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杜聿明帶第5軍軍部及新22師官兵陸續(xù)走出野人山，來到印度邊境小鎮(zhèn)列多（8月間移駐印度迪布魯加爾）。在多列鎮(zhèn)，他們用帳篷和降落傘搭起臨時收容所，收攏隊伍，整理建制，清點兵員。劫后余生的官兵匯集在一起，他們衣服襤褸，頭發(fā)蓬亂，面色蒼白，無精打采，身上長了疥瘡，生了虱子；重武器進山前被銷毀，輕武器也所剩無幾，槍支生銹，子彈發(fā)潮，不能使用了，哪像中國精銳之師的官兵，而活像一群流落他鄉(xiāng)的叫花子。

    在列多收容所，幸存的官兵到處尋找自己的官長、戰(zhàn)友或同鄉(xiāng)。找到了驚喜若狂，相互抱頭痛哭；找不到無比傷心，悲痛不止。有位老排長，舉著一塊木牌子，上面寫著全排士兵的名字，到處尋找。他走遍了列多的幾個收容站，查遍了所有的收容登記冊，一個也沒找到。

    老排長對著野人山放聲大哭：“他們一個也沒出來，為什么光剩我一個？野人山哪，你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呀！”

    有位小電話兵，在山里快餓死時，一位班長給他半個苞米救了他的命?，F(xiàn)在他提著一瓶酒，拎著一只燒雞，尋找自己的救命恩人，找了三天，別人告訴他，那位班長在山里餓死了。電話兵聞信放聲大哭，哭得死去活來。

    在列多鎮(zhèn)第5軍臨時指揮所，杜聿明召集團以上軍官會議。參謀長羅又倫報告：“清點人數(shù)結(jié)果：軍部共有1,205人，新22師只剩3,121人。最冤的是女兵，進山時共有45人，出山后幸存者僅有四人。”

    聽了羅參謀長的報告，杜聿明滿臉痛苦之情，良久默然無言。新22師師長廖耀湘痛哭失聲地說：“新22師在緬甸轉(zhuǎn)戰(zhàn)兩個月，才傷亡兩千人，而在野人山，沒放一槍沒打一炮，就損失四千余人。我這個師長怎么當?shù)陌?！?br/>
    羅又倫接著報告：“第5軍200師和96師已經(jīng)撤回云南，重慶軍政部匯集了全軍各部情況，給軍部發(fā)來通報，具體數(shù)字是：軍直屬隊出國人數(shù)15,000人，戰(zhàn)斗減員1,300人，撤退減員3,700人，現(xiàn)有人數(shù)10,000人；第200師出國人數(shù)9,000人，戰(zhàn)斗減員1,800人，撤退減員3,200人，現(xiàn)有人數(shù)4,000人；第22師出國人數(shù)9,000人，戰(zhàn)斗減員2,000人，撤退減員4,000人，現(xiàn)有人數(shù)3,000人；第96師出國人數(shù)9,000人，戰(zhàn)斗減員2,200人，撤退減員3,800人，現(xiàn)有人數(shù)3,000人。合計全軍出國人數(shù)42,000人，戰(zhàn)斗減員7,300人，撤退減員14,700人，現(xiàn)有人數(shù)20,000人。報告完畢?！?br/>
    杜聿明語調(diào)沉重地說：“撤退減員竟是戰(zhàn)斗減員的兩倍！此數(shù)字，令人視之觸目，聞之驚心啊！我打了幾十年仗，有勝仗也有敗仗，但從未敗得這么慘，這么窩心??！據(jù)軍政部統(tǒng)計，撤退途中，中國遠征軍三個軍共有三萬多人餓死或病死緬北叢林里，活著回國和撤到印度的不足五萬人。野人山比十萬日軍還要殘酷無情啊！

    今年初，我受命帶領(lǐng)遠征軍十萬精兵出國門入緬甸，戰(zhàn)車如云鐵流滾滾，何其壯哉！而如今，丟失緬甸放棄滇緬路，損兵折將大敗而退。以致歸國無路敗走野人山，促入異國為外人恥笑。十萬大軍傷亡過半，大批武器裝備化為烏有。真是喪師辱國，罪無可恕??！”

    杜聿明說到這里，不禁潸然淚下。

    杜聿明擦擦淚水繼續(xù)說：“印度非我久留之地，英國人也不會長時間管吃管喝。在野人山饑寒交迫受盡苦難，現(xiàn)在活著走出野人山，就是要回國呀！回我中華，這是每個人夢寐以求的愿望?？捎性S多人又怕回國。原因是：打了大敗仗臭名遠揚，有何臉面去見父老鄉(xiāng)親呀！緬甸戰(zhàn)役失敗，不光是我杜聿明的恥辱，也是中華民族的恥辱！只要將來有一天，中國官兵打回緬甸，消滅日本鬼子，報了國家民族的深仇大恨，我杜聿明才算雪仇消恨了！”

    8月上旬，重慶軍委會來了命令：新22師、新38師殘部留印度接受美式裝備，嚴格訓練，并擴編為中國駐印軍，由史迪威將軍指揮，伺機反攻緬甸；杜聿明率第5軍軍部回國。

    留駐印度擴編整訓，準備反攻緬甸，這道命令給中國官兵以極大振奮。

    同時也給杜聿明帶來新的痛苦。他和其他官兵一樣發(fā)了誓，要反攻緬甸消滅日軍，涮洗今日戰(zhàn)敗之恥辱?，F(xiàn)在他辦不到了。杜聿明這個敗將的名字，將永遠留在緬甸這片土地上，這是使他最痛心的事情。

    杜聿明把師長廖耀湘叫到指揮所，解下腰間的勃朗寧手槍，雙手捧著交給廖師長，鄭重其事地說：“好好練兵，練好了兵，反攻緬甸，報仇雪恨，拜托了！”

    廖耀湘接過軍長贈送的手槍，堅定有力地說：“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想到長眠野人山的無數(shù)官兵，杜聿明心情沉重。離開印度之前，在列多設(shè)下靈堂，獻上鮮花果品，祭奠烈士亡靈。靈堂內(nèi)外莊嚴肅穆，數(shù)千官兵垂手肅立。

    杜聿明親自祭辭：

    “痛乎！我遠征軍烈士諸君也，壯懷激越，奉命遠征，別父母，拋妻孥，執(zhí)干戈衛(wèi)社稷，挽長弓射天狼。三月赴緬，深入不毛。與寇初戰(zhàn)同古，首建奇勛，為世人矚目。再戰(zhàn)斯瓦河、平滿納、同古，眾官兵同仇敵愾，奮勇爭先，殺敵無數(shù)。緬戰(zhàn)方酣，不意戰(zhàn)局逆轉(zhuǎn)，我遠征軍官兵轉(zhuǎn)進叢林，身陷絕境。

    諸烈士也，披荊斬棘，櫛風沐雨，茹苦含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蚊蚋襲擾，瘴氣侵凌，疾病流行，慘絕人寰。惜我中華健兒，尸歿草莽之中，血灑群峰之巔。出師未捷身先死，壯志未酬恨難消。悲夫，精魂忠骨，永昭日月。茲特臨風設(shè)祭，聊表寸心?！?br/>
    祭禮完畢。杜聿明向即將移防（迪布魯加爾）的數(shù)千官兵告別。

    他思潮翻滾，激情難抑，放聲說道：“官兵兄弟們，我對不起你們，更對不起死難的官兵。我走了。緬甸的仗，拜托了。野人山死難官兵的遺骸，托付給你們了。我在國內(nèi)等你們的好消息！”

    全場官兵振臂高呼：“反攻緬甸，報仇雪恨！”“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是的，中國遠征軍還要打回來！緬甸之戰(zhàn)并沒有結(jié)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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