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上海灘,正是被各國所占據的時候。各國租界在小小的寶地相安無事地共存??墒巧虾﹨s設了防線,禁止流民們進入城區(qū)。眼看寒冬降至,那么多那么多的難民,卻只能聚集在山郊外,靠著吃些野果野草果腹。人間慘狀,十分可憐。
長生也混在這些人堆里??伤械牧髅穸荚诔阅切┡K東西來維持身體,只有長生一個人不吃,便顯得長生很是不合群。且長生還每天都偷偷得去后山的那條小溪里洗澡,饑不果腹的時候還這般愛干凈,整個難民堆里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其實長生活了這么久,哪里會是餓個幾天就能餓死的。相反,哪怕長生幾個月不吃飯也沒關系,她不是人,她是一塊肉。雖然不吃飯會讓她餓,長時間的不吃飯會讓她變瘦,但是,橫豎是餓不死的。所以,現在就算餓一點,她忍忍,也就過去了。
流民堆們在上海灘的郊外堵了很久。堵到整個郊外的山頭都布滿了人,上海灘政府才終于有了動作,賑災施粥,又一批一批得給流民們安排基層工作。也算是有點良心。
長生被安排在最末的幾批難民里。倒不是長生運氣不好,而是長生不想被安排,她有自己的算盤。便是打算著等流民們都疏散得差不多后,她再趁亂混到城內去。
說也湊巧。那一個晚上,郊外的流民已經所剩無幾,大家都睡在政府臨時搭建的大帳篷下面,因有人打鼾有人體味太重,環(huán)境差到讓長生無法入眠,長生便趁著夜色獨自走出了帳篷外頭去,踏著月色隨意走走看看,一邊想想自己接下去應該怎么安排。
只是,長生正蹲在一個偏僻的小角落想著事,突然身后便傳來了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
側頭望去,只見皎潔月光下,一個背著竹簍的年輕男人,正有些愣怔得看著長生,仿若沒有料到會在這里遇到小姑娘。
這個年輕男人五官倒是端正,稍顯清秀。一雙眼睛亦是純透,一瞧便知,是個靠譜的好人。
年輕男人走到長生身邊來,蹲下,便對著長生溫柔得笑道:“小丫頭,你怎么一個人在這?”話說及此,大抵是看到了長生身上的衣服襤褸不堪,他有些失措得改口道,“你……是流民嗎?”
長生原本不想理會他。此時走得近了,她也看到他身上的黑色夾襖棉衫上,也打著補丁,可見此人的生活并不富裕。不過雖然衣服打著補丁,可洗的很干凈,是一個很愛干凈的男人。
月色下,他的目光溫和純凈,倒是透著別樣的踏實。
長生小聲道:“對啊,我是流民。我的爹爹和娘親都被打死了?!闭f及此,她還揉了揉眼睛。
她長得本就很小,此時聲音放軟,便活脫脫得像是個還沒有及笄的小丫頭。
這年輕男人果然上當,當即十分擔憂得看著她:“那,你有地方可以去嗎?我聽說政府已經在安排工作,不知道你排在了哪兒呢?”
長生十分渴望得看著他:“我不想被政府安排。你帶我走,可以嗎?”
年輕男人一愣。
長生愈加渴求得看著他,眼中還夾著濕意。
年輕男人注視著長生半晌,臉上便泛起了紅。他輕笑起來,然后,柔聲道:“好,我?guī)慊丶?。不過,”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兩個酒窩,“不過,我的家很貧寒,希望你別嫌棄。”
長生搖了搖頭。
由此,年輕男子拉著長生的衣袖,踏著月色便將她一路帶回了城區(qū)去。
進城的時候,他把長生摟在懷里,和守城人說她是他的童養(yǎng)媳,守城人不疑有他,揮手放行。只是長生看到他的臉頰上,兩片代表害羞的溫紅色是那么明顯。
她心中不由冷笑了笑。
阿承的家住在上海灘老城區(qū)的一條老胡同里。他是個好人,也很愛干凈,可惜他卻是個屠戶,每日殺豬,賣豬肉,所以長生剛到他家,就聞到空氣里鋪天蓋地的都是豬屎味。
長生原本只想利用阿承進入城區(qū)來,所以她只面無表情得收斂了自己的呼吸,然后聽從阿承的安排,住在了二樓的客房。
二樓的客房內倒是沒有了豬的氣息。洗了熱水澡,換了干凈衣服,長生躺在床上,側頭望著窗外陰郁的夜空,才恍然驚覺,這種舒服日子,她竟已經許久許久沒有體會。久到她都快忘了生活的滋味。
這一夜長生睡得無比踏實。等她醒來時,天已大亮。洗漱完畢下了樓去,長生原打算就這么離開,可卻見一樓的客廳餐桌上,三菜一湯正整齊擺放在桌面上,菜品上還都蓋上了盤子保溫。
長生把盤子打開,就見番茄炒蛋,嫩姜豬肉,蒜葉肉團,還有紫菜湯,色澤誘人,將她連日來的饑餓感全都勾引了出來。
她打算吃完飯后再走。
可等長生吃完了飯,走到門口時,迎面就見阿承扛著賣豬肉的簍子回來了。
簍子和阿承都帶著豬肉的油,油到反光,特別是阿承的衣服和頭發(fā),油到讓人發(fā)膩,想吐。長生面無表情得看著他,阿承也回望著她,誰都沒有先說話。
許久,阿承終于輕笑道:“讓你見笑了,我是個屠夫,賣豬肉的。身上不干凈?!?br/>
長生面無表情得轉身回到客廳里,阿承暗中松了口氣,趕忙也疾走幾步入屋,將簍子放在側間,這才沖上了二樓要去洗澡。
只是,在阿承站在二樓樓梯上的時候,他突然又停住了腳步,只靜靜看向長生,道:“你……是要走了嗎?如果你要走了,廚房的第二個柜子里有點零錢,你可以先拿著。”
長生皺了皺眉。她不懂,昨天晚上這個男人把自己帶回家后,為什么現在又愿意放她離開。
她問道:“你愿意放我走?”
阿承笑道:“你要走,我當然不能強留?!?br/>
長生眉頭皺地愈緊。
阿承作勢要繼續(xù)上樓,長生卻又道:“我走了,你開心嗎?”
阿承道:“要聽實話嗎?”
長生點頭。
阿承眸中有些失落:“我已經二十歲了,依舊沒有娶到妻子。去年我花了所有的積蓄給我父親看病,可他還是走了。我現在很孤獨?!?br/>
長生道:“你想我留下來陪你,做你的童養(yǎng)媳嗎?”
阿承沒料到長生會說的這么直接。他臉色漲得通紅,急忙搖頭:“我,我沒有,我沒有這么想過!”
長生道:“昨天你就是這么和守城人說的。”
阿承道:“那只是我找的借口……”
長生道:“我走了這么多年的如,看了這么多年的人,我太清楚男人的想法?!?br/>
阿承啞口無言。其實他都不知道自己把這個漂亮到不可思議的小女孩帶在身邊,究竟是純粹想做好事,還是,真的抱了這樣的心思。
他真的不知道。
見阿承沉默,長生站起身來,走到了廚房里。
阿承嘆息,只覺得心中缺了一塊。他失落得走到二樓去,洗了澡,換了干凈衣服。眼前不斷閃過長生昨夜在月下的驚艷面容,他越想越難受,可他知道他留不住這么漂亮的姑娘、
等阿承洗完澡出來時,卻見長生竟然站在浴室門口等他。
阿承雙眼死灰復燃得看著她。
長生淡淡道:“我可以留下來,不過,你要照顧我,也不能過問我的私事??梢詥??”
阿承狠狠得點了點頭,然后傻笑著看著她。
長生走到阿承身邊去,然后握了握阿承的手,算是和他約定俗成。
由此,長生便在阿承家住了下來,并且,幾日后,長生開始跟在阿承給身邊,跟著他走街串巷得賣豬肉。
自然,賣豬肉是假,熟悉環(huán)境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