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悠然搖搖頭，說道：“陛下，臣女對張奪也所知不多，以前只聽聞恩師提起過此人，說他悟性極高，但卻沒有走正道，而是修煉巫蠱之術(shù)。”

    其實修煉巫蠱之術(shù)，倒也不一定不是正道，巫蠱之術(shù)最初的存在，全完是為了救人，心術(shù)不正者利用巫蠱之術(shù)去害人，那就肯定不是正道了。

    而張奪，正屬后者。

    劉秀沉吟了片刻，說道：“聽起來，這個張奪是善用蠱蟲？”

    郭悠然一笑，說道：“陛下不必?fù)?dān)心，陛下體質(zhì)異于常人，百毒不侵，萬邪不入。”

    在她看來，張奪對劉秀的威脅并不大，蠱蟲對劉秀也造不成實質(zhì)性的傷害。

    煉蠱之術(shù)，在蜀地還是非常盛行的。

    要說煉蠱的起源，那年頭可就太久遠(yuǎn)了，《左氏春秋》里有提到過蠱蟲。

    再往前找，《黃帝內(nèi)經(jīng)》的《素問》中，也有提到蠱。

    （《黃帝內(nèi)經(jīng)》由《靈樞》、《素問》兩部分組成，各有九卷，合計十八卷。

    ）《黃帝內(nèi)經(jīng)》的成書，可要推到先秦時期，而先秦時間最早可追溯到舊石器時代。

    對于漢家來說，巫蠱之術(shù)絕對是個禁忌的話題。

    漢武帝晚年，就爆發(fā)了歷史上著名的巫蠱之禍，皇族自相殘殺，死的人數(shù)以萬計，影響深遠(yuǎn)。

    巫蠱之禍的爆發(fā)，源頭還是在漢武帝身上。

    漢武帝豐功偉業(yè)，自然是千古流傳，但武帝本身也極為好色，后宮有數(shù)不清的嬪妃、美人，為了爭奪圣寵，后宮逐漸盛行巫蠱之術(shù)。

    東窗事發(fā)，武帝震怒，作為后宮之首的衛(wèi)皇后（衛(wèi)子夫）首當(dāng)其沖，皇后受到牽連，直接影響到太子。

    太子劉據(jù)起兵造反，最終造反失敗，劉據(jù)逃走，太子府門客全部被殺，支持太子的大臣，族滅九族。

    一時間，長安城內(nèi)人心惶惶，血流成河。

    在貪好女色這方面，劉秀和武帝倒是不太一樣，與后宮佳麗三千的武帝相比，劉秀絕對稱得上是清心寡欲了。

    劉秀眉頭緊鎖，說道：“像張奪這類的蠹蟲，當(dāng)及早鏟除，否則后患無窮?！?br/>
    郭悠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陛下雖不懼蠱毒，但陛下身邊之人，卻必為能幸免?！?br/>
    說著話，她下意識地看看陰麗華，又瞧瞧被陰麗華抱在懷中的劉蒼。

    劉秀深吸口氣，邁步向陰麗華走過去，輕輕扶住她的香肩，柔聲問道：“麗華沒事吧？”

    這時候，陰麗華業(yè)已平復(fù)了情緒，但聲音還是帶著顫抖，問道：“這些歹人，是如何闖進(jìn)的皇宮？”

    劉秀面色一沉，說道：“龍淵、虛英！”

    “臣在！”

    龍淵和虛英二人快步上前，插手施禮。

    “徹查！我要知道，何人是賊之內(nèi)應(yīng)！”

    “喏！”

    龍淵和虛英雙雙拱手應(yīng)了一聲。

    這么多的刺客，無聲無息地突然出現(xiàn)在皇宮里，如果沒有內(nèi)應(yīng)的話，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不用去調(diào)查，劉秀便可篤定，皇宮內(nèi)必有陌鄢的內(nèi)應(yīng)。

    只是，細(xì)作能藏得如此之深，著實挺讓人意外的。

    劉秀陪著陰麗華回西宮休息，御醫(yī)為洛幽以及受傷的侍衛(wèi)們療傷。

    龍淵和虛英等人，皆去調(diào)查隱藏于宮內(nèi)的細(xì)作。

    翌日天剛蒙蒙亮，劉秀起床，見陰麗華還在熟睡，他沒有叫醒她，悄悄穿上衣服，出了大殿。

    剛出大門，就見龍淵、虛英二人站在外面。

    劉秀回手把房門關(guān)嚴(yán)，問道：“都調(diào)查清楚了？”

    龍淵和虛英一同點點頭。

    龍淵說道：“皇宮西側(cè)，本有十二名虎賁和羽林，昨晚應(yīng)該在崗，但這十二人卻都不在。

    田兮等刺客，也正是從這里潛入的皇宮！”

    劉秀聞言，難以置信地?fù)P了揚眉毛，他以為陌鄢安插在皇宮的細(xì)作，充其量也就一兩個人，沒想到，竟然有十二人之多。

    他臉色一沉，問道：“這十二人現(xiàn)在哪里？”

    “都在宮中，但……”“怎么了？”

    “他們都死了。”

    “被殺？”

    “不，陛下，是……他們是自盡而亡。”

    說話時，龍淵和虛英都是眉頭緊鎖。

    陌鄢在虎賁和羽林中能安插十二名細(xì)作，已經(jīng)是匪夷所思之事，要知道能進(jìn)入虎賁和羽林的漢軍將士，個個都被查個底朝天，甚至都往上查了好幾輩，稍微有點問題的，就會被排除在外。

    在審查如此嚴(yán)格的情況下，其中竟然還混有這許多的細(xì)作，不得不令人驚嘆陌鄢的神通廣大。

    此事還引發(fā)出更恐怖的一點，陌鄢安插在虎賁和羽林的細(xì)作，真的就只有這十二人嗎？

    會不會還有更多的人，隱藏得更深？

    順著這個思路，越往下想，越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劉秀沉吟片刻，說道：“帶我去看看！”

    龍淵和虛英對視一眼，面露難色地說道：“陛下，他們……他們都死的挺難看的……”“我說帶我去看！”

    龍淵和虛英嚇得一縮脖，點頭應(yīng)道：“是！陛下！”

    他們剛走出西宮，迎面走來一位女子，定睛一看，正是郭悠然。

    “陛下！”

    到了近前，郭悠然福身施禮。

    劉秀點下頭，說道：“平身！”

    郭悠然問道：“陛下要去哪里？

    可是找到了陌鄢的細(xì)作？”

    劉秀苦笑，說道：“可惜，人都已經(jīng)死了，難以再查出更多的線索?！?br/>
    郭悠然正色道：“陛下，臣女以為，死人也會說話，而且，死人不會說謊?！?br/>
    劉秀愣了一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道：“悠然想和我一起去看看？”

    “臣女正有此意！”

    “走吧！”

    劉秀揚了揚下巴。

    龍淵和虛英把劉秀領(lǐng)到一間區(qū)廬。

    區(qū)廬外面，站著不少的羽林和虎賁看守。

    見到劉秀倒了，羽林和虎賁齊齊躬身施禮，向兩旁退讓。

    走進(jìn)區(qū)廬的院子里，只見地上擺放著一排尸體，身上皆用白色的麻布蒙著。

    劉秀走到一具尸體前，龍淵蹲下身形，將尸體身上的麻木掀開，劉秀、郭悠然以及隨行的張昆，定睛細(xì)看，劉秀和郭悠然沒怎么樣，張昆臉色難看，急忙捂住嘴巴，連連后退，同時發(fā)出一陣陣的干嘔聲。

    這人是一名羽林衛(wèi)，脖頸會割開，看起來像是自刎而亡，但傷口實在太深了，喉嚨處的皮肉已完全被割開、外翻，傷口之深，都已經(jīng)能看到白森森的頸骨。

    即便是鐵了心的要自刎，下手也很少有這么狠的，自刎，只需割斷動脈或氣管就好，而這一位，是把肌肉都割斷了。

    劉秀看罷，眉頭皺得更深，問道：“確定不是被殺？”

    龍淵和虛英異口同聲道：“陛下，不是被殺，確實是自盡！”

    劉秀又走到第二具尸體前，掀開麻木，和剛才的那名羽林衛(wèi)一樣，這位也是死于自刎，而且脖頸處的傷口幾乎一樣，都是深可及骨，光是看，都讓人渾身發(fā)毛。

    他逐一查看，每一具尸體都是自刎而亡，這十二個人，如同商量好了似的，同一時間，集體自刎，而且都對自己下了狠手，留下及骨的傷口。

    這說明他們十二人在自盡前的一刻，都已下定了決心，就是求死，而且沒有任何的猶豫和遲疑。

    一個人，如果能對另外一群人達(dá)到如此的控制程度，太駭人了。

    劉秀蹲在最后一具尸體前，將麻布緊緊握在掌心，目光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他喃喃說道：“這人，我認(rèn)識他！”

    龍淵和虛英下意識地看向劉秀面前的這具尸體，是一位二十出頭的青年，看身上的軍裝和甲胄，應(yīng)該是位虎賁。

    劉秀繼續(xù)說道：“當(dāng)初在平隴之戰(zhàn)中，他曾跟隨在我身邊，與隴軍死戰(zhàn)！”

    在劉秀參與的第一次平隴之戰(zhàn)中，漢軍的仗打得并不順利，反而被隴軍全面壓制，劉秀也是經(jīng)歷了九死一生，才撤離了隴地。

    當(dāng)時跟隨在他身邊的虎賁和羽林，不知戰(zhàn)死了多少人，能跟著他一起撤回來的，哪一個對他不是忠心耿耿，以死相隨的熱血男兒。

    可是誰能想到，在這些人里，竟然還會有陌鄢的細(xì)作！看著情緒低落，露出感傷之色的劉秀，龍淵和虛英也不知該如何勸說。

    郭悠然在一具尸體前，蹲下，而后伸出手，將尸體的眼皮扒開。

    她低頭看了一會，又挪到另一具尸體前，同樣是扒開尸體的眼皮。

    她一連查看好幾具尸體，沉思片刻，對劉秀說道：“陛下，也許這些人的死，并非是自愿！甚至，他們也未必是陌鄢的細(xì)作！”

    聽聞這話，在場眾人同是大驚，齊刷刷地向郭悠然看過去。

    尤其是在場的羽林衛(wèi)和虎賁軍，他們是真的無法相信，自己的同袍兄弟會是細(xì)作，是陌鄢的人。

    龍淵的眉頭擰成個疙瘩，說道：“郭小姐，昨晚，正是因為他們的擅離職守，才使得刺客能無聲無息地潛入皇宮，昨晚他們又集體自盡，顯然是畏罪，也是為了封口?！?br/>
    郭悠然看眼龍淵，目光一轉(zhuǎn)，又看向劉秀，說道：“陛下請看！”

    劉秀起身，走到郭悠然近前，彎下身形，攏目細(xì)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郭悠然提醒道：“尸體的眼珠，有血線！”

    跟過來的龍淵不解地問道：“這說明什么？

    臨死之前，太恐懼，太疼痛，雙目充血？”

    郭悠然一指兩旁的尸體，說道：“倘若一人兩人如此，或許是偶然，但人人都如此，恐怕就不是偶然了吧？”

    “悠然的意思是？”

    “臣女懷疑，這些人都中了蠱！”

    龍淵和虛英，乃至張昆和在場的羽林、虎賁，身子同是一震。

    龍淵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蠱……蠱蟲怎么可能會在皇宮里出現(xiàn)，簡直，簡直一派胡言！”

    武帝年間的巫蠱之術(shù)，血一般的教訓(xùn)，現(xiàn)在還歷歷在目，讓人記憶猶新，蠱蟲若再次出現(xiàn)在皇宮，那還了得？

    這種事，哪怕只是用嘴巴說說，都會掉腦袋的。

    劉秀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喃喃說道：“他們都……都中蠱了？

    他們都曾是跟隨過我，出生入死的將士，又怎會是陌鄢的細(xì)作？

    倘若因為巫蠱之術(shù)，而被迷惑了心智，這倒是解釋得通了?！?br/>
    “陛下，這……這這……”龍淵結(jié)結(jié)巴巴地想要勸說，但支吾了半晌也沒把話說出口。

    郭悠然說道：“陛下，若想斷定是否是蠱蟲作祟，需剖尸檢驗！”

    劉秀點點頭，對龍淵和虛英說道：“去縣府，帶仵作入宮！還有，宣太醫(yī)！”

    這些自盡而亡的虎賁和羽林，究竟是細(xì)作，還是因中蠱而被迷惑，必須得調(diào)查清楚。

    如果這件事情不調(diào)查清楚，不弄個明白，劉秀感覺自己的身邊都充滿了危險，指不定哪一個羽林和虎賁就是細(xì)作，準(zhǔn)備在他的背后捅刀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