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舊單位,任平生就像是回到大海的魚一般,感到無比地自由和舒暢,呼吸著的空氣也清新了許多。
他信馬由韁地走在大街上,看著路邊熟悉的風(fēng)景與建筑,像是在看一部老電影般,情節(jié)與人物都了然在胸,但卻回味無窮。
想到前世的自己,居然把人生中最有拼勁、最有價值的十年浪費在頹敗的機(jī)關(guān)里,任平生就越覺得重生后的時間尤為寶貴。
他一定要好好享受這難得的機(jī)遇,不僅要在事業(yè)上走出前世未能走出的瓶頸,而且還要感受更大的世界,享受更好的東西......
不知不覺中,任平生走到了一條僻靜的林蔭道上,街邊一家店的招牌引起了他的矚目。
這個招牌上只寫著“初見書屋”四個簡簡單單的宋體字,但卻像有種魔力在引導(dǎo)著般,任平生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邁入了店中。
正如店名所示,這是一家書店,而且是家頗具文藝情調(diào)的書店。
留著小胡子的店主在柜臺后調(diào)制著咖啡,穿著圍裙和白襯衫的女店員們用小推車推著書籍,帶著滿臉的敬畏和虔誠更新著書架上的書。
寬敞的落地窗輕輕拉起了一道米色的紗簾,午后的陽光隱隱約約地投射在店中,給那些用雪松木制成的高高書架上染上了一層金黃的色調(diào),空氣中彌漫著咖啡和負(fù)離子帶來的令人振奮的氣息。
漫步在一座座書架之間,看著或坐或站的男男女女們,捧著書籍沉浸在閱讀的樂趣之中,任平生仿佛回到了大學(xué)里泡在圖書館中的日子,那種與塵世隔絕但卻擁有無限空間的感覺又回到了身上。
這里的書籍大多數(shù)以人文和社科類為主,沒有新華書店里常見的各種考試習(xí)題、真卷和暢銷的勵志雞湯,更多的是傳記、論說、雜文和,任平生已經(jīng)記不得自己上一次踏入實體書店是什么時候,但他身處這家書店,卻像是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般,既熟悉又陌生。
任平生走走、看看,翻閱著,挑選了幾本當(dāng)年沒認(rèn)真看過的書,如奧爾罕·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做紅》和卡勒德.胡迪尼的《追風(fēng)箏的人》,避開了當(dāng)時最熱門的《品三國》、《明朝那些事》和《論語心得》等。
當(dāng)他轉(zhuǎn)過一個書架,正想查找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風(fēng)之影》時,不經(jīng)意間看到書架末端站著的那個女孩。
她背對著這邊,斜斜依靠在書架上,腳下穿著洗得有些褪色的白色帆布鞋,一條簡簡單單的米白色針織裙裹在她飽滿的軀體上,那峰巒起伏、充滿活力的曲線像一道閃電般,瞬間擊中了任平生的心。
好像是那道閃電的后遺癥,任平生有些神情恍惚,雙腳輕飄飄的無處著力,慢慢地向那個白衣女孩走近。
越走越近,那個女孩的容貌就看得越清,她那垂在肩上的黑漆漆的濃密短發(fā)用一個象牙白的發(fā)箍別在腦后,露出光潔如玉的額頭、挺拔秀氣的鼻梁,嫣紅的唇瓣,以及低頭垂下的長長眼睫毛。
午后的陽光透過紗簾照在女孩身上,像是給她灑上了一層明黃色的輕紗,讓她的五官尤為生動。
她的皮膚白凈無瑕,臉頰透露著健康的粉色,陽光如此清晰,似乎能夠看得見她皮膚上的細(xì)細(xì)絨毛,她就像一顆剛成熟的水蜜桃,鮮嫩多汁可口。
任平生覺得自己的心臟很不爭氣地“砰砰砰”跳個不停,他努力調(diào)整著呼吸,靜步走到女孩身邊。
他的目光已經(jīng)可以看到女孩手中捧著的書,可以看到上面的文字,他輕聲地念道:
“今天我21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吃,想愛,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忽明忽暗的云......”
隨著他的語調(diào),女孩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來,兩道濃黑的眉毛猶如受驚的鳥翼撲閃開來,那對明亮得可以看見倒影的大眼睛微微瞇起,眼角和嘴角都透露著甜甜的笑意,她合起手中的書本,輕輕敲了敲任平生的胸膛,悄聲道:
“這就是你的黃金時代?”
任平生笑著道:
“這就是我的黃金時代?!?br/>
......
任平生與陳靜恩并肩走在西湖邊上,兩人手中除了書籍之外,還各自多了一杯奶茶,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香味,以及另外一種難以言說的氣氛。
任平生仔細(xì)欣賞著眼前的女孩,似乎在尋找前世里關(guān)于她的記憶。
一切都沒有改變,陳靜恩依舊如同他初見時那般美麗,也如同初見時那般端莊與恬靜。
這讓他十分驚訝,也十分慶幸。
任平生很認(rèn)真地道:
“為什么,我只是第一次走進(jìn)這家書店,就遇到你了?!?br/>
陳靜恩的眸子燦爛如晨星,她淡定自若地看著任平生,輕聲道:
“這是我在涵州最喜歡的一家書店,每周都有一兩天會在這里度過的?!?br/>
任平生心中暗暗嘆息了一聲,“初見書屋”這家書店離自己單位并不遠(yuǎn),但他卻是頭一次走入這條街道,自己前世如果能夠經(jīng)過一次這里,肯定會被書店的名字吸引進(jìn)來,那就有很大的概率與陳靜恩重逢。
如果遇見的話,他前世的人生或許會有另一種可能,但這一可能,被任平生自己給抹殺了。
想想也奇妙,在前世,任平生與陳靜恩在涵州城共同生活了十年,但兩人卻從未遇見過,這不僅讓人感嘆命運安排之巧;而在重生后,兩人卻已經(jīng)是第二次偶遇了,這難道又是命運的巧合嗎?
任平生收回有些紊亂的思緒,指著她手中那本《黃金時代》道:
“你怎么想起看這本書了,這書已經(jīng)過了它流行的時代?!?br/>
陳靜恩輕輕端起自己那杯奶茶,笑著道:
“以前有個人跟我介紹過這本書,我最近突然又想起來,所以就找了看看?!?br/>
雖然用奶茶杯擋著,但任平生可以看出她那對杏目中流露著的笑意,他心中一顫。
王小波剛剛在國內(nèi)流行起來的時候,他們正好在上高二,一向把文學(xué)作為兩人交流第一語言的任平生,自然想把自己對《黃金時代》的喜歡介紹給陳靜恩,但她那時候卻并不怎么欣賞王小波,所以兩人在這點上并未取得共識。
這件事就和青春期男孩心中所有的沖動一般,很快就被時間所沖淡,直至今日,在女孩口中說出這句話,任平生才想起塵封已久的那段回憶。
“為什么現(xiàn)在又想起來了?!?br/>
任平生沒有問以前的事,他很了解前世的陳靜恩,對于當(dāng)時剛剛成年的女孩,王小波筆下對性的大膽描寫,以及玩世不恭的人生態(tài)度,喜歡英美文學(xué)的陳靜恩難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今年是王小波逝世10周年吧,想了一了這個心愿。”
陳靜恩輕輕喝了口奶茶,巧妙地避開了這個問題。
她鮮紅的唇瓣含著吸管的樣子,飽滿的臉頰微微鼓起,像樹袋熊般可愛。
任平生突然產(chǎn)生了一股莫名的沖動,想要去拉身邊這個女孩的手。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驚訝,這完全不像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的心態(tài),他從未向今天這般沉不住氣,就算是在高媛媛和江秋蓉面前,他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態(tài),為何在陳靜恩身邊,自己又退回到青澀的少年時期。
任平生無暇考慮這些,他現(xiàn)在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抓住身邊女孩的手,這比在商場上賺得十幾億和公司上市更讓他期待。
他必須這么做,他也的確這么做了。
這一切并不順利,兩人雖然邊走邊聊著,但陳靜恩的手中始終拿著那杯奶茶,兩人從《黃金時代》談到王小波,又從王小波談到李銀河,再從李銀河談到馮唐......
終于,那杯喝完的奶茶被扔入了路邊的垃圾桶里,而任平生也可以堂而皇之地握住那只手了。
女孩的手柔軟、細(xì)膩、飽滿,沒有手汗,溫溫的,被任平生掌握在手中,她只是輕輕掙扎了下,便順從了身邊的男人,就像高中畢業(yè)前他倆無數(shù)次演繹過的場景一般。
他們依舊走著,聊著,剛才發(fā)生的情節(jié)一點都不突兀,一切都是那么順理成章
陳靜恩微微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簾,她白里透紅的臉頰似乎更紅了。
任平生卻微微笑著,他握著身邊女孩的手,好像握住了整個世界一般。
這一次,他不會再輕易放開這只手。
......
雖然任平生很是不舍,但這段路終于走到了盡頭。
一片竹林映襯中,一座青磚砌成的兩層舊屋坐落在路邊,附近都是類似上了年月的民宅。
這就是陳靜恩的外婆家,也是她在涵州時的住處,陳靜恩停住腳步,輕聲道:
“我到了,外婆在家呢?!?br/>
任平生松開了手,他并不著急,他相信自己很快就可進(jìn)入這個屋子,以另外一個身份進(jìn)入。
“嗯,我怎么聯(lián)系你?”
任平生微笑著道。
陳靜恩的小臉又有些害羞,她低頭道:
“你等我一會兒?!?br/>
看著她姣好的身影消失在青磚黑瓦后,任平生有些悵然若失
不知為何,他心里又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還好陳靜恩很快就出來了,她將一本書遞到任平生手中。
“這是我欠你的,東西都在里面了?!?br/>
說完,她嫣然一笑,轉(zhuǎn)身回到屋里。
任平生翻開手中的書,這書他很熟悉,那是一本杜拉斯的《情人》。
這本書,是任平生在高三畢業(yè)前借給陳靜恩的,之后他們就再也沒有遇到,她也沒有機(jī)會把這本書還給他。
現(xiàn)在,重生改變了一切,他也再次遇到了她。
而當(dāng)年那本書,也再次回到任平生手中。
并且,還附帶了一張精致的手工制成的書簽。
任平生看著書簽上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跡,鼻間似乎聞到那股淡淡的香氣。
恰似初見時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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