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露出了魚肚白。()
我一覺醒來,只覺得頭痛欲裂。眼前是熟悉的床帳,熟悉的桌椅,熟悉的書架,花紋、顏色,一切都一如從前。
“夢愁?!蔽逸p喚一句,側身覆向枕邊。枕邊空空如也,不是我那溫柔美麗的妻子,也不是那些妖嬈俗艷的姬妾;沒有她關切的輕言,也沒有她們撒嬌的嗲語。以往的這個時候,夢愁一定會和衣而起,讓我躺在她的腿上,用涼涼的手指為我按摩,輕捻慢揉,很快就能驅走我的頭痛。
周圍的寂靜讓我有些焦躁,動手挽了挽頸邊的長發(fā),坐起身大聲喚了一句:“云彤!”依舊無人應答。我披上衣服,跌跌撞撞地踏下樓,朝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有個身姿娉婷的女子,一張細膩的鵝蛋臉貌賽芙蓉,華服血紅,腳下扔著一把斑斑駁駁的油紙傘。她拿著水壺,專注地澆著面前不知名的花草,身體倒是完整。見我站在樓下看她,便默默地行了一禮,道:“老爺。”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退后了幾步,張口道:“胡桃?!闭趶N房里當廚娘的胡桃聽見我叫她,忙執(zhí)著勺子趕出來,候在一旁道:“老爺有何吩咐?”我把她拉到一處僻靜地,遠離澆花女子的視線,深呼一口氣,這才道:“她就是你買來的丫頭?”胡桃點頭:“是啊,五十兩冥銀,好貴的!不過還值,人長得挺漂亮?!蔽覈烂C道:“你知不知道她是盤桓鬼?”
“知道?!焙倚⌒囊硪淼乜粗业哪樕袄蠣敳幌矚g盤桓鬼嗎?”“重點不是這個。”我戳了一下她的腦袋,欲哭無淚,“她怎么可能是被人買賣的丫頭?我剛死那會兒還在蘇州見過她!”
誰也想不到,那會兒在水鄉(xiāng)遭遇的美貌盤桓鬼,此時竟會在我院里澆花!
“怎么會?!牙婆說她是自愿的誒!”胡桃張著嘴,難以置信的樣子。她扔掉勺子,從腰間拿下八寶袋翻了翻,從里面抽出一張墨跡半干的紙,仔細瞧了半天,遞給我道:“呶,有鬼籍有名姓,是自愿賣身的。”我看見那張紙上寫著:美香,女,盤桓鬼。一堆字跡模糊的字,旁邊蓋著一個殘缺不全的指印。
“美香……”我念著這個名字,問道,“你問她為什么來當丫頭了嗎?”
胡桃搖搖頭?!八懔??!蔽曳鲱~,看了看仍在安安靜靜澆花的美香,搖頭走進了屋里。不管是不是自愿,等下還是把賣身契還給她吧,就當破財消災。漂亮歸漂亮,我實在不想要一個成天悲悲戚戚,丟胳膊掉腦袋的女鬼當侍女。
“這是什么?”我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幾盤血肉模糊的東西?!凹t燒肉,辣子丁,大醬湯?!焙乙贿厧臀沂?,一邊解說道。
“我是說,這些東西的材料是什么?”
胡桃意味不明地瞥我一眼,臉在血肉紅光的照耀下無比陰森:“當然是人……”我抖了抖,筷子啪嗒兩聲掉到了桌子上。
“……養(yǎng)的豬和雞了。”我虛驚一場,拿筷子敲了敲她的腦袋,佯怒道:“連個菜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胡桃委屈地舀起一勺湯,砸吧砸吧道:“味道其實還不錯啊,只是賣相差了點而已。”
我含著一塊雞肉,嚼不動,吐不出,只好干吞了下去。“人死了,連味覺也會變遲鈍嗎?”我乜斜她一眼,嘆氣道,“杜子仁說你會武也會醫(yī),本以為你的廚藝也該不錯的……”胡桃也學著我嘆氣道:“陛下一般是不吃飯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該弄些什么好……”
“既然鬼不用吃飯,那你還弄?”我好笑地看著她?!袄蠣敳皇莿偹缆?,我怕這幾日陰氣不適容易覺得餓……”
“這樣啊?!蔽颐瞧?,里面空空蕩蕩,似乎是有點餓,于是說道,“不然,咱再請個廚娘回來?”
鐺地一聲,一只瓦罐落在了我面前。瓦罐里油汪汪、紅亮亮,肉切得整整齊齊,醬汁淋漓?!懊壑瓑尤??!?br/>
我抬起頭,看見一張愁緒百千、卻又美麗動人的鵝蛋臉。她已換上了樸素的布衫,盤著發(fā),垂下一縷發(fā)卷在臉頰。手中端著四四方方的托盤,盤上大大小小放著瓷碟瓦罐。咣地一聲,又一只大瓷碟落在了我面前。盤里,一整只肥鴨臥在熟透的果子里,填充的糯米香氣徐徐飄出。“白果糯米鴨。”叮叮叮很多聲,很多只瓷碟落在了我面前?!败饺匚r球、珍珠魚丸、荷葉蒸豆……”
她一邊往我的杯里續(xù)著茶,一邊道:“飯后還有云泥糕、棗花浸。”
“哇,美香,你真厲害!”胡桃豎起了大拇指,夾起一個魚丸感動道,“嗚……我已經好久不知道真正的飯是什么味道了!”
我看著候在一旁的盤桓鬼,呷了一口茶,干笑道:“那個,美香啊……”其實你不用這樣的。雖然你很勤奮很會煮飯很漂亮,但我是不會用你的。心里雖然這樣想,可是看著面前令人食指大動的美食,還是忍不住擦了擦口涎,筷子攥在手里,險些失了風度。
“請老爺留下我。”美香的聲音輕輕的,表情也是淡淡的,“看在我們曾有一面之緣的份上?!?br/>
“你記得我?”我難以置信道。“你是老爺?!彼?。
……說了跟沒說一樣。我撇嘴。
“我身家清白,煮飯、洗衣、唱曲、馬吊都會?!彼^續(xù)說。
馬吊?我瞥了一旁大快朵頤的胡桃一眼。這條怕是她自己加上的吧。
美香想了想,略顯嫵媚地微微一笑,又加上一句:“暖床,也是可以的?!?br/>
噗?。?!我一口茶噴出來,伏在桌上猛烈地咳嗽了起來。胡桃驚呼一聲,面如死灰地看看被我糟蹋的魚丸,心痛地放下筷子,湊過來幫我捶背順氣。我咳得眼淚都快冒了出來,拿起胡桃遞來的紙巾擦了擦,抬頭道:“為什么?”那雙純凈而簡單的眼睛告訴我,她從未淪落過風塵。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配上這等花街俏皮話,簡直怪異至極。
美香站在那里,整個人逐漸黯淡下來。半晌,她用完好的雙手捂住臉,身軀微微顫抖著,指縫里流出兩行清淚?!拔遥抑皇恰幌氲攘?。”胡桃一震,拂在我背上的手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她,一雙杏眼瞪得老大。
我放下紙巾,良久無言。
“既然如此,留下吧。”
美香就這樣成了我忠實的仆人、和誠摯的朋友。
過了很久我才知道,幽都里的每只鬼都有自己的故事。
所以當后來,美香離開我的時候,我并沒有感到多大的傷感。人生一夢,或生或死,過的是自己。無論我們如何光鮮,如何花哨,也永遠只是別人的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