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寢室出來，進(jìn)入中軍大營，卻發(fā)現(xiàn)徐庶和田豐正在我的帥帳中據(jù)案對坐，都低著頭，笑吟吟地盯著什么看呢。
聽到我刻意加重的腳步聲，徐庶抬起頭來，略略有些詫異，笑道：主公，就算是他鄉(xiāng)故人，也不用這么眼淚汪汪的吧？
怎么搞的，屋里毛巾擦半天還沒弄干凈？
我臉上一紅，忙又揉揉眼，道：沒什么，只是忽然起劉綱、池早他們，心里有點難受。
徐庶道：哦，是??！臉色不禁也沉了下來。
我忙道：啊，元直，你和田先生在聊什么啊？
徐庶道：主公你自己來看??！
我一屁股跪坐在他倆身旁，探過頭來看。
田豐抬起頭，雙眼在我和徐庶身上轉(zhuǎn)了兩轉(zhuǎn)，忽然輕輕嘆息，連續(xù)三聲。
我和徐庶都去看他，怎么了老先生？
田豐道：田某一路南來，多聞百姓傳誦，說道飛帥懷仁，軍師重義，君臣相得，猶魚入水。田某尚有不信。今日見之……勝過傳言多矣！
啊……呵呵，田老您太夸獎了，阿飛哪里承受得起？田豐、沮授，那是輕易夸贊他人的主兒么？心如比干之死，頭似董宣之硬，他們可是三國中有名的倆犟牛軍師，清高自恃，一觸即發(fā)，火氣猛著呢。剛才聽劉二說沮授信中贊我，我已經(jīng)樂得如墮云霧，這兒我心花怒放，手姑舞之，足且蹈之，都不知該說些什么謙虛的詞好了。
徐庶微笑，難得見到阿飛這么失態(tài)的模樣，真是可愛?。?br/>
田豐也微笑著看看我，然后慢慢跪直身體，斂去笑意，雙目正視我的眼睛：田某路上已然定，若飛帥果然仁義，田某當(dāng)奉飛帥為主，至死不移。
我急忙端正臉色，了一，道：唔，能得田老看重，阿飛不勝榮幸。只是阿飛目前，兵微將寡，勢力弱小，恐怕誤了田老大才。
田豐道：昔袁本初僻起勃海，蹙居延津，士無斗糧，仰人資給，其時勢力，猶弱于君。然并韓馥，滅公孫，八年之間，已能掌控冀、青、幽、并四州，擁兵數(shù)十萬，成為天下最強(qiáng)者。飛帥自度，難道尚不及本初么？
呸，袁紹算什么東西，怎么能跟我比？
暗暗啜罵一句，卻心生喜意：這老頭已然改了口，那就是對袁紹真失望了。袁紹老哥，對不住了。哈哈，本來嘛，你一直就沒本事用他，他什么好主意你都聽不進(jìn)去。而且要沒我，田豐早被你給殺了。
古人擇主之后，往往得改口敬稱，比如什么明公主公什么的，最次的，也得叫什么袁公曹公什么的，叫人的名字，那已經(jīng)是接近一般性的客氣話了。
徐庶道：田公，我主并非此意。我主雄才大略，冀望掃除群雄，還我大漢蕩蕩山河，朗朗歲月，豈敢自甘人后？只是希望田公三思之后……
田豐伸手制止住他，道：不必多言。君貴審才，臣尚量主，存亡榮辱，皆由此來。我田豐絕非朝秦暮楚之徒，在那鄴城大獄之中，我已為袁公死過一次，并不相欠于他。此身既由飛帥重生，自當(dāng)為飛帥效死。說到這里，忽然頓了頓，面現(xiàn)歉意：元直，我就這個脾氣，你勿在意。
徐庶笑道：元直豈敢？主公，正色向我道，田公，海內(nèi)智士，天姿瑰杰，權(quán)略多奇，算無遺策，臣請以為軍師。
在田豐入睡之后，徐庶已經(jīng)和我略加商量如何安置他了。本來以田老他的聲望智謀，擔(dān)任軍師也足夠分量，但當(dāng)徐庶出讓賢之議時，我卻不肯同意。
畢竟，徐庶隨我日多，而且總軍務(wù)得心應(yīng)手，施謀展智才華出眾，要他讓位，首先就不合人盡其才之道。
所以現(xiàn)在他突然再度出，意外是沒有，不過要我立刻欣然贊同，我可也做不到。
田豐看他一眼，嚴(yán)肅的臉上現(xiàn)出一絲笑意，道：田豐雖有得奉明主當(dāng)仁不讓之，但元直之才，我也十分欽服。所以請元直不必顧慮田某不安于位。接著又看我一眼，道：主公若能于元直之下，封我為副軍師，田某已感足矣！
我哈哈大笑，田豐如此直截了當(dāng)，倒也意外可喜，是我輩中人。
田老說話，我阿飛愛聽。嗯，我請?zhí)锢先温毼益?zhèn)軍大將軍府第一副軍師之職。
田豐大喜：多謝主公?？牧巳齻€頭，側(cè)身坐好，正式就位。
我對徐庶道：元直啊，你就別讓了。你看田老，哪兒是謙虛的人啊？再說了，這以后招賢納士，高才之士越來越多，你見一個讓一個，能讓得過來么？別廢話了，趕快歸位。
徐庶點了點頭，也坐好了，心：主公新鮮花樣真多，居然封田豐個‘第一副軍師’，沒聽說過。
我道：剛才兩位看的圖，我好眼熟??！
徐庶道：哦，就是當(dāng)日襄陽三路北伐的那幅，主公看過的。
我道：蒯良先生籌劃的‘七陽計劃’，對不對？
徐庶道：正是。一時閑來無事，和田老談起，就取出來了。
田豐道：元直，第一，以后不要叫田老，叫我元皓即可；第二，我也不是閑來無事，而是聽說此事，很感興趣。
徐庶笑道：是，是，元皓兄。
我也一道改口：元皓兄看過這份計劃，感覺如何？
田豐道：臣以為，計劃雖好，尚有未足。不過，現(xiàn)在臣不和主公、軍師談?wù)撨@份計劃，而商議目前的作戰(zhàn)形勢，主公以為如何？
我點頭：好，我也很聽聽元皓兄的看法。元直，你先把目前敵我雙方的情況跟元皓兄說說。
徐庶道：是。命人取過作戰(zhàn)的地圖，詳細(xì)講解當(dāng)前襄陽、江陵、長沙三方軍隊的態(tài)勢。
田豐滿意地一笑，從諫如流，果然暢快。凝目細(xì)看那份地圖，暗暗琢磨。
※※※
快到中午的時候，張南進(jìn)帳稟報：蒯越將軍遣人來請主公過去議事。
帳中的三人都笑了。
我道：那就按我們商量的，我先過去跟蒯越瞎扯幾壺，見機(jī)行事。元直和元皓兄在軍中主持。
徐庶道：嗯，偏勞主公了。
我笑道：有什么辦法？誰讓我碰到蒯越那種死人？披掛齊，出帳上馬，帶上阿昌等百名衛(wèi)士，趕往蒯越大營。
蒯越駐軍在玉陽鎮(zhèn)，是北上的要道。
到得襄陽軍的營門外，蒯越已得到消息，親自率領(lǐng)眾將出營相迎，大都熟識，唯一沒到的是蒯良的公子蒯奇居然也到了軍中。
一見到他，我心中暗暗感慨：蒯良果然坐不住了。唉，有好軍師就是不一樣??！要不是田豐徐庶仔細(xì)為我分析，我可不知道現(xiàn)在如何應(yīng)付這小子。
蒯越這個人的長相是很對得起觀眾的，很氣派，而且言談十分風(fēng)趣，不是缺鹽少醬的那種大白菜，但我一直不喜歡他忒自私自利的性子，遇點兒什么事根本沒有數(shù)百年世家大族的格調(diào)，小氣得很，這些天每次見到他，我常常只是哼哈敷衍，懶得跟他多說。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更喜歡蒯良，那人雖然病怏怏的，但說話做事卻不愧一門之長的堂堂氣度。
所以這次來，我還沒進(jìn)門，就打定只喝茶，只喝酒，只傾聽，只放屁，就是不說話。
果然，蒯越一通瞎擺活，除了損人，就是利己，我就沒聽到一件對我有好處的。
開始我還接受他，包括從事中郎將韓嵩、當(dāng)陽縣長習(xí)煥、忠信軍信字營主將蒯義、司馬魏延、楊慮等一干武的敬酒，到后來聽得氣悶，我干脆抱著酒鼎，低著頭慢慢啜飲，連屁都懶得放一個了。
蒯越惱火地回頭去看侄兒蒯奇。
蒯奇笑了一笑，道：王世叔。
我抬起眼，道：世侄何事？
蒯奇相貌酷似乃父，性子也和他爹差不多，慢慢道：家父聽說，曹操十分痛恨世叔，近來派出無數(shù)殺手，要來我荊州，欲不利于世叔。家父說，世叔武功蓋世，自無所懼，然君子坦蕩，最須防備無行小人暗算。所以家父特命小侄帶來兩位襄陽的武高手，送給世叔，以為平日護(hù)衛(wèi)之便。
哦？我把舉在嘴邊的酒鼎放下，笑道：子柔先生如此厚愛，阿飛何德何能？
蒯奇回頭道：過兄，請進(jìn)來。
帳外走進(jìn)一個人，三十余歲年紀(jì)，膀大腰粗，神色莊重，背插一柄厚劍，到了我近前，施禮道：小人過千山，見過飛帥。
過千山？
蒯奇笑道：過兄外號‘碎石劍’，劍法拳法，都是很出眾的。
我忽然起來，二月間刻意刀黃忠前往襄陽赴蒯氏兄弟之約，當(dāng)時襄陽武林不服前來挑釁的，第一個就是這個過千山，他在黃忠的刀下走了九招，自動認(rèn)輸而退。這人乃漢沔四劍之一，在襄陽，算是第一流的高手。當(dāng)時本來還有很多武林高手黃忠，見過千山也不過十招就敗了下來，都甚驚嘆懾服，倒給黃忠省了許多麻煩。
我看出他內(nèi)力甚深，果然是個高手，心中大為高興，斟上一杯酒，遞了給他。
過千山看我一眼，接過去一口喝干了，然后邁步過去，站在我身后。
我心：蒯良做事，就是如此干脆利落。這過千山投入蒯家，最多不過這半年時間吧？你看訓(xùn)練得多好啊！
蒯奇道：世叔一定奇怪，家父送給世叔兩位高手，如何只見到一位？
我笑，表示同意，但心里沒覺得怎么奇怪。
在家時我和徐庶、田豐都商量妥了，雖然蒯良的思路我還真有些吃不準(zhǔn)。但他現(xiàn)在無論要做什么事，我都不感到意外。
帳里其他的人都奇怪，看看帳門口，外面再也沒有其他的人了。
蒯奇道：家父送給世叔另外一個高手，便是小侄自己。他笑了一笑，讓人以為他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其實他眼睛里一點不好的意思都沒有，也不其他人的詫異目光，只是從從容容地看著我。
有意思！
我道：過兄我受了，少公子……
蒯奇道：小侄人稱‘琉璃劍’，亦是‘漢沔四劍’之一，武功么，比過千山兄是略差了一點，卻也差得不遠(yuǎn)。另外，小侄對野戰(zhàn)之法素有小研，統(tǒng)領(lǐng)數(shù)千精兵，還是勉強(qiáng)可以的。
我道：啊，公子武藝兵法，我早有所聞。我不是這意思……
蒯奇道：小侄和過兄今日三個時辰趕了四百余里，快馬都累死了三匹，從宜城趕到這里，就是為了把家父的心意帶給世叔?，F(xiàn)在三叔重傷，忠信軍忠字營缺乏大將指揮，世叔騎戰(zhàn)之技冠絕天下，家父命小侄率半數(shù)忠字營將士，跟隨世叔左右，以便習(xí)觀摩。
我微微動容，半數(shù)忠字營將士？那最少也有一兩千人馬了。蒯良居然能下這么大本錢？
暗暗佩服兩位軍師，不出他們所料，這個譜擺得很有成果。
公子言重了，周瑜狡詐，阿飛自當(dāng)與蒯將軍齊心協(xié)力，共護(hù)美好家園。說著話，瞥了蒯越一眼。著你哥點，別忘了，我是來幫你保家衛(wèi)國的。
蒯奇大喜道：來，二叔，諸位，我們敬王世叔一杯。韓嵩、習(xí)煥、蒯義、魏延、楊慮等一齊舉杯。
蒯越面色陰暗，默默端起手中酒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