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云雪紅煙
聽見那女子吩咐，沈碧波自不好違了她的意思。如此喜怒隨性的女子，還是順著她點兒好，免得又弄出了什么事端。
驅(qū)馬向前，不多時便來到了武關之下。沈碧波剛剛遠遠一望，便被武關氣勢所攝，此時親臨城下更是贊嘆不已。武關以東，接連一狹長山道，北倚壁立千仞，南臨萬丈深淵，直至武關之下，方才略顯寬敞。然若兩軍對圓，紛紛立于關下，卻是根本排不了幾人，便會被絕壁阻住，或是落入深澗之中了。
見到沈碧波在關下又停了下來，那女子無奈回頭道：“區(qū)區(qū)一個武關，便讓你如此，若到了長安，你莫不是會看傻了？”
沈碧波聞言，輕夾馬腹，跟了上來道：“姑娘去過長安？”
那女子聞言翻了翻眼睛道：“那當然，我這不正要回家去？”
沈碧波聽了，拱了拱手道：“姑娘的家原在天子腳下，失敬，失敬！”
“怎么，不在天子腳下，你便不敬我了？”那女子眼睛瞇了起來，剜了沈碧波一眼。
沈碧波被她這么一嗆，不知道該說什么，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既然怕了本姑娘，莫不若把飛雪流云駒借我騎騎？”她轉(zhuǎn)過臉來，揚了揚脖子道。
沈碧波聽她還是那句話，不禁有些無奈。這話在他倆相見后，說了無數(shù)遍了吧。
“敢問姑娘芳名？”沈碧波打算換個話題。
“我告訴你，你把馬借我！”那女子聞言有些高興。
沈碧波發(fā)現(xiàn)她還是那句話，不禁雙眼一耷，驅(qū)馬過關去了。那女子見他要走急道：“欸，你等等我，我不借了還不成嗎？”
沈碧波知道這女子的話，說出來多半也沒用，便也沒想等她，只是他騎馬的速度也不快，看來并未想甩開她。
不一會到了關口，沈碧波翻身下馬，打算牽馬過去。武關雖是內(nèi)關，亦不能縱馬而過。就在這時，那女子趕了上來，亦在沈碧波身邊下了馬。而看護武關的數(shù)個兵士，在見到那棗紅馬之后，紛紛向那女子行禮，這讓沈碧波看得一愣。
也正是因為這一愣，讓沈碧波落在了后面。二人牽著馬，出了武關向西，不多時，面前便豁然開朗。開闊的土地，工整的良田，勞作的農(nóng)民，一派欣欣向榮景象?？瓷先?，和武關東面景象，截然不同。
二人便如此走著，沉默不語，那女子似也放棄了，借馬來騎的想法。然沈碧波心中卻有疑惑，為何守關兵士，會對她這么一個小姑娘行禮。要知道，大唐現(xiàn)下可沒有如此年輕的女將軍。
“姑娘身份不凡啊！”沈碧波沒有和她并排走，而是落后了一點。
那女子聞言，猛然轉(zhuǎn)頭，笑嘻嘻地說道：“怕了吧？怕了還不把……”見到她這副模樣，沈碧波便知道她要說什么，于是臉上一苦。
見到心思被猜到，那女子輕咳一聲道：“哎呀，算了，我不提了，好了吧？”說罷，她復又轉(zhuǎn)回頭去，牽馬向前。走了一會兒，她發(fā)現(xiàn)沈碧波沒有跟上來和她并排，不禁覺得有些奇怪，她再度回頭道：“你老拖在后面干什么？”
沈碧波也不想啊，可畢竟這女子好像是個有身份的人：“姑娘身份不凡，碧波不敢逾越?！?br/>
“碧波？你叫碧波嗎？倒很配你的刀！”那紅衣女子再度回過頭來道，“什么逾越不逾越的，沒事啦，你落在后面，我說話都不方便！”
沈碧波想想，覺著也是，既然人家都不介意，他放肆一次又如何。他牽著馬，走了過來，拱手說道：“在下沈碧波。”
“沈、碧、波？”那女子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想了一會兒道：“你識得蕭家人？”其實，有些話她沒有說出口?！氨滩ā倍植]有什么，只是“沈”這個姓，并非是哪個世家大族。而沈碧波連在一起，又不是什么朝廷里或江湖上的名人，這樣一來，這匹飛雪流云駒便來得有些蹊蹺了。出于信任，她還是打算先問問，試探一番再說。
沈碧波點了點頭：“此馬名曰‘云雪’，乃是蕭家長孫蕭奕云的座騎。因些緣由，在下識得蕭奕云?！鄙虮滩ㄒ部闯隽怂膽岩?，未免誤會只好做了解釋。不過，飛雪流云駒乃是通靈之獸，聽得懂一些人話。故而，在沈碧波說出“云雪”二字的時候，它還湊過來，在沈碧波的肩膀上蹭了蹭。
見到飛雪流云駒如此溫順、通靈，那女子似是更喜愛它了。于是她便欲伸手去摸，哪知她手還沒到，云雪便把頭撇向了另一邊。沈碧波見到，不禁覺得有些尷尬，開口說道：“云雪怕生……”沈碧波話還沒有說完，云雪似是聽明白來，立刻把頭甩了過來，打了個鼻響。
那女子見到“咯咯”笑了起來，聲音清脆，悅耳動聽?！昂靡黄ネ`的馬！”那女子并不以為意，反而贊道。因見得飛雪流云駒和沈碧波如此親近，她也放下了心中的懷疑。
她松了那棗紅馬的韁繩，走到云雪的面前，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它一番，方開口道：“好馬兒，讓我摸摸如何？”
云雪把頭一撇，還是不想理她。可那女子并不放棄，而是不知道從哪里變出了一把豆子，放在了云雪的面前。這下它有些按捺不住了，它回過頭，望著她手里的東西，顯得有些饞。但它并未伸頭去吃，而是乖巧地蹭了蹭沈碧波的肩膀，似是在詢問他的意思。
沈碧波伸頭看了一眼那女子手里的豆子，確實是馬兒上好的食物，那成色看起來亦是頗為不錯，于是點了點頭。云雪見到，立刻把頭伸了過去，那女子也得償所愿地摸到它脖子上的鬃毛。一絲柔滑翩然入手，如云似霧，飄渺而rou軟。“好舒適?。 备杏X入手，令那女子不由贊道。
沈碧波見她如此，不禁搖頭嘆道：“姑娘坐下之馬，也非凡品吧？”
那女子如今滿眼皆是飛雪流云駒，一邊摸著它鬃毛，一邊樂呵呵地看著它，哪里有空管沈碧波。不過，他的話她還是聽見了，她頭也不轉(zhuǎn)便說道：“熾焰驊騮脾氣暴得很，若非紅煙是頭母駒，我都怕它把我甩下去?！彼捯粢宦洌t煙長嘶一聲，馬蹄一揚便跑開了。那速度快的，沈碧波便想拉住韁繩都來不及，而且只一瞬便沒了蹤影?？墒窃诳粗蒲┑哪俏还媚?，卻一點兒都不著急。
“姑娘你的馬都跑了，你不急嗎？”沈碧波看向她說道。
那女子復又摸了摸云雪的耳朵，擺了擺手道：“紅煙便是如此脾氣，一會兒它就回來了！”沈碧波望向煙塵揚起的方向，咽了口涂抹道：“這……這……它能回來嗎？”沈碧波似乎忘了，在當陽城外，他也曾如此把云雪放走了。而等到他出城時，它不是依舊老老實實地回來了。
“安心啦！我們家紅煙也是通靈的，天下間可不止飛雪流云駒是神馬哦！”此時，那女子又用臉蹭了蹭云雪的鬃毛，看來她還真是喜歡這匹馬。
看了一會兒，摸了一陣兒，她似終是摸夠了。于是她笑臉一揚，沖沈碧波說道：“你看，我的馬都跑了，你總不好騎在馬上，讓我一個女孩子在地上走吧？借我騎會兒唄!你在一旁牽著便是，搶不走你的！”她話音一落，沈碧波一口血差點沒噴出來。鬧了半天，這丫頭還是在打飛雪流云駒的主意!想及此處，他復又看向紅煙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暗道：“這熾焰驊騮，莫不也是她故意放跑的？”
沈碧波見事已至此，只好再做最后的嘗試，他望向云雪問道：“你說！”云雪看了看那女子，復又看了他，輕輕地在那女子肩上蹭了蹭。
沈碧波見到它這副模樣，也不禁氣樂了。明明剛剛甩臉的是它，現(xiàn)在如此作為的又是它，他真是不知道該說它是神馬好，還是畜牲好。
既然云雪都這么做了，沈碧波也不好阻攔，只能點頭。然而就在沈碧波頭微微一頷的時候，那女子便已翻身上馬。一上馬背，她還摟著云雪的脖子，輕輕親了一口，留下了一抹殷紅。這番舉動惹得云雪一陣嘶鳴，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好意思。
沈碧波無奈只好牽著韁繩，托著云雪和她向紅煙消失的方向走去。
“姑娘很喜歡馬？”沈碧波問道。
“那當然啦！”那紅衣女子許是終于得償所愿，語氣里顯得有些興奮。
“那姑娘家里有很多馬？”沈碧波側(cè)過臉來，看了她一眼道。
“也沒有啦，就幾匹熾焰驊騮而已！族中還有幾匹雜血的馬兒?！蹦桥余狡鹱煺f道。
“族中？果然是世家大族子弟！”沈碧波心中雖早有猜測，但此時方得以證實。他開口問道：“姑娘既知我的姓名，不知可否讓沈某也知道姑娘的姓名？”
那女子一聽，連忙把抱在云雪脖子上的手縮了回來?！鞍パ剑姷皆蒲┨吲d，竟忘了。我叫穆嬅璇！”
“穆……嬅璇？”沈碧波忽地在腦海中回憶起了，蕭奕云曾同他講過的，一段有關于天下名馬的故事。熾焰驊騮，通體赤紅，揚蹄疾馳，如飛火流星。成年后速度奇快，疾馳之時，同草木摩擦，能燃起一道火光。這匹馬正是大唐北疆悍將穆廣昊，昔年出征塞外所得。其后北疆平定，他奉旨回京，便一直將熾焰驊騮，養(yǎng)于長安的府邸之內(nèi)。沈碧波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女子，反復打量了半晌，方才試探性地問道：“姑娘原是北疆悍將穆將軍的女兒？”
穆嬅璇聞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看向沈碧波道：“你如此說，非把我小姑樂壞了不可！”
“??？”沈碧波沒反應過來，有些發(fā)愣。
穆嬅璇“咯咯”笑道：“我呀，是你口中穆將軍的孫女兒！”
“孫女兒？”沈碧波這下終于弄明白了，原來他這是把人家說長了一輩。他連咳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沈某眼神不好，還望姑娘寬宥。”
穆嬅璇輕輕拍了拍馬背，笑著說道：“看在云雪的份上，便寬恕你這次啦！”說罷，她還趴在云雪的耳朵旁，小聲嘀咕道：“云雪，你主人這朋友，可真笨！”
穆嬅璇聲音雖小，但沈碧波在一旁牽馬，距離亦是不遠，當然是盡數(shù)聽到了。可他又能說什么呢？憑空把人家小姑娘說老了一輩兒，換了其他哪些小氣的姑娘，還不得恨他一輩子？
“沈大哥是哪里人？”二人行了許久，穆嬅璇見有些悶，便先開了口。
“祖籍姑藏，如今居于江陵?！鄙虮滩ɑ卮鸬?。他不知道這姑娘為什么不喚他名字，而是直接叫他“沈大哥”。明明這年齡都沒互換過，怎么就知道誰大誰??？“莫不是女孩子喜歡自己年歲小些？”沈碧波不禁側(cè)過臉來看了她一下，心中暗道。
“一在涼州，一在荊州，沈大哥的家倒是遷了好遠！”穆嬅璇抬眼想了想，看向沈碧波說道。
“便是如此，那些年北疆不穩(wěn)吧?！鄙虮滩ㄓ窒肫鹆俗约旱母赣H，不由地暗暗摸了摸腰間的碧水刃。忽然，他展顏一笑，看向穆嬅璇道：“如今北疆形勢安定，倒還要多謝謝你爺爺呢！”
“那白……呃……我爺爺身為北疆將領，保護家國百姓乃是自然，不用謝，不用謝！”穆嬅璇連連擺手說道。也不是她保家衛(wèi)國的，這句“不用謝”，她說得還真是理直氣壯。
沈碧波也沒想到她會這么說，有些意外。
穆嬅璇似也覺得，自己說的這句話，有點兒大言不慚了。她臉上一紅，解釋道：“很少有人敢同我說這么多話，沈大哥還是頭一個！所以，我……我也不大知道……呃……不知道有的話該怎么說。”說罷，她還看向沈碧波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傻乎乎的，與她那嬌俏容顏絲毫不符。沈碧波看在眼里也笑了，心中暗道：“原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F(xiàn)下想想，她說話如此直，倒也不奇了?！?br/>
“看沈大哥一身官服，當是我大唐官府之人，如今官居何職??？”沈碧波已然看透了這個小丫頭的說話風格，活脫一個小孩兒裝大人模樣。
不過，既然對方是小孩兒，他自是不想和她一般見識，于是便配合道：“江陵府……”還沒等沈碧波說完，穆嬅璇便驚道：“府尹？不像?。 痹捯粢宦?，她還連連搖頭，弄得沈碧波很是無奈。
他心中暗想，“不知道，可不可以就不要說……”沈碧波微微調(diào)整了一番心情，拱了拱手說道：“添為府內(nèi)衙役?！?br/>
“衙役？”穆嬅璇想了一會兒，復又說道，“莫不是和校尉差不多品級的官職？”
沈碧波再次被她嚇到了，他連續(xù)咳了好幾聲方才緩過來。他甚至都有些懷疑這丫頭是不是在故意嗆他。
見他這副模樣，穆嬅璇面上一赧道：“對不起，對不起，沈大哥，我這……我不是故意的?！?br/>
沈碧波擺了擺手，費了好大勁兒，方才捋順了嗓子道：“無妨，許是穆姑娘沒見過如此卑微的官職?！?br/>
穆嬅璇一聽，面上一苦，方才察覺到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錯誤。她微微縮了縮脖子，輕輕一呲牙道：“沈大哥，璇兒真不是有意的……”
沈碧波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在表示“沒有事”，還是在彰顯他的無奈。他復又緩了緩方才說道：“穆姑娘，穆老將軍府上有家丁吧？”
穆嬅璇點了點頭，仍是盯著沈碧波。他看在眼里，開口說道：“衙役便是府衙里的家丁?！?br/>
“啊？那豈不是非是官府之人？”穆嬅璇再度打量了沈碧波一番，發(fā)現(xiàn)他明明穿的是大唐官服，為何卻只是家丁呢？
“呃……”沈碧波稍微想了一下道，“家丁在將軍府里的位置，便和我在府衙的位置相似?！?br/>
“哦！”這下穆嬅璇總算是明白了過來，可是她接下來補的那一句還真是傷人，“朝廷還有這么小的官職在?。 ?br/>
沈碧波開始有些明白，為什么沒有人敢和她說話了?？磥恚瓦@丫頭說話前，還需得在心上先插三把劍適應一下。若不然沒和她說兩句，估計便要心痛而死。
“啊，那個……沈大哥，璇兒講話也不怎么過腦子，還望你別放在心上??！”沈碧波雖然沒說什么，但他的表情還是暴露了自己內(nèi)心真實的想法。穆嬅璇不是傻子，雖然是心直口快，但也會察言觀色。只不過，往往有些馬后炮了。
“咦？沈大哥在江陵府做衙役，去京師做什么？”為了緩和一下氣氛，穆嬅璇換了個話題。只不過，還是把“衙役”兩個字帶上了。
沈碧波略一沉吟，想了數(shù)息，回答道：“有封信從南邊來，需得我送入京師?！?br/>
“信？飛鴿傳書不就好了嗎？”看來穆嬅璇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某些領域穆將軍府里見不著。
可是沈碧波并不大想讓她提及這一點，他眼睛微微閃爍了一下。好在穆嬅璇也沒有一直盯著他，因為她還是喜歡云雪多一些?！靶爬镉嘘P魔族之事，為防有失，故而，需人北上一趟?！鄙虮滩ㄈ隽藗€小謊，不過穆嬅璇也沒有懷疑，倒是認了他這個說法。
二人行了一會兒，到了一處草坪。忽然一聲嘶鳴傳來，穆嬅璇看向沈碧波驚道：“是紅煙的聲音！”沈碧波聞言也是一愣，他不知道馬兒嘶鳴都是一個模樣，她又是如何分辨出來的？
話音一落，還未及沈碧波反應，穆嬅璇便一夾馬腹，傾身上前。云雪也不知是不是被她那一把豆子給收買了，竟如此聽話。這不禁讓人臆想這幾日來，沈碧波究竟喂給了它些什么。有道是：
官服白馬入商州，
武關城下遇人求。
百般巧計皆已歿，
一捧豆子把心收。
雖說沈碧波對云雪這般喜新厭舊，有些無法接受，但搖頭歸搖頭，剛剛那聲嘶鳴確實來得古怪，不得不讓人心憂。沈碧波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匹棗紅色的馬，立在草坪之間，正是穆嬅璇口中的“紅煙”。而它的周圍，此時正圍著四五個彪形大漢，看樣子是想將它捕獲。這有了主人的馬還敢搶？更何況這可是熾焰驊騮，這些人當真是膽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