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拔出鐵棍時,立刻給我?guī)砹肆硗庖环N感覺非常清晰的疼痛,與開始時的痛完全不同,可我還是不敢動,不敢不配合。新民說:“行嗹,等著結嘮嘎疤兒(結疤)就能戴鼻拘嗹?!倍№樎砷_了韁繩,我還是一動不動。小濤說:“還說不疼,你看小花兒疼滴都不動龕嗹?!毙旅裾f:“沒事兒?!闭f完推了我一把,我就走回了牛棚。小濤又跟著進了牛棚說:“小牛疼滴都不吃草嗹?!毙旅裾f:“你要是掉一個牙也是當時吃不了東西兒,過一會兒就好嗹?!?br/>
我臥下,小濤跟著我蹲下,心疼地撫摸我的頭,他都不敢摸我的鼻子了。小濤說:“你要是人就好嗹,就不用穿鼻子嗹?!毙f的這句話不完全對,后來他曾經(jīng)跟我說他親眼見過人也有穿鼻環(huán)的,我都可以想象出小濤當時的驚訝。只是不同的地方在于人穿鼻環(huán)是自愿花錢請人穿的,牛卻是被逼的。
小濤突然喊:“娘!娘!”秀蘭從屋里出來問:“總悶嗹?”小濤說:“喃掉哩一個牙?!毙闾m說:“我看看?!毙桶岩粋€牙吐到手上。秀蘭說:“是上牙咹還是下牙咹?”小濤說是下牙,秀蘭就把牙扔到房頂上去了。欣梅從東屋頂著一頭煙出來說:“你看恁小子,掉個牙還‘娘!娘!’滴,我掉牙刻也沒見你給喃扔著房頂上?!毙闾m沒出聲,丁順說:“你說你他媽這些個事兒,趕緊滾回去燒火去!”欣梅就又回去東屋了。
丁順找了洗臉盆讓新民洗手,說:“還是仗著(多虧)你哩,你要是不呆這里啊,我一個人也弄不過來,也下不去手?!毙旅竦某删透兴查g就上來了。丁順說:“晌火呆這里吃飯吧。”新民說:“不吃,家里揍嘮(做了)飯嗹。咱是這傳統(tǒng),從我記事兒起,喃爹還是干部刻就沒呆別人家吃過飯。喝水行嘮,吃飯不行。弄點水喝吧?!倍№樣H自倒了兩茶碗開水,兩個人在堂屋圍著飯桌坐下了。丁順說:“當年還是喃保君收推薦我當民兵連長,我才當上滴,(因為)保君收是老黨員、老干部咹?!?br/>
新民聽到屋里有人說話就說:“誰來串門來嗹?”樹茂家掀開門簾說:“哎呀,你能來喃不能來???”新民說:“你是稀客咹?!睒涿艺f:“你總悶知道喃是稀客咹?”新民說:“我常來咹。”樹茂家回頭拿了鞋面和鞋底子說:“行嗹,喃走哩,恁該揍飯、吃飯咹,喃不討人嫌嗹?!毙旅裾f:“你這個小嫂子,話里有話咹,我就是不走。”
看著樹茂家走了,新民才說:“丁順哥,喃爹選嘮你,你干滴挺好滴就不干嗹。你不干嘮,你看子墨這個揍相滴鎮(zhèn)住嘮???”丁順說:“喝水。子墨鎮(zhèn)不住不是還有壬貴哩?。俊毙旅裾f:“是咹,這暫都是壬貴滴天下嗹。他家又把老橫弄下去嗹,以后都是他家滴天下嗹。他家是嘛出身咹?!”丁順說:“這暫都不講出身嗹,也不講階級斗爭嗹?!?br/>
新民說:“不講階級斗爭也行,也不能把天倒過來咹?挨批斗滴人要是說嘮算(做主),以后這批斗過他滴人還有好日子過啊?萬一他們反撲哩?”丁順說:“他翻不過天來。壬貴早就說過嗹,不翻舊賬,他要是翻舊賬也上不了臺?!毙旅裾f:“以前老橫活著刻是橫,可是他出身清白咹。他一死嘮,什么蛤蟆、老鼠滴都出來人五人六滴嗹。你那當著官兒刻,連老橫都不敢這么橫。你看著吧,你要是不上臺、不管,以后不光大壯,連林原和書宸、福祿這樣兒滴都得出來耍橫。你和樹武關系又不好,你能看著林原說嘮算???”
丁順說:“老橫那時候不橫,是他才從哈爾濱回來,還有喃爹呆這里他不敢橫。喃爹年紀大嗹,以后不在嘮,他還給我這個面子???”新民說:“他給不給面子都不要緊嗹,他都死嗹。這暫大壯、林原和福祿就得冒頭兒,還有梓松家,他們要是說嘮算,還有咱滴好日子過???仗著喃爹還活著哩,咱再鼓動鼓動,把你選上來,把壬貴弄下去;實在不行,把子墨拱下去也行咹?!倍№樥f:“我這不干哩都七、八年嗹,我也快往五十(歲)里轉悠嗹,不想管這些個爛事兒嗹。這暫都是自個過自個滴日子嗹?!毙旅裾f:“照著這個樣啊,過不了多長工夫,地主、富農(nóng)就翻哩天嗹?!?br/>
丁順說:“這暫這日子吃喝多好咹,今年這卷子就得管夠,敞開肚子吃也吃不完。以前刻是光榮,有多少人吃上飽飯嘮咹?”新民說:“你忘嘮你當民兵連長刻多威風哩???你那時候說‘來人,給我把地主牛大壯押上來!’多么讓我眼饞咹。我比你小十啦(來)歲,那時候刻也就才十啦多歲,到這暫我還記得清楚著哩?!倍№樥f:“可惜你總悶不入嘮黨咹?你要是入嘮黨,我就選你上臺?!毙旅裾f:“喃爹不讓我入黨,也不讓我當官兒,說這干滴都是得罪人滴事兒?!?br/>
秀蘭在屋里終于坐不住了,放下針線撩開門簾說:“是咹,你知道都是得罪人滴事兒,總悶還鼓動著恁丁順哥干咹?”新民一時接不上話了,秀蘭就接著說:“喃和恁都不一樣,人家都有倆、仨小子,耍橫耍出去嘮,喃這個就一個小子,還是小孩兒哩。喃可不想讓人們琢磨喃。喃對當官沒癮?!毙旅裾f:“恁是一個小子,恁不是還有仨侄子哩???這加起來就是四啊小子嗹,恁小德還這么脅(厲害),誰敢惹咹?”
秀蘭說:“那侄子再親也趕不上親兒,收再親也趕不上親爹親,何況他這還不是親收,是個叔伯收?!毙旅裾f:“哪里咹,我看著恁這仨侄子和恁都親著哩。恁卯哥那里有嘛事兒不是靠恁給張羅咹?”秀蘭說:“新民你甭說嗹,你說一千、道一萬喃也不會再當這個干部嗹?!毙旅窨粗№樥f:“真不愿意再干哩啊?”丁順說:“不干嗹,這暫自個過日子不比在先好???”新民說:“你看著吧,就算壬貴不合算(明里暗里欺負)你,大壯也得合算你,當年滴仇他能忘嘮??!林原是和你關系好,他樹武也得琢磨你。”秀蘭說:“喃不得罪他,他憑嘛琢磨喃咹?”新民說:“你不信就算嗹。我走哩,恁忙著吧?!倍№樥f:“那你慢慢著走吧,我不送你嗹。”新民沒出聲就走了。
新民走了很大一會兒,秀蘭才說:“咬人滴狗不汪汪。他家以前刻人少、膽兒也小,不敢和人家打架,把你推著前臺上,過去是他爹裝槍讓你放,這暫是他想裝槍讓你放。”丁順說:“這個我還看不出來?。繂栴}是這暫沒有我也沒有老橫鎮(zhèn)著嗹,還真是蛤蟆、老鼠都出來耍橫來嗹?!毙闾m說:“人家耍橫就耍唄,不耍到咱腦袋上來咱就當看不見。”丁順說:“總起來說,這個社會兒沒有以前好嗹?!边^了一會兒又說:“除嘮吃喝好嗹?!?br/>
星期天是靜梅和家貴結婚的日子。因為是同一個村的,寶珠和三喜兩個婦女早已商量好了送挑和結婚同一天辦。丁順作為戊酉一個院里的也應邀送挑。大的嫁妝物件已經(jīng)提前搬過去了,丁順領著庚槐、庚德、庚佑每人挑著兩個篩子,里面裝著一些梳妝盒類的小件嫁妝送到了蔫吧家門口。邵嘉和邵杰作為娘家押車弟兄,并沒有等著押車,而是也直接走到了蔫吧家門口等著人家接待。
欣荷在蔫吧當院里和家欣擺話:“今兒刻恁二哥結婚,喃和靜梅是遠當家子,這下子咱就不光是同學兒關系嗹?!奔倚勒f:“娶誰不行咹,娶傻寶珠家的閨女,一門絕戶。說不定戊酉死嘮,喃二哥還得給他打幡。好男不打三桿幡(指男子只能給父母打幡。給其他人打幡會被人恥笑,且不吉利)!喃二哥這個說不準得打四桿幡?!毙篮烧f:“戊酉要是死了,打幡也是先排到喃云勝舅咹,也輪不到恁哥咹?!奔倚勒f:“云勝心眼兒那么多,他要是不打,誰有法兒咹?欣荷,你今兒刻沒事???”欣荷說:“哪里沒事咹?我就是過來看看就走,還得上白菜地里去哩。喃爸爸今兒刻也得來?!奔倚勒f:“恁爸爸也來啊?恁爸爸來了你就不用走嗹,也呆喃家吃飯吧?!毙篮烧f:“你尋思著喃爸爸像恁爸爸脾氣那么好???”說著往門外一看,正看見丁順和庚德擺話,說了聲“我走嗹?!本颓那淖吡?。
庚德對丁順說:“收,趕我結婚滴時候,你可得來咹?”丁順說:“這個還用你說?。空l不去我和恁嬸子都得去,你結嘮婚恁爹肩膀上壓力小嘮一半兒?!备戮托α耍f:“一個閨女尋(xin,嫁)到當村里(指靜初嫁給云勝)嗹,第二個閨女還尋到當村里(指靜梅嫁給家貴),人家都說姊妹倆尋到一個村里不好。你看喃嫂倆妹子尋到一個村里就死嘮一個。”庚槐說:“她娘家沒小子,可不愿意(可愿意)把閨女們都尋到當村里唄!一個女婿半個兒哩?!彼膫€人邊擺話邊看著林原裝扮馬車。
隊上的馬車最后作價賣給了林原,再配上高頭大馬,林原走路也經(jīng)常把鞭子甩的啪啪響。戊戌和邵杰、邵嘉擺著話也看著林原裝扮馬車,馬車上裝了篷子擋風遮陽,篷子前后貼了巴掌大的紅喜字。戊戌說:“林原收,以后結婚用馬車滴時候少嗹,都弄汽車嗹?!绷衷f:“都用汽車,我就拉莊稼唄?!?br/>
正說著話,三喜和蔫吧兩個人出來了,三喜看了看馬車說:“恁看林原爺爺弄滴這馬車多么精神咹!這樣還不滿意,還指著弄嘛樣兒滴車咹?”戊戌說:“這暫結婚凈弄汽車嗹?!比舱f:“戊戌爺爺你總悶跟恁當家子一個鼻子眼兒里出氣兒咹?”邵嘉說:“你這話說滴!喃不是說一家子偏向一家子,你看看人家外村里結婚都是租汽車不!”
三喜舉著一本古書說:“你甭來這一套,我辦滴事兒我還不知道???我又不是憑空想出來滴,我這都是按照老輩子那有文化滴秀才寫滴法兒辦滴。”邵嘉說:“恁今兒刻是好日子,喃不跟你抬杠。你自個想想這都新社會兒嗹,村里有多少人是按照古代秀才那法兒辦事滴咹!”蔫吧在旁邊說:“要不咱去租輛車去啊?”林原說:“哎,恁可說好嘮,別我準備完嗹恁又租汽車耽誤我工夫?!比舱f:“租嘛汽車咹?這馬車看著多好咹!林原爺爺你就往東出村上大埝,繞一圈呆村西進村。回來滴時候直接從村西過來,別再繞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