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宗德一來就向陳長治打聽香徠和徐澈的情況，陳長治就把當日從梁有德那里聽來的情況說了一遍。

    許宗德聽說徐澈是香徠買來的“逃兵”之時懷疑地嘀咕道：“逃兵？逃兵能厲害成這樣，一個對六個，還能殺了兩個……”

    陳長治只知道香徠去恐嚇曹明全之事，倒沒聽說許宗德派出的人被所殺，聽他叨念好奇地問道：“什么殺了兩個？”

    許宗德不敢告訴曹明全卻不在意陳長治知道，悄聲說道：“你不知道，沈香徠和那個家丁離開會康的時候我派人跟蹤，想把她們做了，可是……”

    陳長治瞪著小眼睛聽著，見許宗德一臉苦相打住話頭，問道：“可是怎么？”

    許宗德抽著老臉道：“嗨，可是沒想到去了六個人，活著回來四個，還有一個頭皮被削掉，被嚇得差點沒瘋！”

    說著不由自主地抹了下額頭上的冷汗，道：“那兩個死的運回來后我看了一眼，呃……那個慘樣就別提了！”

    陳長治聞言也有點冒汗，心道：我說什么來著，我就說那小子不好惹，看到?jīng)]，真是殺人不眨眼那！幸虧自己識相沒惹他，不然沒準要了自己的命！

    他在這后怕加慶幸著，許宗德又問道：“我說陳縣令，你說沈香徠靠上那個開錢莊的究竟什么來頭，是不是他在背后給沈香徠出的主意？一個小小的鄉(xiāng)下丫頭，怎么有這么大膽子！”

    陳長治道：“這個我也查不出來，總之來頭不小就是了，要不從前我怎么說讓你盡快把這事處理了呢，這世上小看了什么也不能小看了女人，關(guān)鍵是這女人沒準什么時候就能勾搭上個誰也惹不起的男人！”

    許宗德后背往椅子上一靠，喪氣道：“陳縣令此言有理，這次我算是見識到了……殺也殺不死，抓又不能明目張膽地抓，他娘的看來只能答應(yīng)她的條件了?！?br/>
    陳長治也道：“還是答應(yīng)了吧，我都替你想好了，田莊那東西連人帶家伙撤出去，在哪兒還不能建，再就是你的礦工，你要是舍不得的話我這有死囚，給他點銀兩撫恤一下，讓他認下打死人的罪名不就得了！”

    許宗德道：“這倒也是個辦法，只是我偌大個田莊就這樣讓讓人讬去實在不甘心！”

    陳長治道：“甘不甘心的都是后話，你怎么也得把眼前這步過去吧，誰讓你那還有個見不得光的金礦呢！”

    許宗德道：“金礦啊金礦，這個金礦要是不給我出金子可他娘的太對不起我，為了它我擔了多大的風險，惹了多少麻煩！”

    陳長治笑道：“看徐大官人說的，那礦不是時常有人給你送金子過去么?！?br/>
    許宗德輕蔑地擺了下手，道：“嘁，那才多點兒！”

    陳長治道：“行了，你可別不知足了，那是金子，你還想整車往出運是怎么的?！?br/>
    許宗德不敢對他說什么大金脈不大金脈的，只是道：“是啊，再怎么金礦也不能丟，田莊給她就給她吧，然后頂罪的人就要麻煩你陳縣令幫忙找了！”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五面兩的銀票放在陳長治面前。

    陳長治一邊摸起來展開看一邊道：“這個不消許大官人說我也會辦好的，不然也不會給你出這主意了不是?！?br/>
    說著話已經(jīng)把銀票展開，可是看了看不過才五百兩，于是在心里暗暗鄙夷著，這老東西還不如沈香徠呢，人家合情合理的案子，出手就是一千兩，可這許宗德，自己給他解決這么大問題才給了五百兩！唉，不過怎么也算是給了點兒，誰讓人家有知府大人撐腰呢。

    他心里想著，臉上卻沒動聲色。

    許宗德見他收起銀票，道：“我這就讓恒遠田莊的人撤回來，沈香徠那邊就勞煩陳縣令去交涉了?！?br/>
    陳長治仍舊一副笑臉，道：“好說好說，我會告訴沈香徠，就說殺人兇手已經(jīng)到案了，等到殺人的時候讓她來看一眼就完事兒了。”

    許宗德見事情商量妥，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辭了，去這里的鋪子看看，畢竟畢竟田莊沒了對其他生意也有影響?！?br/>
    “行，那我就不多留大官人了。”

    說著把許宗德送出到府門之外。

    正月初八，沉浸在春節(jié)喜慶中的沿江西屯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來的是縣衙里的兩個馬快。

    這兩人進村后沒向里走多遠，到了第三家門口便下馬進到院中。

    香徠家這個春節(jié)過得冷清，香徠爹去世的悲傷勁兒剛過，香徠娘又沒了，換誰家三年沒了兩口人也高興不起來。

    兩個馬快在陳長治那里聽說了香徠家的準確位置，也得到吩咐讓他們行事客氣一點，進院后見院中沒人，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屋。

    此時的香徠正坐在堂屋里苦練毛筆字。

    娘不在了，家中再沒有學(xué)識的人，徐澈這個大老粗倒成了師父，雖然他的字寫得一般，但畢竟認識的字要遠較香徠多，對毛筆的運用也要比旁人強一些。

    她自己寫不算，逼著天徠和慧玲也一起陪著。

    幾人聽到外面的馬蹄聲根本沒當回事兒，香徠家的馬群也被陳大叔放出去溜，提前回來也有可能。

    兩個捕快進屋后見堂屋里好幾個人，客氣地問道：“請問這里是沈香徠的家么？”

    香徠停下筆向門口看去，嘴快的慧玲已經(jīng)答道：“是啊，你們找誰？”

    來的兩個馬快其中有一個就是給許宗德送過幾次信的楊二喜。

    他帶著別一個差役走進屋中，道：“來沈香徠家當然是找沈香徠沈姑娘的?！?br/>
    香徠坐在桌后提著筆道：“我就是沈香徠，有什么事說吧。”

    楊二喜從懷里掏出陳長治的書信，道：“沈姑娘，這是我家老爺讓我給您送來的書信，她說您委托的事情他已經(jīng)辦妥，細情都寫在信里了?！?br/>
    一直站在桌邊看香徠寫字的徐澈抬手把住接過遞到香徠手里。

    香徠看了看信的內(nèi)容，無非就是說徐宗德已經(jīng)答應(yīng)香徠的條件，恒遠莊的人正在撤出，打死香徠爹的兇手也被押到衙門里了，讓香徠有時間到衙門去取田莊的地契等等。

    香徠一邊看信一邊冷笑，道：“許宗德這個老混蛋，真是軟欺硬怕，非要讓人逼到極處才肯就犯！”

    徐澈問道：“怎么，他答應(yīng)了？”

    香徠把信遞給他，道：“你看?！?br/>
    徐澈看信之時，香徠已經(jīng)朝楊二喜道：“兩位遠道前來送信，單辛苦了，請坐下喝杯茶吧。”

    楊二喜因為香徠的事跑了幾趟會康府，早已經(jīng)從陳知縣和許宗德的嘴里知道香徠的名字，他早就好奇究竟是個什么怎樣的女子讓陳知縣和許宗德如此撓頭。今日終于見到真身，雖然香徠是農(nóng)女打扮他卻也不敢小瞧，忙道：“不不，我們還要趕著回去，就不打擾沈姑娘了?！?br/>
    香徠起身要送，徐澈連忙放下書信把她按住，道：“你坐著，我去。”

    香徠感覺到這次從會康府回來后，徐澈對自己的態(tài)度好了許多，可是卻隱約在故意與自己保持著距離，弄得她是莫名其妙。

    為此她特意問了天徠和二姨娘，是不是誰說徐澈什么，弄得他生分了，可是天徠和二姨娘更加不知道，況且徐澈對她們的態(tài)度和從前一樣，這兩人根本沒感覺到什么，找不出原因，香徠也只能懷疑是自己多心了。像這種駱謹行在背后將錯就錯的弄出來的身份上誤會又哪是她能猜得到的。

    此時見徐澈又主動做這種從前不屑做的事，她是隱約有些奇怪，不過送個客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便坐著沒動。

    她愣神的工夫，天徠已經(jīng)激動地站起來，瞪眼盯著她問道：“姐，是爹的仇要報了么？！”

    香徠往桌上的信紙上看了看，緩緩點頭道：“嗯，許宗德是這樣答應(yīng)的，如果他真的能按照他所說的做，爹的仇就算是報了！”

    天徠頓時激動起來，道：“姐，那能讓我和你一起去么，我想看打死爹的人是怎么被處斬的！”

    香徠道：“兇手現(xiàn)在只是緝拿到案，判了刑之后還要逐級向上呈報，要斬多數(shù)也是秋后的事?！?br/>
    天徠的小臉頓時圬下來，道：“??？要這么久，真是便宜那幾個畜牲了！”

    姐弟兩人正說著，徐澈送完人已經(jīng)回到屋來，問香徠道：“怎么樣，我們要做些什么？”

    香徠道：“我們明天就去松寧，先去看看打死我爹的兇手是否真的到案，然后再把恒遠田莊的地契拿回來，如果真的一切屬實，我爹的仇也基本算報了，以后、以后就繼續(xù)種田吧……”

    香徠說到“以后”的時候，突然覺得好迷茫，如果爹的仇真的報了，那自己在這個世界還有什么目標？只是毫無意義地積累財富么？

    想到這里，她下意識地往自己的手腕上摸了摸，那里有娘留給自己的鐲子，怎么失去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人生影響那么大么？

    若是娘還在的話，自己無論做什么總是充滿力量，攢下再多的錢都不嫌多，可以想出一千種方法給娘花，可是現(xiàn)在掙來又有什么用？

    失落的她下意識地提筆，寂寥地在紙上深深淺淺地寫著。

    第二天，香徠和徐澈再次來到松寧縣衙。

    她與陳長治這是第四次見面，卻也是陳長治最熱情的一次。聽說香徠和徐澈來到，竟然親自出來接，把兩人迎到二堂之中，落座之后感慨道：“沈姑娘真是好手段啊，竟然把許宗德那樣的大財主逼得向你低頭！”

    香徠道：“只是無奈之舉而已，父仇不報，枉為人女！”

    “是啊，是啊……”

    陳長治點頭應(yīng)著，眼光還時不時地往徐澈那里溜著，隱約存著畏懼。

    此時齊師爺已經(jīng)把許宗德留在這里的地契及整理出來的沈萬祿一案的卷宗送了過來。

    陳長治先翻開看了看，然后推給香徠，道：“這是恒遠田莊的所有地契，本官已經(jīng)核對過，現(xiàn)在這些便是沈姑娘的了?！?br/>
    香徠接過來細看一遍，粗略估計了一下才知道，原來恒遠田莊名下竟然有數(shù)萬畝良田。心中暗嘆許宗德果然是財大氣粗，若無金礦那樣的把柄在，自己怕是無論如何也制不住他的。

    此時陳長治又把桌上的卷宗推向香徠，道：“喏，這是有關(guān)令尊一案的審理細節(jié)與案犯口供，姑娘可以看一下。

    香徠一邊把地契收起一邊問道：“怎么，陳大人都已經(jīng)審?fù)炅?？我身為原告，為什么不傳我上堂？?br/>
    陳長治道：“要不怎么給姑娘看卷宗呢，關(guān)鍵是這案子根本沒用審，打人的兩人被許宗德親自送來，早已不再心存僥幸，為求少受點苦，押來之后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且痛快地簽字畫押，案情清楚明了，我便將卷宗呈報上去了，根本沒用正式升堂?！?br/>
    香徠當即便把臉摞了下來，道：“怎么大人審案是連堂都不用過的，原告都不用傳的？我沒親眼看著，又怎么知道大人說的人是不是殺我父親的兇手！”

    陳長治道：“沈姑娘怎會這么說，難道你覺得本官為了結(jié)案還會去冤枉好人不成？”

    香徠道：“陳大人言重了，這樣吧，卷宗我也不看了，我直接去見這兩名兇手?！?br/>
    陳長治見香徠站起身來，連忙道：“沈姑娘且慢，這可使不得，等待處決的死囚是不允許探視的。”

    香徠道：“我是死者家屬，難道連驗證一下真兇都不行么？”

    陳長治道：“沈姑娘有所不知，按照北遼律法，除非在公堂上，否則死者家屬是絕對不允許私見被告的，若是你見了，他們突然翻供、更甚者若是死了你要我如何交待？這其中的干系太過重大，所以無論哪個衙門都不會讓原告和被告私自相見的?！?br/>
    香徠道：“陳大人何時如此守法了？你一不讓我上堂，二不讓我見疑兇，難道只憑幾張紙就想讓我相信你獄中押的是殺我父親的真兇？”

    陳長治道：“沈姑娘此言差矣！什么叫幾張紙呢？這可是我縣衙存檔的卷宗，不只是我這縣衙，哪怕是皇朝大理寺，所有案件不都是列在卷宗上？所有落在卷宗上的都是鐵案，若連它都不可信，那在沈姑娘眼中似乎也沒什么可信之事了！”

    香徠不愿與他辯駁這些，道：“陳大人的意思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見到兇犯了？”

    陳長治放緩口氣道：“也不是不可能，不過要等我呈上去的案卷批回來，這案子了結(jié)了，到時候兇犯絕了僥幸的心思，我再讓姑娘親自來驗證，這樣于你于我都方便，你看如何？”

    香徠定定地看了他一會，見他神情肅然，目光中也不見心虛之態(tài)，這才勉強道：“好吧，我便信了大人。”

    陳長治這才放下心來，又和香徠聊了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題，然后香徠和徐澈便出了衙門。

    徐澈道：“那狗官分明在使詐，他有沒有抓到人都兩說?！?br/>
    香徠道：“誰知道呢，既然他這樣說，那就等他些日子再說，反正處決犯人要到秋后?！?br/>
    徐澈沒再說什么。

    香徠帶著他一邊向城外走一邊道：“我們還是先回去吧，接手恒遠田莊就要忙上一陣子，幾萬畝田啊，手里只有不到一萬兩銀子，恐怕不夠用的，搞不好要有許多畝摞荒了！”

    徐澈道：“是太少了，我這兒還有徐宗德給的五百兩，你都拿去用吧。”

    香徠道：“那是你的，你留著做老婆本兒吧，多它作用也不大，我會再想辦法?！?br/>
    徐澈道：“你當初買我才花五兩，現(xiàn)在給我五百兩，你虧了?！?br/>
    香徠轉(zhuǎn)頭看著他笑了一下，道：“人的價值可不是用錢來衡量的，若是你這樣認為，那用它再給我買一百個你吧！”

    說完翻身上馬當先而去。

    徐澈看著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想得美！”

    說完也上馬追香徠，兩人一起出松寧回了沿江村。

    回家后把官司要結(jié)了的事告訴了二姨娘和天徠，二姨娘聽了之后捂臉痛哭，叫道：“他爹呀，你的仇終于要報了，終于要報了！”

    香徠知道爹的仇是二姨娘和自己娘心中的頭等大事，自己娘臨死前還念念不忘，爹的仇快要報了自己也該高興，可是卻隱隱有些擔憂。

    若非確定了那是兇手，并且親眼看著被處決，她總不能十成放心。

    雖然還在正月里，可是從這天起香徠和徐澈又忙了起來，且不說今年春耕的銀子夠不夠用，單是這遍布松寧縣的幾萬畝田莊的接收就耗費不少時日。

    香徠接收田莊的過程中了解了一下經(jīng)營方式，然后又重新預(yù)算了一下，估計自己的萬來兩銀子勉強應(yīng)該夠花，因為她發(fā)現(xiàn)恒遠田莊一直的經(jīng)營方式是每到年底才一并結(jié)算長短工們的工錢，而且還有大部分土地主租給佃農(nóng)種的，只消到秋季去收糧回來就行了。

    這樣一來她安心不少，算計著自己手里的銀子只要堅持到秋季就算勝利了，到時候糧收下來就什么都有了。

    突然接手這么大的產(chǎn)業(yè)，香徠身邊更是人手奇缺了。

    現(xiàn)在桂芳和順子成了她的大管事，遠遠近近各各莊園地幫她張羅著。而近處的事情便由大昌帶著秀芳料理，大昌憨實，秀芳機靈兩人配合得倒也默契。

    其他一些閑雜事情天徠也能去辦了，天徠雖然才十一歲，但是沒爹的孩子立事早，這兩年擴田天徠一直都有參與，處理起事情來也井井有條。

    而二姨娘的侄女李慧玲因為是個小姑娘，與村里村外的人又都不熟，香徠便把她帶在身邊，讓她幫忙管理一些瑣碎的小事情，記個雜賬、傳個話什么的，用起來倒也挺得力的。

    稍一忙活，正月便過去了，香徠心里一直惦記著去見殺害父親的兇犯之事，每次派人到松寧采買都會打發(fā)他們到縣衙問上一問。

    眼看著二月快過去，某日里陳長治終于派差役來送信，告訴香徠明天上午可以去見兇犯。

    香徠略微有些意外，她派人去問只是想讓陳長治知道自己沒忘了這事，沒想到竟然這么快有結(jié)果，于是轉(zhuǎn)天早早出發(fā)，和徐澈在上午趕到了松寧縣。

    這次到縣衙接待她的并不是陳長治，而是齊師爺。

    香徠奇怪地問：“齊師爺，陳大人呢？他說帶我去見害死我爹的兇手，怎么卻不見人了呢？”

    齊師爺?shù)溃骸罢俏壹掖笕俗屛以谶@兒等沈姑娘的，我這就帶你去見兇犯?！?br/>
    說著帶香徠和徐澈出衙門向鬧市走去。

    香徠奇怪道：“齊師爺，兇犯不是應(yīng)該在大獄中么，你這是帶我去哪兒？”

    齊師爺?shù)溃骸芭叮瑑捶复藭r不在大獄，已經(jīng)被押到法場了，大人讓你上午來就是擔心你見不到活人，所以特意提醒的?！?br/>
    “法場？！”

    香徠當時就是一怔，道：“處決犯人不是要到秋后么？怎么現(xiàn)在就押到法場去了？”

    齊師爺?shù)溃骸安⒉欢际沁@樣的，有些罪大惡極的兇犯判了斬立決后都是盡快執(zhí)行的！”

    香徠一邊聽他說心一邊往下沉，之前說死也不立案，現(xiàn)在立案就要斬人，如此匆忙怎么能不讓人心里生疑。

    想到這里她和徐澈跟在齊師爺身后加快了步伐，更想早一點見到那所謂的兩個兇手。

    松寧城的法場建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旁。

    齊師爺帶著香徠和徐澈來到之時這里已經(jīng)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熱鬧得過節(jié)一樣。

    三人分開人群來到法場里面。

    因為有齊師爺帶路，把守法場的官兵輕易便放三人進去。

    此時陳長治正坐在監(jiān)斬臺后，見香徠和徐澈到來，他起身過來，一指斷頭臺上綁著的那兩名囚犯，道：“沈姑娘，這就是害死令尊的兩個兇手，今日便要處決，我特意通知你來見上一見?！?br/>
    香徠站在那里目光陰冷道：“為何直到處決前才讓我來見？”

    陳長治把臉一抽道：“我也不想這么急啊，可是公文回來得慢，前天到我的我邊，批復(fù)處斬的日子卻是昨天，我為了讓你見他們，這都多拖一天了……”

    他鬼話連篇，實在難以讓香徠相信。

    香徠轉(zhuǎn)頭看了看斷頭臺上那兩人，見只是綁在那里，并沒有堵嘴之類，便走到其中一人面前，問道：“你犯了什么罪？”

    那人又干又瘦，面色萎黃嘴唇蒼白，神情癡呆麻木。聽到她的話后很久眼睛才動了動，慢慢地移到香徠臉上，扇動干枯的嘴唇沙啞地說道：“打死、人了?！?br/>
    “打死誰了？”

    “沈……萬祿?！?br/>
    “在哪里打死的？”

    “金、金礦?！?br/>
    盡管此人這樣說，香徠還是不愿相信，又到另外一個人近前問道：“你犯了什么罪？”

    這人情形要比剛才那人好一些，皮膚稍光澤，身材也要壯實一些，看面目倒有些像奸惡之人。

    這人聽香徠問目光陰鷙地盯著她，看了很久才道：“打死人了?！?br/>
    香徠站在他對面直視著他的眼睛，道：“怎么打死的？”

    那人歪頭向旁示意了一下，道：“和他一起在金礦邊上打死的。”

    “打死的誰？”

    “一個種地的?！?br/>
    “長得什么樣？”

    那人眼睛翻了翻，道：“不記得了?！?br/>
    “那他穿的什么衣服？”

    “時間太久，全都不記得了……”

    “打傷他哪里他才死的？”

    那人目光稍有游移，道：“傷了很多處，不知道哪里是致命的?！?br/>
    香徠還想再問下去，旁邊的齊師爺已經(jīng)過來，道：“沈姑娘問完就快走吧，時間到了，要行刑了，小心一會兒濺身上血！”

    說著扯著香徠的袖子把香徠拉向一旁。

    香徠不想就這樣離開，可是陳長治那邊的簽子落地，劊子手已經(jīng)抽掉這兩個犯人頸后的亡命牌，刀都已經(jīng)舉了起來。

    無奈香徠也只得退后，只是她的眼睛卻不離那兩人的身上。

    就在她一步步向后之時，卻見后來問話那人也一直在注視著她，不知是有意還是因為什么，向她微微搖了搖頭。

    香徠心頭一驚，正想出言阻止，可是劊子手的刀卻已經(jīng)落了下來，噗噗兩聲，兩顆人頭落地，兩腔鮮血噴出去老遠，尸身歪倒在地。

    香徠盡管見過一次徐澈殺人，可卻仍難接受這種場景，重重地閉起眼睛，心口一騰翻騰。

    她再抬頭之時，卻見徐澈的身影出現(xiàn)在面前，阻斷了她與兩具尸體間的視線。

    徐澈看著她蒼白的臉色，低聲道：“走吧，有什么回去再說?！?br/>
    說著抬手扶住她的手臂，帶她向法場外走去。

    香徠走到法場邊緣時停下腳步，回身看著陳長治，道：“陳大人，我先回去了，有一句請你轉(zhuǎn)告許宗德，我沈香徠不是傻子！”

    說完之后和徐澈一起出到法場之外，接過差役幫忙看守的馬匹向遠處走去。

    走了一會兒徐澈見她的臉色好了一些，問道：“怎么樣，剛才你問出了什么？”

    香徠道：“這兩人雖然都承認是殺害我爹的兇手，可是我卻感覺不對。”

    “哪里不對？”

    香徠道：“那身村瘦弱之人身臉色蒼白全身無力，顯然是被長久囚禁所致，根本不像是只抓進來一個多月，而另外一個雖然身體強壯，思緒也很清晰，可是卻不記得我爹長什么樣，死時穿的什么衣服，甚至連打傷哪里都不記得，他們只是礦工，又不是以打人殺人為生的殺手，親手打死人怎么會一點印象都沒有！”

    徐澈聽她分析得有道理，問道：“那你為什么這么輕易就回來了，不與陳長治好好說道一番？”

    香徠道：“他們殺得太快，我來不及阻止，沒留下人證，說什么不都沒用。”

    徐澈冷哼道：“哼，他們是死了，可是他們必定有家人，不然他們也不會心甘情愿替人頂罪，只要我們找到兩人死囚的家人，便能查出真相。”

    香徠嘆氣道：“還是算了吧，這兩人寧愿用命去為家人換來些什么，我們?nèi)羰钦胰?，多?shù)會給他們帶來麻煩，現(xiàn)在我還沒能力保那么多人周全，便讓他們安穩(wěn)過日子吧，至于我父親的仇，總有一天我會以我的能力討回！”

    徐澈不是很贊同她的想法，卻沒有反駁，只在心里想道：即便那個許宗德暫時不能如何，也要告訴世子陳長治的事，這個狗官去年便幫著連妃和三王子捉拿世子，就算那件事他不知情，這徇私枉法，與惡商勾結(jié)欺上瞞下草菅人命，也實屬罪大惡極！

    兩人向回走的路上，香徠叮囑徐澈，便如表面上那樣，告訴二姨娘和天徠仇已經(jīng)報了就行，至于背后那些事自己會處理，就不要讓他們跟著一起窩心了。

    這些她不說徐澈也知道，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越來越認可這個家，也或者說是越來越認可香徠，但凡與香徠有關(guān)的事他都會多想一些。

    香徠本以為回到家第一件是便是被二姨娘和天徠圍著問報仇的事，可是進門卻見二姨娘和秀芬娘在堂屋里坐著，天徠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再細看兩眼，卻見秀芬娘雙眼通紅，似乎是剛剛哭過。

    相同的情景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一次，那次是因為桂芳和順子的婚事，秀芬娘拿不出那么彩禮錢愁的，可是這次又能因為什么？

    見香徠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兩人，二姨娘盡管很想問自家的事，可還是沒好意思當著秀芬娘開口，只道：“香兒回來了?！?br/>
    香徠見秀芬娘看了自己一眼卻沒吭聲，不禁又有些納悶，自從桂芳和順子的事成了之后秀芬對自己列是熟絡(luò)得自家人一樣，怎么今天看起來倒像是有意見呢。

    想到這里她奇怪地問二姨娘，道：“二姨，我耿嬸子這是咋了？好像生我的氣了？”

    二姨娘把她當自己的女兒，說話也不見外，帶著責備的語氣道：“可不就怪你，要不是你安排的，秀芬也不能大昌相好?！?br/>
    香徠徹底石化，目瞪口呆地想道：這算是怎么一回事，難道秀芬和大昌又湊和到一起了？這可要命了，大昌休了妻帶著孩子，而秀芬可是個黃花大閨女，那家做父母的愿意看著自己好好的女兒進門就給人做后娘？這倆人要是真這樣，還真是把自己給裝進去了，他們倆搭檔可是自己給安排的。

    她在那兒愣了一會兒才道：“這是真的假的？”

    二姨娘道：“當然是真的，昨天有人去你嬸子家提親，桂芳死活不同意，后來和你嬸子說她喜歡大昌?！?br/>
    香徠聽完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此時秀芬娘也開口了，她雖沒有直接埋怨，可是話里話外也流露出對香徠的不滿，道：“香徠啊，我知道你忙，可是這事你不能不管，當初秀芬和大昌一起做事是你的意，現(xiàn)在出了這樣的事，我只能也把秀芬交給你了，你得去勸勸她，再怎么也不能讓她嫁給大昌！”

    香徠心道：不讓她嫁？可是你知道人家倆人現(xiàn)在發(fā)展到哪一步了？萬一已經(jīng)生米煮成熟飯，硬拆開也不是好事。

    可這話她只敢想想?yún)s不敢真正說出來，只好委婉地勸道：“那個、嬸子，其實若是兩情相悅的話，也、也未未嘗不可，大昌哥老實厚道，秀芬嫁過來不只不用擔心受欺負，這一輩子肯定當家作主，比嫁給旁人強多了……”

    她話還沒說完，秀芬娘就打斷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偏著你們老沈家人！那沈大昌三腳踹不出個屁來，當初讓吳招娣把他爹都給罵出病了，他還要跟老吳家去呢，現(xiàn)在媳婦混沒了，就打我家秀芬的主意！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要人樣沒人樣，要能耐沒耐，大了我家秀芬足足十歲，還帶著個孩子，他哪里配得上我家秀芬??？！”

    香徠尷尬地笑了下，道：“那個、歲數(shù)大有歲數(shù)大的好處，最起碼他懂得心疼人啊，大昌哥雖然沒什么本事，可是性子好，哪怕秀芬使性子打他幾下他都不會還手的，你們把女兒嫁給這樣的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放什么心放心！我家秀芬雖比不上你，可也聰明能干，若是嫁個好樣的，后半輩子有的是好日子過，可他沈大昌能干點什么？同共就給你管那點事兒，還得我家秀芬跟著，要不然連賬都算不明白！”

    香徠道：“我還當嬸子差什么，若是只擔心將來過日子好辦，只要嬸子你點個頭，我收了李永發(fā)的田莊后給他們，那些田產(chǎn)足夠一家人好吃好喝過一輩子了?！?br/>
    秀芬娘急得直拍腿，道：“香徠，你嬸子是見錢眼開的人么，我是心疼我家秀芬啊，好好的一個閨女，嫁給一個帶孩子的男人，你說我這當娘的心里能好受么！”

    香徠道：“嬸子想什么我當然知道，只是這好不好的還要看秀芬怎么認為，若是她不喜歡，哪怕你把天上的金童給她找來她也不想嫁，這人世間誰和誰是緣份都是沒準的事兒，秀芬既然只認大昌哥，你又何必攔著。”

    秀芬娘正在氣頭兒上，越聽她的話心里越堵，索性起身回家去數(shù)落秀芬去了。

    香徠的鬧心事太多，也沒心情去管，只等著有了最后結(jié)果，自己送彩禮就完事了。

    二姨娘惦記著官司，也沒再多說大昌和秀芬的事兒，問道：“香兒，可見到打死你爹的人了？”

    香徠垂著頭嗯了一聲，道：“見著了?！?br/>
    二姨娘一聽激動起來，連珠炮似地問道：“究竟都是哪幾個？長得啥樣？沒說咋判的？！”

    香徠低聲道：“一胖一瘦兩個，判的斬立決，今天就殺了，我親眼看著斬的！”

    “兩個，那么少么？我們找去的時候好幾人沖我們吵，好像都動手了！”

    香徠只能扯謊道：“是、是為首的兩個，其他的都不算。”

    她一邊說著一邊想道：爹啊，非是女兒有意欺瞞，只不想二姨一直惦記著，你的仇女兒以為會給你真正報了的！

    二姨娘聽了她的話便也信了，笑著自語道：“也行啊，兩命還一命，也算值了……”

    可是笑著又流起淚來，哭哭笑笑的像個傻子。

    此時天徠和慧玲也從外面回來，天徠進劈頭就問：“姐，爹的仇人抓到了么？”

    香徠又把和二姨娘說的話對他說了一遍，天徠雖然沒像二姆娘那樣悲喜交加，卻也攥著拳頭真咬牙，解恨到不得了。

    香徠見他們這樣心里更不是滋味，悄悄回自己屋去了。

    第二天上午桂芳急匆匆來到香徠家里。

    香徠以為她多數(shù)是為秀芬和大昌的事來的，可是秀芬張口卻道：“香徠，你去看看吧，東村李永發(fā)鬧事兒，收他田莊不給，還把咱的地契給撕了！”

    收田時香徠是從遠到近收的，所以家邊上李永發(fā)管理的田便放到了最后。

    李永發(fā)早年不務(wù)正業(yè)，自己一點土地都沒有，所種的田地都是恒遠田莊名下的，他雇的長工也都是恒遠田給出的銀子，現(xiàn)在香徠要收了田，他就再沒有任何名義向恒遠田莊要錢，這老家伙這些年做地主做慣了，突然間沒了田讓他怎么活，所以便帶著幾個長工鬧起事來，借著看地契的名義把地契騙到手里，然后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撕了。

    李永發(fā)是出了名的老無賴，順子和桂芳歷練得少，不知如何對付這種人，沒辦法只能回來找香徠。

    徐澈剛提完水回來，還沒來得及把水倒進抽缸里，聽到桂芳說話從廚房中出來，朝香徠道：“李永發(fā)那老東西就是欠揍，上次大柱子的事兒我還沒找他算賬呢，你在家歇著吧，我自己去就行。”

    香徠還在為那兩個死囚的死堵心，也懶得再看李永發(fā)的嘴臉，只是道：“嗯，那你去吧，只是小心別弄出人命來?！?br/>
    徐澈道：“放心吧，我有分寸?！闭f完出門上馬便向東村去了。

    桂芳跟在他后面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可能攆上他，轉(zhuǎn)身又回來問香徠，道：“就算徐澈把田要來，可是地契怎么辦？”

    香徠道：“沒事，回頭我找陳長治再開一個就是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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