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暝華

    暝華在思來居等得不耐煩，劈手摔了一盞茶，滿面怒容?！安皇钦f你們大人出去已經(jīng)一個多時辰了么？怎么還沒回來？莫不是你們這起子奴才在騙我！”

    下人們擦著額上汗珠，回道：“郡主息怒，大人他確實與索歡公子出去一個多時辰了。”

    暝華面色微變，道：“索歡公子？那個男娼？”

    旁人不說話，她的貼身侍女馨兒湊上前耳語了幾句，暝華一拍桌子，滿臉憎惡，“我知道，不用你提醒！”她按了按頭上的金絲累鳳牡丹步搖，隨手指著一人道：“你來，本殿有話要問！”

    秦風(fēng)默然出列。

    暝華拔下步搖一面把玩，一面道：“那男娼果然與你們大人有事？”

    “沒有。”

    “撒謊！”暝華猛地把步搖的尖頭對上秦風(fēng)的嘴，厲聲道：“府里的人都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你卻回答得這么快……”

    “郡主，”秦風(fēng)朗聲回道：“謠言止于智者?！?br/>
    暝華一怔，而后氣得嘴唇發(fā)抖：“你不過是個賤奴，怎敢用這般口氣和我說話！”說罷，舉著簪尖兒要戳下。

    這哪里要得！旁邊年長的男仆多少有些見識，知道這樣下去不好收拾，連忙搶上去一腳踢中秦風(fēng)腿彎，把他踢得跪下，同時接住暝華的手腕，“郡主殿下，這人是新來的，不懂規(guī)矩，郡主大人大量，饒了他吧。大人若此時回來，看了豈不煩心？”

    不想話剛說完，外面女婢跑著進來通傳：“郡主，鳳大人來了！”

    暝華喜上眉梢，忙把手中步搖插入發(fā)髻，上下捋一捋，瞧見那些下人還在，秀眉一擰，道：“還不快下去！”

    暝華迎出去時，鳳棲梧和索歡將將到階下，索歡故意現(xiàn)出一點驚惶，放開鳳棲梧的胳膊，退后拜道：“郡主?！?br/>
    暝華冷漠地瞥他一眼，看向鳳棲梧時卻笑靨如花，摟住他的胳膊向屋里走，“鳳哥哥到哪里去了，叫我好等?！?br/>
    鳳棲梧拍拍她的手，看著索歡微笑，“帶客人出去走走?！?br/>
    暝華不高興了，拉著聲調(diào)道：“喲——這位大人好大的面子，竟能勞動鳳哥哥親自陪同，不知在哪處高就？”

    “暝華，別淘氣，你知道他不是什么大人?！?br/>
    暝華睜大眼，道：“鳳哥哥開什么玩笑，他衣裳上的團魑靈芝紋是宮繡的花樣，若不是達官顯貴，誰人敢如此僭越？那是要處鞭笞之刑的！”她盯著索歡，眼里閃過一絲刻薄的冷光，“暝華身在都城，竟不知朝中何時崛起一位新貴，實在是白長了眼睛耳朵，還要請大人實言相告，暝華也好去一封書信給父親，請他多走動走動，不至于像我一樣閉塞?！?br/>
    暝華咄咄逼人，索歡卻是不語，只默默跟隨鳳棲梧進入，鳳棲梧敬他是客，居然令他落座。上座兩張，中間連一方幾，上有茶水果品，一張當(dāng)數(shù)宰相，另一張卻是要員上門方有資格坐的，暝華不夠格，坐在右邊首座，索歡更不夠格，選了左邊次座。索歡此舉謙讓懂禮又不過于卑微，宰相很滿意，郡主卻很不自在，依她的意思，娼籍賤民，連末座都不配，只配跪著。因此時時譏諷，處處刁難，問索歡姓名表字、籍貫學(xué)識、娶妻與否。

    索歡實言相告：“花名不雅，恐污尊耳，胸?zé)o點墨，幸得南風(fēng)立業(yè)，朝醉夕死南柯夢，平生自誤豈誤人，因此不曾娶妻?！?br/>
    暝華大驚作色：“汝勿戲言，觀君秉高華于外，蘊溫雅于內(nèi)，彝鼎圭璋，非同卑污水下之流！”然后長短句，駢文體，極盡狀物喻人之能事，抒發(fā)對娼妓一門、龍陽一支的鄙視，視其為天大之大害。

    文縐縐擺龍門陣還能對付，真刀實劍掉書袋可就慫了，索歡一臉茫然，一句也聽不懂的樣子。

    常去月華館逗留的鳳棲梧，此時托著茶卻不喝，嘴唇直抿成了一條線，表情是相當(dāng)?shù)哪亍?br/>
    索歡大概擋不住了，想要腳底抹油，起座款款揖一禮，道：“大人，郡主來找必有要事相商，梅花摘下許久了，不能沒水養(yǎng)著，小人還是先下去吧?！?br/>
    “也好?！兵P棲梧也想他先離去，聽他這樣說，隨口一問：“你懂插花？”

    “略懂?！彼鳉g笑道：“好比女子插簪一般，總要顯出美感，且與主人風(fēng)韻相宜?！币郧岸甲雠友b扮，這樣比喻倒很實在。他轉(zhuǎn)身欲走，忽回頭看著暝華一笑，“就好比郡主的發(fā)釵，美則美矣，然不與郡主相宜，牡丹傾國，鳳凰來儀，郡主還是摘下來吧。”

    暝華冷道：“你一個男人何曾知道這……”卻突然沉默不語，索歡則笑得越發(fā)柔婉，抱著滿懷的花枝去向書房。

    鳳凰牡丹，歷朝皆是指代后妃之物，而暝華只是郡主，所以不相宜。氣韻不相宜，不過不美，身份不相宜，是為：僭越——

    其實宗室女不必細細計較，但配上來儀傾國等字就很不妥了。鳳棲梧心里默笑：他倒是會還擊。

    索歡走后，偌大的堂屋里只剩他二人，劍拔弩張之氣沒了，卻也多了些莫名其妙的沉默。

    “大冷的天，出來做什么？有什么需要，告訴鳳隸就行了。”

    又是鳳隸！暝華心中一陣氣苦，但今日來不是為著鬧氣，是真的有要事。她按下滿心不快，笑道：“我就不能只是來看看你？從翠微山回來后，咱們已經(jīng)好幾日沒見過了?！?br/>
    鳳棲梧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卻十分不喜她這樣的口吻，還是那個滿口鳳哥哥，歡快得像小雀兒一樣的暝華更惹人愛些。

    “難為你念著我，專門走一趟?！彼卮鹬?，語氣像極了長輩?！岸汲堑亩找幌螂y捱，比不得南國，若是在嶺城，你大概一刻也閑不住，不用像現(xiàn)在這般日日拘在屋里。”

    暝華微微凝滯，掩不住的失落之情蔓延開，她遲疑道：“鳳哥哥這么說什么意思，是要我……回去？”

    他定定看著她，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沒想，良久嘆了口氣，道：“哪里是那個意思，只是想起你極怕冷，往年一入秋就急急回去，大雁似的?，F(xiàn)在馬上就過年了，你一個人在這里，就不想家？”

    思親之情勾起，暝華的眼角濕了，但她卻緩緩道：“父王有哥哥陪著，你也是一個人，我陪著你?！?br/>
    鳳棲梧垂下眼，不再說什么，暝華上前擠到他身邊坐下，低聲道：“鳳哥哥，翠微山上，謝謝你。”

    “沒什么，大雪突至，你扭傷了腳，又不肯讓侍衛(wèi)們碰你，只好由我替你正骨了。”

    “我是郡主，若讓下人看我的腳，終究……不成體統(tǒng)是不是？”她小心問著，腮邊一抹薄薄的紅暈。

    女兒家的腳怎么能讓男子觸碰，除非是她心儀之人。

    鳳棲梧點點頭，“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不好向安南王爺交代?！彼鹕?，拉開與暝華太過親近的距離，道：“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br/>
    “等等，鳳哥哥！”暝華見他要走，忙站起來，“我有東西要給你看。”四下展望，并無旁人，于是從袖里掏出一物，展開手心。

    赫然一塊兵符！

    玄鐵所制，烏沉沉的光芒，便是不拿在手里，也可知道它的分量，饒是鳳棲梧這般的，也失了鎮(zhèn)定，沉聲道：“你是何意？”

    暝華將兵符收回袖里，固執(zhí)的抿了抿唇，“我是何意鳳哥哥難道不知道？”

    “暝華，”鳳棲梧逼視著她：“私盜兵符是死罪！”

    “鳳哥哥，其他的你都不必管，你只需知道，這兵符是安南王郡主的嫁妝即可?！彼竽懙匚兆▲P棲梧的手，眼含了淚花笑著，“這也是我父王的意思！”

    “你胡鬧，你父王也糊涂！你即刻啟程，把這東西送回嶺城?。　?br/>
    鳳棲梧一陣低喝，使暝華難以置信，連兵權(quán)都打動不了他么！作為極其高傲的女子，要用籌碼來說服一個男子娶她，這本就已經(jīng)傷了自尊。她頓時失控叫道：“為什么！你為什么……”她哽住，到底不敢往深了問，或者說不敢聽到不想聽的答案。看看對面的人，他連揉眉心的樣子都那樣吸引人，暝華不知道還能怎么辦，已經(jīng)這樣兒了，他還是不愿意，甚至連以前的迂回婉轉(zhuǎn)都沒有了。眼淚決堤，她狠聲道：“我才不要回去！”

    鳳棲梧見她這般，拉了她的手，似有妥協(xié)，“你跟我來，我與你說清利害關(guān)系。”暝華的犟脾氣卻上來了，一把掙開他，抹淚道：“我才不要聽什么大道理，反正我想聽的你也不會說。鳳哥哥，我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若你執(zhí)意要我回南，就送我的尸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