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七

    然而，他們的計劃落空了。

    管家這個聰明人指定的，希歐這個聰明人贊賞的計劃。

    他們在原地徘徊了整整一個星期了，并沒有見到任何前來搜查龍骨的軍隊。從第三天開始，他們幾個就有些按捺不住地分散到各個鎮(zhèn)子上打聽消息去了，結(jié)果卻一無所獲。

    海盜捧著贓物滿世界尋找苦主。這真是……職業(yè)道德的淪喪。

    一周之后，幾人愁眉苦臉地碰了頭，大家得到的消息都是一樣的——最近根本就沒有大量的軍隊經(jīng)過這個地方。反而本地的駐軍還在不斷減少，也不知道被調(diào)派去了哪里。

    “聯(lián)絡(luò)老師吧?！鄙_非提議。

    尼古拉斯很快用懷表將消息發(fā)了出去。

    喬沒‘精’打采地把那個非常貴重的大容量儲物道具——雖然它看起來真的像是個破破爛爛的小布包——翻來覆去，用手支棱著做出了個屁股的形狀，還一扭一扭的：“要我說，只有一個理由可以完美解釋這個離奇的現(xiàn)狀：龍骨是假的?！?br/>
    瑟羅非和蝎子不約而同地抬了抬手，想揍他，然后又不約而同地放下了。

    ……好像很有道理。無法反駁。

    誰都不樂意見到自己辛辛苦苦，折騰了半天到手的東西是假的。于是蝎子急急問道：“怎么斷定這副龍骨的是真是假？”

    “呃，”喬搖著手里的布包屁股，“叫他媽過來認(rèn)一認(rèn)？”

    蝎子冷笑一聲，反手就拿鞭把狠狠戳他腰眼。

    突然，尼古拉斯放置在桌面上的懷表嗡地一震，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尼古拉斯拍開表蓋，左左右右的鼓搗了兩下，就聽見管家的聲音從里頭傳來：“沒有就算了，你們就先待在原地，低調(diào)點兒?！?br/>
    管家這回不僅回信回得快，語速也比平常急促一些，他接著說：“我估計王都鬧開了?，F(xiàn)在王都全境的消息都被封鎖，傳送陣完全廢止，城‘門’關(guān)閉兩三天了，不讓進也不讓出。你們隨意選一個小鎮(zhèn)待著，然后將坐標(biāo)告訴我。漢克斯和家眷們跟隨著的商隊?wèi)?yīng)該很快就會到了，我會及時聯(lián)系商隊里的‘精’靈，讓你們準(zhǔn)確匯合，再一塊兒朝瑪‘蒙’城行進?！?br/>
    管家的聲音停下了。幾個海盜面面相覷。

    在座的人都不傻。這是得發(fā)生多大的事情，才能讓人下令把王都守成一個密封的盒子，什么消息都傳不出？

    有這能耐的，要么是長老院，要么是穆西埃大監(jiān)察官。

    眾人的心臟都有些沉。

    南十字號之前就與穆西埃有過合作，關(guān)系一直不壞。管家這幾個月又一‘門’心思往監(jiān)察官一系的陣營里鉆，看這一路上他們在碧金城受到的待遇，這老頭兒顯然鉆得又好又深，相當(dāng)有成果。

    若是穆西埃這邊覺得是時候了，咱們一塊兒掄刀子砍他丫的長老院！管家不至于一點兒消息收不到。

    更何況，管家正在樹核待著，旁邊正是一圈高深莫測的，似乎哪兒都能‘插’一手的‘精’靈。連他們都一塊兒被‘蒙’在鼓里的話……

    “看來長老院發(fā)大招了啊。”喬低頭，骨節(jié)分明而異常靈活的手指飛快地轉(zhuǎn)動著一塊十字形的小刀片兒，“王都要被攪成甜餅餡兒了。”

    比起蝎子明顯帶了點兒焦慮和復(fù)雜的神情，喬在此時顯得尤為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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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都，原罪之獄。

    “都把我關(guān)到這里來了，你說他們想要做什么？”穆西埃大監(jiān)察官——好吧，他早就不是大監(jiān)察官了，他穿著重罪犯專用的灰‘色’短衫，原本總是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fā)散落著，腮幫子上全是凌‘亂’的胡茬。

    然而他的脊背依舊筆‘挺’，他的眼神也是平和的，甚至還顯得十分輕松：“別這么看我，白胡，我可沒受什么苦?！彼砥鹦渥?，示意自己確實沒被上刑，“哦，當(dāng)然，我知道我明天就要死了，這倒是叫人有些遺憾?！?br/>
    “不，不不，”白胡搖著頭，飛快地低聲說，“不會的，他們編造出來的那些可笑的罪行不會有人相信的，投票也是由五十五人進行，長老院只有八人——”

    “好了白胡?！蹦挛靼Ｌ种棺×擞讶说脑掝^，坦然一笑：“我們心里都清楚，我明天必死無疑，至于他們怎么‘操’作那就是他們的事兒了——我們說點兒別的？沒人喜歡翻來覆去、喋喋不休地談?wù)撟约旱乃劳觥！?br/>
    白胡沉默了一陣，抖著聲音說：“那些，那些忘恩負義的家伙！他們和長老院起了爭執(zhí)的時候，哪次不是你帶著監(jiān)察院給他們擺平的？結(jié)果呢？說到底還是自己的利益為大，我也能理解，可站隊的時候不出聲兒就算了，現(xiàn)在你都要，你都要被掛上絞刑架了，那些受過你恩惠的白眼狼們還是一聲不吭！”

    “或許比起長老院，他們更喜歡我，可他們同樣喜歡‘混’‘亂’之界。尤其是那些身手不錯的冒險者，哪一個沒有探索異界、占領(lǐng)無主之地的野心呢？我對今天的結(jié)果早有準(zhǔn)備……我們在和所有人的‘欲’|望開戰(zhàn)，我們當(dāng)然一點兒贏面都沒有。”穆西埃心平氣和地說，“人心變得最快，說不定在他們眼里，我早就變成一塊攔在他們和大堆大堆金子之間的、不懷好意的大石板兒，早點兒碎了得了?！?br/>
    “可是‘混’‘亂’之界不能去！那個老人不是說了嗎，對面并不是什么無主之地，‘混’‘亂’之民是真的存在的，他們還比我們強大得多！雖說對方的至高議會達成過不主動破界的協(xié)議，但若是我們自己將壁障大大敞開，對方又有什么理由不順勢過來做做客呢？”

    是的，穆西埃長長嘆一口氣，這才是他擔(dān)憂的。

    一開始，他當(dāng)然不贊成為了個不知道能不能管用的傳言，這么大費周章地收集各族圣物，尋找能量載體。然而，這只是個沒什么特別的分歧，簡單一句“政見不同”就算過去了，長老院在后面偷偷‘摸’‘摸’造船，偷偷‘摸’‘摸’朝在外歷練的妖‘精’們下手，他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后來，長老院借機與妖‘精’一族全面開展，并以一塊看得見‘摸’不著的大餅為‘誘’餌，引得幾乎所有的人類傭兵心甘情愿當(dāng)了他們的手中的屠殺刀。他雖然感覺十分不舒服，卻也沒有怎么堅決制止。權(quán)利，地位，資源，政治上的博弈從來就無法用簡單的黑白來判定，他自覺妖‘精’一族的苦難還沒有到需要他傾盡幾代家族經(jīng)營的地步，所以他不滿了，抗議了，到頭來還是該做什么做什么去，幾乎不怎么‘插’手西北的調(diào)度。

    直到，那個自稱來自‘混’‘亂’之界的老人找上他。

    “白胡啊……你說，那個自稱管家的家伙，說的是真話么？”

    “我認(rèn)為是。”白胡很肯定地給出了這個答案，“你們都知道，我除了研究魔法，就沒別的什么能做好的事兒了。管家向我們展示的那些技法，雖然大部分也是以元素為基礎(chǔ)的應(yīng)用，但那些理論、魔紋、大型法陣，確實是從未在此界的任何記載上出現(xiàn)過?！?br/>
    穆西埃點點頭，說：“既然你們都這么說，那就沒什么好猶豫的了。我死之后，你們恰好由明轉(zhuǎn)暗，立刻啟動‘借刀計劃’?！?br/>
    “會有轉(zhuǎn)機的！”白胡始終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這樣毫無道理地審判一個大監(jiān)察官，這真的太荒謬了。長老院的人已經(jīng)瘋了，我早該知道……在他們首次提出那些見鬼的研究計劃時，我就該大膽使用否決權(quán)！”

    “是個好主意，那樣的話我或許會在昨天突發(fā)奇想去給你擦擦墓碑，借此躲過一劫。”穆西埃輕松地開了個玩笑，“好了，現(xiàn)實給我們這些自命不凡的家伙上了寶貴的一課，告訴我們有時候最荒唐、最不可思議的手段反而能取得不錯的結(jié)果。我死了，對你們反而是一件好事兒。我這邊真正信得過的那些家伙，要么早早被長老們折騰清算了一遍，要么已經(jīng)被我藏起來了。沒人在他們面前晃悠，又拿到了‘那東西’，長老們也該專專心心地去打破壁障了——你們之后要躲還是要戰(zhàn)，都方便一些。”

    說到這里，穆西?？嘈α艘宦暎骸扒耙魂囎娱L老們突然一刻不松懈地盯著我，簡直讓我受寵若驚，也始終想不明白?，F(xiàn)在看來，竟然是因為‘那東西’……卻還是晚了一步，唉?！?br/>
    白胡突然眼睛一亮：“我們?nèi)ヂ?lián)絡(luò)管家！他有那么多來自異界的知識，他會有辦法的，我們只需要拖延兩天——”

    “別天真了。先不說消息穿不穿得出去吧，你和曼德拉那幾個書呆子最近沒少纏著他聊，你們難道還看不出來，別說什么好感了，那個老人壓根兒就沒把我們當(dāng)成與他一樣平等的種族看待。你們真的把腦漿糊羊皮卷上去了？”穆西埃頓了一下，客觀地補了一句：“他對你那個新找回來的小‘女’兒倒是有點兒感情，話里話外把她保護得滴水不漏?！?br/>
    “他——”

    穆西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很快，就有一名穿著法袍、佩戴著千夫長臂章的士兵探出頭來，急急地說：“大監(jiān)察官，老師，我們沒有時間了。長老們十分謹(jǐn)慎，外面十五分鐘就換一次班，你得快些走?！?br/>
    “……那就，永別了。”穆西埃干脆利落地揮了揮手，他神情坦然而莊嚴(yán)，仿佛他還穿得一絲不茍，坐在寬敞明亮的監(jiān)察官府邸中，“可能的話順手幫我照顧下莉蓮，還有卡爾那個傻小子。白胡，你千萬不能沖動……你們這些‘中立派’，可是我手中對抗長老院的最后一把砝碼了。”

    白胡抖著手，哆哆嗦嗦地給穆西埃行了一個軍禮。

    這些沉穩(wěn)、淵博的大人物也有三步摔一跤的小時候。小孩子總是喜歡模仿一些看起來很有名堂的動作，比如軍禮，他們覺得酷極了，好像就那么一并‘腿’一揮手，他們就能立刻變身成無所不能的戰(zhàn)士，分分鐘斬‘奸’除惡，把這片陸地變成一塊真正的樂土。

    在每一個陽光明亮的下午，一圈兒圓滾滾的小孩子都要你追我趕地在王都寬敞干凈的街道上跑著，這個叫著“膽小的士兵你給我站住”，那個喊著“睜開眼看清楚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千夫長大人”.

    后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們這一群人都沒有變成他們曾經(jīng)憧憬的軍人。

    但這個沒什么特別的姿勢卻成了那些無憂無慮的舊時光上一道最堅固的防線，守著他們的初心。

    穆西埃同樣回了一個軍禮，微笑目送著友人匆匆離去，

    也目送著自己有些短暫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