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白楓和他的家人一起吃晚飯,白言民擺著一張撲克臉,一句話也沒說,倒是后媽林雅琴非常殷勤地招呼著白楓,這是他第一次與她同座,幾乎讓她受寵若驚。
飯后,白楓見父親白言民獨自一人在書房,便進去和他聊天。白言民正在提筆練字,剛好寫到一個“官”字的豎,見白楓進來,也不搭理他,自顧自地寫著。白楓自知父親白言民的脾氣,默默立在一邊,等候著他處理完自己的事情,別看白楓自己平常風流灑脫,但是心思極其細膩,十分看重這種從家族流傳下來的品行。在他們白家發(fā)跡的那一代人開始,就極其重視親族之間的關系,他們認為只有大家相互尊重、相互幫攜,才能使彼此的關系更加牢靠,也才能有足夠的能力抵御外辱,這使得白家二百年來屹立不倒,即使是最混亂的時期,只要有一個白家子弟得勢,他們也會遵循祖制,相互扶持,互為犄角。白楓好久好久沒有走進這個書房,竟發(fā)現里面的裝飾跟自己最后一次進來竟然一模一樣。他在心里不自覺地佩服起這個老爹。一個人對一件事物的熱愛能達到二十年都不變,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父親白言民雖然守舊,但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不僭越、不冒進、也不好大喜功,頗有古儒的風采。
“小楓,你這兩天的狀態(tài)一直不好哇?!?br/>
白楓看著白言民已經寫好字,正拿著筆看著他,白楓盯著白言民看了好一會,才發(fā)現父親抬起頭來后,額頭上竟然有這么多的抬頭紋,跟上一次見他的時候差了好多,不由地一陣心酸,嘴上卻滿不在乎地笑呵呵道:“賠了夫人又折兵,狀態(tài)能好才有鬼。”
“哼,捅了這么大的婁子,你還能全身而退,該知足了?!?br/>
“我明白,我已經當面謝過白家的那幾個老頭子了?!卑准业淖訉O遍布全球,法國的華人勢力非常大,尤其白氏家族更是獨當一面,無論是商界還是政界,都有很大的人脈只是不為人知罷了。以前白楓睥睨天下,白手起家,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重視過法國的這些遠方親戚??僧斪约荷硖庎蜞舻臅r候,他才發(fā)現白家在法國竟有這么大的影響力,連傲視群雄的世界貴族羅素家族都無法搞定的事情,他們白家竟然做到了,這真讓他大開眼界。自此他才懂得白家祖訓的分量是多么的重!
“那你今天來這里,也是要謝謝我這個老頭子嗎?如果是的話,那就免了。”
“我們白家兩百年的傳承,靠得是眾人齊心協(xié)力,不離不棄。祖訓,我懂!”白楓先前的言不由衷,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爸,謝謝你!”
白言民聽了略微有些驚訝,左邊的眉毛向上翹了翹,可能由于兒子的這句話,他有些開心,原本弓著的身體直立了起來。想當年,兒子因為他與現任老婆林雅琴的事情,痛恨到連見也不想見他。現在似乎放心心結,言歸于好,這讓他把這幾年對這個兒子的不滿統(tǒng)統(tǒng)化為烏有,哪怕白楓干了多么出格的事情。
“心情不舒服,我猜還與孫家的那小子有關吧?”白言民語氣變得溫和起來。
“嗯,算是吧?!卑讞饔X察到了父親白言民語氣的變化,他心里面有一股暖意。
白言民注視著白楓看了好一會,說:“還有一個人,”白言民突然目光銳利地盯著白楓,“吳家的丫頭,吳作水的女兒?!?br/>
吳作水是白言民邁不過去的一道坎,他們兩個曾經實力相當,互不相容,彼此勾心斗角,鬧得滿城風雨。以前,白言民最看重的手下、朋友,因為吳作水的關系,都倒向白言民的對立面,這給了他很大的傷害。吳作水,對他而言是個禁忌的名字。這是白楓從其他叔叔伯伯那里知道的,至于具體的事情,他并沒辦法了解的太清楚,白言民也從不和他提起,“既然你都知道,那就省掉我很多話了,你打算怎么處理孫亞東?”白楓的語氣也冷淡了起來。
白言民放下手中的筆,把它倒放在硯臺上,筆頭朝上,極其工整地放好,即使兒子白楓對他的態(tài)度讓他十分惱火,但他還是很會克制,在官場太久,像白言民這樣的人精,早就是一個喜怒不行于色的人。他直視著白楓,淡淡地說:“吳家的丫頭,小時候我還抱過她一次呢?!?br/>
“哦!”白楓驚訝地感嘆道,“那時你真應該多抱抱,她可能就是你兒媳了?!?br/>
白言民對于白楓對他的打趣,他真是不知道怎么反駁,以前會嚴厲斥責,后來時間久了,他也就聽之任之,當做沒聽到:“她那時在老**樓閑逛,我還以為是老夏家的姑娘,就抱了起來,還拿糖喂她。這時,吳作水就過來了,臉色很難看,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那時,我才知道這是他閨女。他看我給她女兒喂東西,整個人都在氣得發(fā)抖。他以為我白言民什么人啊,用小孩子來對付他嗎?笑話,此后,我就再沒見過他的閨女。倒是有一次,他故意在你的學校路過,那時我剛好來接你,我和他對了個眼,我就知道這個人心里在想什么,他怕我對他女兒下手,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他也會這么做,之后,我擔心他們對你不利,就把你送到國外讀書了?!?br/>
“嚯!原來我是因為這個事情才被送到國外的。”白楓又好氣又好笑,感覺他們兩個就像過家家一樣的,還殃及到他,“那時候你們斗得厲害,我想他有這反應也不足為奇。”
白言民白了一眼白楓:“當年吳家剛剛發(fā)跡,國外還沒有吳元慶這號親戚朋友,他就讓他哥哥吳作明叫了幾個保鏢貼身保護吳雨菲。”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卑讞鞲袊@道。
白言民愕然地望著白楓,白楓平靜地注視著白言民,此時,他們似乎已經為此而消除隔閡,彼此之間的誤解都統(tǒng)統(tǒng)化解掉了,那些曾今的不愉快都將因為這句話而煙消云散。白言民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這時,他才發(fā)現兒子白楓是一直站著的,就示意他坐下。兩人沉默了一會,白言民從位置上站起,走到窗邊,溫和的目光下有幾分陰沉和狠斂,直視窗外潔白如雪的月光。十六年前的往事恍如昨日,依舊歷歷在目?,F又牽扯到自己的兒子,他便也不再隱瞞了。轉過身去,從抽屜里取出一個老舊的錄音機和一盒精心包裹的錄音帶。他慢條斯理地打開,卻又熟練地安裝、播放。
“這是當年事件的重要證據,我留了一個副本?!币缓写艓ПM管被悉心保養(yǎng)了十六年,仍舊經不起時間的磨練,一開始總有一種呲呲的噪音,然后是幾秒鐘的長聲空白音,接下來里面忽然傳出一個對白楓而言是陌生的男人聲音,而對白言民來說,卻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
錄音播到一半時,白楓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那顯眼而又俊秀的一字額便定格在那,直到錄音結束,都未曾結束。作為商人,他很明白這盒錄音意味著什么。這種為了商業(yè)目的,暗箱操作的事情多得不能再多了。
白言民一直閉著的眼,又緩緩地撐開,坐在椅子上后傾的身子,慢慢又向前面傾斜過去,神情凝重,望著白楓說:“十六年前,吳作水是楓吟市的副市長,主掌開發(fā)區(qū),而我是空降于此的常委,主管政法,老市長蔡新河快要退了,我和吳作水年齡相仿,資歷不相上下,能力更是不分伯仲,大家都有更進一步的打算,所以明面上還能湊和一下,實際上斗得非常厲害。吳作水在家排行老三,他有一個哥哥吳作明,就是錄音里的那個,兩人的關系非常要好,當年他哥哥為給弟弟讀書,放棄了名額,早早地打工賺錢,吳作水大學之后的費用,幾乎都是吳作明貼補的,后來吳作水在工作中與社會流氓結下梁子,他哥哥替他扛了一刀,差點沒命。再后來,吳作明借著楓吟市的經濟發(fā)展以及弟弟吳作水的籌謀劃策,短短幾年內就成了一個腰纏萬貫的地產開發(fā)商?!卑讞饕宦牭竭@里就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微笑,白言民知道他兒子在想什么,笑什么,解釋到:“那時候我國大環(huán)境就是如此,經歷了這么多的大動亂,百廢待興,法律法規(guī)都有很大的漏洞,很多事情也都是模模糊糊,跟你在西方國家完全不一樣。”
“我知道,咱們家三伯不也是這樣做的嗎?只是我們家族一向謹小慎微,財富積累得慢了點?!卑讞髡f。
“悶聲發(fā)大財,低調有低調的好處……至少我們沒有帶著屈辱跑去國外?!卑籽悦裾Z重心長地感嘆道。
“哼?!卑讞鞅緛硪^續(xù)接話,想要挖苦白言民曾把他送到國外的事,問一問他這算不算屈辱,但又想到他這么做是保護自己,心想饒他一回。
白言民見白楓不再插嘴,就繼續(xù)說道:“吳作明做人做事過于高調,又貪財,當年房地產開發(fā)是一塊沃土,楓吟市到處在建房子,很多都是政策房,蓋好結算,錢來得非常容易,只要進得來就能分一塊大肥肉??蓞亲髅鞒韵嗵y看,不僅擠壓其他開發(fā)商的利益,甚至有涉黑行為,好事者編排的四大家族中的孫趙兩家,曾經就被他針對過?!?br/>
“嗯……”白楓認同似地點了點頭,“我多多少少了解他們之間的糾葛,但都流于表面,沒有最核心的價值,我先前的戰(zhàn)略布局,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我對他們關系的一種推斷,若真正地去觸摸核心,總感覺有有一股很強的力量將我隔絕在外面,似乎有人不想我去過多地了解。我想就是你,或者你們?!?br/>
“你還不算太笨?!卑籽悦袼坪鹾艿靡?,但馬上又傷感起來,嘆著氣說,“在這件事情上,對于你而言,太聰明也許不算什么好事?!?br/>
“當年的孫福明比起現在的孫亞東,也是絲毫不遜色的青年才俊?!卑籽悦窭^續(xù)說,“天雪大廈的開發(fā)是兩人矛盾的爆發(fā)點。哦,對了,那時叫天勝大廈,現在的天雪是孫福明為那時剛出生不久的女兒改的?!?br/>
白言民稍微移動下自己的身體,他自認為自己已經算個老年人了,連坐久了都會感覺到累。但人老了卻又愛說話了,總想把原先的回憶再從大腦深處提出來,這似乎是他感覺最有趣的一個部分,漸漸地就變成了他每日的習慣,于是,和他接觸最久的太太林雅琴就首先發(fā)現了他的這個趨向。
林雅琴是個聰明的女人,愛好文學的她身上有一種自帶的氣質,但并不高傲,也不冷淡,相反愛說愛笑。就是這種笑,掩藏在有意和無意之間,讓人分不清,卻又為之著迷。曾經的她不乏優(yōu)質的追求者,她一點也不愁嫁,那些追求的人,很多都可以給她任何想要的生活,但她依然介入了白言民的婚姻,她是真心愛慕著白言民。因此,白楓的親生母親侯寶珍形容她是一個有追求的狐貍精,而白楓則更為形象,甚至帶點嘲諷:“她是一個脫離了低俗趣味,有著崇高目標的小三?!倍准业娜H六眷早就對侯寶珍的“瘋狂”和不守婦道很有意見了,苦于治不住她,正好有人替他們殺殺侯寶珍的囂張氣焰,當然是求之不得。再加上,林雅琴很會做人很會來事,更是深受長輩們的喜愛。
于是,眾叛親離的侯寶珍率先向白言民提出了離婚,帶走了白言民一半的家產,然后把兒子交給白言民照顧。臨走時,她高興地對白言民來了一個擁抱:“你雖然不是一個稱職的丈夫,但是起碼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币恢钡浆F在,侯寶珍過著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世界各地到處旅游、游玩。52歲的年齡卻有著30歲的容顏,20歲的心態(tài)。40歲的時候,還為她遲到的愛情生了一個女兒。
“我在北京認識一個中醫(yī),他的推拿非常了得,明天我叫他過來。”白楓似乎也察覺到白言民并不年輕了。
白言民起初白了他一眼,但這次卻沒有像以前一樣罵回去,簡簡單單地“嗯”了一聲就過去了,算是接受了。
“項目本來由孫福明主導,其他一些人入股參與,花了挺多精力來搞的,手續(xù)差不多都齊全了,誰知被吳作明截走,孫福明對此耿耿于懷,便暗中買通夏春樓的女服務員錄下吳作明與天勝大廈負責人暗中交易的不法勾當,他將錄音帶拷貝了好幾份,給了我其中一份,專門交由我來處理,這孫福明看準了我和吳作明的矛盾,想把我也拖下水?!?br/>
白楓聽到父親說自己被拖下水的話,似乎有點不屑地“哼”了一聲。可能聲音太輕,也可能白言民見怪不怪,沒有再和他計較。
“我和老吳的黨爭,是內部矛盾,不想牽扯進對方的家族事物,各自都是不太干凈的,真要一五一十地計較起來,只能兩敗俱傷,對誰都沒好處。況且給人當槍使,這種滋味我是不太愿意的,所以錄音帶我沒有上交,而是壓著。就當不知道這事情?!?br/>
白楓驚訝地注視著父親,幾乎是佩服地拍起手來,為他的父親鼓掌:“這么一大殺器,您就這么一直藏著掖著,您可真有耐力,佩服佩服。”
白言民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本來要讓他閉嘴,但一想到白楓就這個德行,說與不說其實都一樣,就氣呼呼地換了一句話,說:“你少貧嘴?!?br/>
“哎!接下來,我想孫福明會找其他人來處理這件事,對于像他這樣的有錢人,門路多了去的,而我實在不想摻和進來。”白言民嘆氣道,“可萬萬沒想到,孫福明不找我了,吳作水卻來找我,而且還提了三十幾萬的現金過來,一來就開口問我要錄音帶。我當即否認。之后他再也沒問我要過,直到他哥哥吳作明跳樓自殺,錄音帶的事情又被孫福明揭發(fā)出來,隨即吳作水受到牽連,雖沒有查到受賄的直接證據,可是因為他的關系,吳作明才脅迫了眾多的官員參與進了諸多的腐敗案中。吳作水被當成了黑惡勢力的保護傘,革職查辦。最后上面有人替他說話,吳作水逃過一劫,但他心底里一直認為是我搞得鬼,我向他解釋過我和他以及他哥哥吳作明的事情,我絕對沒有參與過,而且是孫福明舉報的??伤恍盼遥覀冎笠矝]再說過話,他遠走他鄉(xiāng),我順利接上副市長的位置,可是被組織內的很多同志當做背后搞鬼的小人,受到了他們的猜忌和排擠。你看我,十一年了才走到市長這個位置,而且是因為南湖區(qū)麗景開發(fā)區(qū),原本的爛攤子才讓我有這么一個政績。否則,我在政法委掛個虛職,然后在開發(fā)區(qū)老死一生。”
白楓仔細聽完父親白言民的話,眼里有種心疼又有種不甘,論能力,他絕對相信父親可以主政一方,可惜那些被政治蹉跎的時光正磨礪著這顆已經蒼老的雄心了。
白言民已經好久沒有看見過,兒子對他的眼神竟有這么一股溫暖的目光,他不無傷感地說道:“你有你的夢想,我也有我的夢想,現在,老了,即使還有夢,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如果我和孫亞東的戰(zhàn)爭是一次不該發(fā)生的錯誤,那你更應該同意我和敵人化干戈為玉帛,而不是借機鏟除孫家,恐怕日后會后患無窮?!卑讞鲝奈恢蒙险玖似饋?。
白言民愣愣地盯著白楓,眼神中既有他徹悟的喜悅,也有長輩高深莫測下的嘲諷:“白楓,你把問題想得簡單了,吳作明死后,我也一直琢磨著這盒錄音帶的事情,所以我找了孫福明,詢問他是不是他告訴吳作水我有錄音帶的事情,他說沒有。可畢竟是他把這盒錄音帶交我手里的吧,這總沒人逼他的吧。我當年真是騎虎難下,手上竟有這么一個‘燙手山芋’,所以你和孫亞東之間的事情,我是支持的,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做事方式,我無權干預,但也有一點私心,就是讓你替我教訓教訓孫家。”
白楓有些詫異,左邊的眉毛不自覺地往上抬了抬。
“或許孫福明在說謊,但是如果沒有呢?這背后肯定還有一個人在搞鬼,他一直把我和孫福明玩弄在鼓掌之中,我們都成了他的一個棋子,這幾年我一直在查這件事,但都沒有結果,他做的太好了,幾乎沒有任何的破綻?!卑籽悦竦恼Z氣有些高亢起來。
“他?”白楓的目光也變得十分銳利,語氣也不再像剛才的溫和,而是十分堅硬,“你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吳雨菲的歸來,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挽回吳家的臉面,他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此,吳作明和吳作水曾是他們的驕傲,現在一個早已化成灰,一個帶著屈辱隱居海外,這怎么能讓他們甘心。而你和孫亞東,兩個當代的青年才俊,人中龍鳳,又被吳雨菲迷得團團轉,不惜賭上自家的身家性命,攪得楓吟市不得安寧,只為博美人芳心。他怎么會置之不理?!卑籽悦裨秸f越激動,幾乎在嘶吼,“現在一個深陷囹圄,一個傾家蕩產,你以為是你們兩個自己搞成這樣的嗎?人家在背后算計著你們,像當年的我和孫福明一樣,被他拿捏在手中,任意搓揉?!?br/>
聽到于此,白楓的眼神中閃現著一絲殺機,拿刀的人竟被刀傷了手,本來就很蠢,如今竟還不自知,更是蠢上加蠢,自己辛辛苦苦的布局,賭上富可敵國的財富謀劃的密局,竟被人當做槍使。這幾乎讓他怒火中燒,但隨即又變成了巨大的興奮,舌頭在唇邊滑動,一圈又一圈,臉上愈發(fā)透著一股陰森的微笑:“哈哈……這世間竟還有這樣的人,真想見見。”
“你沒被嚇倒就好?!卑籽悦衿届o下來后,淡淡地說,“這個世界人人都有秘密,有人活著高調,秘密反而不成秘密,有人活著低調,秘密反而越有秘密。高調的人有智慧的話,只能活的敞亮、舒坦。低調的人,若沒有人脈,一旦被人算計,只要一個曝光,不管真假與否,他也就低調不起來了,他的秘密還能是秘密嗎?人越有錢,就越有秘密,摔得也就越重?!?br/>
白言民冷冷地盯著白楓說:“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孫亞東再有錢又能怎樣,已經跟吳作水一樣,都身敗名裂,自絕于楓吟市人民?!?br/>
白言民深沉地說“呆在牢里反而能救他一命,如果你們堅持要護著吳家,那就是逼著他趕盡殺絕了。這就是我不想放孫亞東出來的原因,也是勸你就此罷手?!?br/>
白楓向白言民慢慢走近,眼神里有一種挑釁,不緊不慢地說道:“爸,請告訴我,他是誰?或者再給我些暗示。我可以自己找答案。”
“你確定?”白言民緊緊地盯著白楓看了好久,似乎在他眼里尋找勇氣和智慧。
“是的?!卑讞鞣浅5ㄇ覉詻Q。
白言民盯著白楓許久,在桌上用手指蘸水不緊不慢地寫了兩個字。
白楓倒抽一口冷氣,眉間的皺紋被他擠成一把長劍,凜冽地目光射在白言民的眼睛里,脫口而出:“趙家!”
白言民點了點頭。
“一個雙腿殘廢的趙呂明竟然有這么大的能力?”白楓有些不敢相信。
“趙家可不止他一個?!卑籽悦裥Σ[瞇地盯著白楓說。
“不止?”白楓思忖著說,“趙家是楓吟市四大家族中起步最晚的一家,親戚宗族中可沒見什么大能耐的人物??!”
“趙家發(fā)跡在八十年代初期,靠著國企混改的變革點,趙老太爺從楓吟市的江寶棉紗廠廠長一躍成了江寶棉紗廠股份公司的大老板。趙家人丁單薄,雖沒有像樣的人物出現,可這恰恰說明了趙老太爺的手腕高明,江寶棉紗廠不僅規(guī)模巨大,員工數量眾多,而且年產值在楓吟市排名第四的國企大廠竟被趙家弄成了私產。你說趙家人能是吃素的嗎?”白言民在空降楓吟市之前,早就將楓吟市的情況摸排個一清二楚。他的人生信條之一就是:“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辈还馨讞飨膊幌矚g這個老爹,他的許多風格,都是遺傳自他的老子白言民。
白楓陷入沉思時,額頭的細紋和眼邊的魚眼紋都比較明顯,活脫脫一個少年老成的模樣,他盯著前方,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撕磨,緩緩念道著:“趙呂明有個姐姐,她的丈夫和子女都不是經商的……不是他們。”
白言民點了點頭,以示贊同。
“趙家的堂兄表弟,姑嫂叔侄,都是一些安守本分的小富之人,與趙家的關系并不親近。想必也不會是他們?!?br/>
白言民會意地點了點頭。
白楓繼續(xù)說:“趙秀珍是個人物,做人做事都挺神秘的,也有這方面的能力,難道是她?”
白楓望向白言民,以求征得他的認同。白言民輕輕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還有呢?”
“趙巖這個二流子,不過是孫亞東的小跟班,趙家要是他接班,估計早就沒戲了?!卑讞鲗嵲谙氩坏绞钦l,但是對趙巖,那是從心底里鄙視的,和趙巖幾次接觸下來,發(fā)現此人空有一副皮囊,論起做事情,說得好聽點叫謹慎,說難聽點那就是膽小怕事,毫無進取心。白楓和孫亞東的幾次商戰(zhàn),有幾次就是從趙巖這里突破的,這個豬隊友在前期可沒少坑孫亞東。
白言民沒有接白楓的話頭,直直地盯著白楓看,眼里既有輕蔑的嘲諷,也有深深的責備,仿佛在說:“這就是你看人的本事!這就是你輕敵的下場!”
白楓似乎看懂了,眼里的瞳孔一下子睜大到極限,人“嚯”地從沙發(fā)上彈跳了起來:“你說是他!”
白言民站了起來,盯著一臉詫異的白楓說:“趙呂明何其陰狠高明的人物,趙秀珍更是非同尋常的女中豪杰,趙巖能是個百無一用的鼠輩嗎?”
“你是怎么看出來的?”白楓背著白言民陰沉地看著窗外。
“趙家竟然將東平創(chuàng)投百分之六的股份賣給你的時候,我隱隱地察覺出哪里不對勁了,可惜沒往深處想,現在仔細想想,原來他們不是因為你出得價格高,以及你在他們歐洲布局的事情上所做的承諾,而是他從一開始就想讓你和孫家互斗,接著你和安利亞膽大妄為地去私用法國主權基金里的錢,才讓我發(fā)現了趙家的蛛絲馬跡??v使趙巖行動隱秘,可在法國活動絕不會像在國內一樣了無痕跡,我動用了我們白家的一些力量,很快就找到了他在法國活動的痕跡,可那時他應該在國內,為什么要欲蓋彌彰,明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卑籽悦駥ψ约旱募易宸浅W院?,眼里都能看見他的得意,“趙家沒有料到我們白家的勢力會這么大,可以影響到法國的政商兩界,才會在法國露出狐貍尾巴。”
“馬克.比澤諾夫斯基呢?這可是法國頭號的灰色商人,趙家難道也能指使得動?”
“哼,哼?!卑籽悦癫恍嫉剌p哼了兩聲,繼續(xù)說道,“人都有軟肋,馬克有個小兒子,去年過境挪威的時候攜帶毒品,惹了**煩,你猜誰給解決的?”
“據說趙秀珍在北歐游歷,難道是她?”白楓回頭望著白言民,想從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白言民點了點頭,譏笑著說:“沒枉費法國的叔伯們花了大價錢替你擦屁股。”
“可惡,趙家人跟我們白家到底什么仇怨,竟不擇手段地往死里來搞我?!?br/>
“興許跟十六前的事情有關,跟吳家有關。自從吳雨菲回來后,趙家人就開始籌劃起來,每一步都把你們算計得死死的,連你在法國的情況都調查的一清二楚,而且還能不露聲色地進行。遇到這樣的對手,真不知道是你的幸運還是你的悲劇?!?br/>
“哼!”白楓陰沉的臉上閃過一絲邪笑。
“接下來,我們父子也應該學學趙家父子,學一學借力打力的招兒。”白言民拍著白楓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