

    “不準備答應(yīng)你。”林朝強硬地推開他，“趙拓，你二十了，不是十歲，難道不知道什么是該做的，什么是不該做的嗎”

    趙拓低頭摸了摸被拍開的手，抬起頭時神色平靜“我就是太清楚什么是該做的了?！?br/>
    林朝沒有咂巴出其中意味，沉聲吩咐了一句記得去送趙丞就離開了。

    趙拓就著變得冰冷的茶水，將剩下的糕點一片片放進嘴中，含化，咀嚼。

    趙丞的父親是世襲北疆王，一方諸侯，麾下二十萬鐵騎忠心耿耿。皇帝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將北疆王幼子扣在京城，作為質(zhì)子。而上月北疆傳來密報，北疆往身中流箭，病重難治。如若北疆王去世，趙丞的大哥趙佑即將承襲爵位，那時再將趙丞扣著，也沒有多大震懾意味了，不如放他回去，也換個仁慈的名聲。與之相應(yīng)的，趙佑的二子前些日子已奉詔入京了。

    趙拓和趙丞在廣陵宮中交好，自然還有其他意圖。北疆的鐵騎，就算不能為他所用，也絕不能最終在與他敵對的一邊。

    于情于理，他都應(yīng)該在趙丞北歸之前，送他一程。

    但他還是沒能如愿，為穩(wěn)固這股勢力落下最后一顆子。

    次日，上詔寧王世子趙拓進宮面圣。

    林朝聽聞這個消息，也顧不得趙拓是否還會繼續(xù)糾纏。他承認有些動搖的自己不應(yīng)該再在這個時候和趙拓見面，但進宮面圣的事實在太重要了，他不得不趕過來。

    匆匆趕到廣陵宮的時候，被告知趙拓早在半時辰前就跟著宮里的使臣走了，林朝又匆匆趕向?qū)m中。

    他身上掛著御賜腰牌，守宮門的侍衛(wèi)沒有多做阻攔。但怎么進內(nèi)殿是個問題。沒有傳召，只有腰牌，就算憑著他得寵的身份，也很難強行闖進殿中。

    所幸沿著宮墻疾走之時，碰上了楊青山。

    三個月前官復(fù)原職的楊青山，此時又穿上了國子監(jiān)祭酒的從四品補服。十年歲月沉淀，讓他身著補服時多了一份打磨過后的沉穩(wěn)。

    或者，沉悶。

    林朝隨意拱拱手道“楊祭酒?！?br/>
    楊青山道“林待詔?！?br/>
    宮中耳目眾多，兩人不方便多談。楊青山更是連平日常呼的“卿云兄”也棄之不用，換了更顯疏遠的官職。

    “楊祭酒這是去甘泉宮”

    甘泉宮是皇帝的寢宮，自從臥病之后，皇帝除了還強撐著上早朝之外，多是呆在甘泉宮中養(yǎng)病。

    楊青山道“正是?！?br/>
    林朝喜道“不如你我同行”

    楊青山點頭。他是得了皇帝傳召入宮的，帶著林朝一同進甘泉宮，也無人多問。旁人還會畏懼不請自來皇帝震怒，但以林朝的得寵程度，倒也無妨。

    兩人由宮人通報后領(lǐng)著進了甘泉宮。

    一進宮中，還未見龍顏，林朝便拜倒在地，沉聲道“不告自來，還請圣上恕罪?！?br/>
    皇帝倚在床邊，錦被蓋到胸口，一手按著床榻，一手向上揚起作平身意“愛卿能來看朕，朕高興還來不及，哪里還會怪罪”

    楊青山也行禮道“叩見圣上?！?br/>
    皇帝笑道“都平身吧。趕巧了你們都一天來看朕，正好熱鬧熱鬧?！?br/>
    林朝和楊青山被賜座，位置緊挨著先到一步的趙拓。

    皇帝像是和趙拓已經(jīng)談了一會兒話了，這時再沒把話題引向這位被急召入宮的寧王世子，反而對著楊青山道“朕這些日子，常想起楊愛卿以往過的話，過剛易折。朕年輕的時候就是太輕狂，也不拿病當回事，到了這個年紀，才發(fā)現(xiàn)平日里多養(yǎng)養(yǎng)身子真是要緊得很。”

    楊青山道“圣上當為江山黎民多保重貴體。”

    皇帝朗聲笑道“愛卿這話的，怎和太醫(yī)院那群人一個迂腐味兒林愛卿，還是你陪朕多兩句。朕喜歡和你話?！?br/>
    林朝悄悄瞥了眼趙拓，見他沒什么反應(yīng)，便干笑道“這些天可苦了圣上，好吃的好喝的，都不能下肚。前些日子臣還在龍藏浦的夜市上見著一種果子，渾圓通紅的，是北疆那邊運來的，一顆要一兩銀子，不過好吃也是真當好吃。”

    皇帝道“愛卿若是喜歡，下次讓趙佑進京的時候多帶一些?！?br/>
    林朝忙道“這么點銀子，臣還是出得起的。就不勞煩北疆王世子了?！?br/>
    “他可不是世子了?！被实塾朴频溃半藿裨缦碌脑t，封趙佑為北疆王?！?br/>
    “那老北疆王他”

    “生死乃人生常事，愛卿何必如此?！?br/>
    林朝低頭應(yīng)是。

    “到底是病了，了這么一會兒話，朕竟有些疲了?！被实畚⑽㈤]上眼，宮人便替他放下了床邊的簾帳。

    “楊愛卿和拓兒都先退下吧。朕再和林卿談?wù)?。?br/>
    楊青山想到了什么，面色一變道“臣難得遇到卿云兄，正想和他討教討教新近的傳更圖。不如臣就等在殿外，等圣上宣卿云兄退了，再同卿云兄一道走吧?！?br/>
    皇帝擺了擺手“楊愛卿和林卿什么時候有了這等交情，稱呼地如此親近，朕竟不知。”

    楊青山道“臣”

    “朕的氣力真是大不如前了啊，也不知還能和林卿上多久的話兒?！被实蹞嶂剌p咳兩聲，接過宮人遞來的一盞熱茶喝了半口，眼神在眾人身上一掃而過。

    楊青山強自忍住滿頭冷汗，躬身告退。

    皇帝大手一揮“退下吧。林卿，你過來，就坐在這，離朕近一些?！?br/>
    林朝依言坐到龍床邊，謹慎地和皇帝離了一臂的距離?；实酆敛槐芟樱∷恢皇?，輕撫了兩下。

    從始至終，趙拓沒有過一句話。給力 ”songshu5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