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那種怪異的被窺看感又從身后冒了出來。

    能明顯感覺出，那個窺看我的人正躲在右后方不遠(yuǎn)處的一棵桃樹后，身形湮沒在萬千粉白瑩潤的花瓣中，偶爾發(fā)出的細(xì)微聲響充滿了神秘。他在那里埋伏著，雙眸犀利地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將要得手的獵物。

    我仿佛受到蠱惑似的從桃花堆里站起來，定了定神，迎著山麓微醺的馨香，向那棵樹走去。

    近了，近了。我屏息挪著步子，一個轉(zhuǎn)身跳到了樹旁，凝神向后望去。我把狹長的眼睛睜得老大，本以為會看見什么樹鬼花妖，沒想到卻看見了——

    一只蝴蝶。一只金色的骨蝶，正悠然地棲息在桃樹的樹干上，精致鏤空的蝶翼在空中微微翕動著，不時灑下屢屢細(xì)小的金粉。

    和天子殿牌坊的那只一樣，又是幻覺嗎？我眨了眨眼。那只蝴蝶依舊悠然地停在眼前，扇扇翅膀，抖落了上面一片細(xì)小的花瓣，似是滿足地晃動了兩下觸角。

    我呆呆地看著它，湊過去，伸指輕輕戳了一下它薄薄的骨翼……是真的，不是幻覺。它安靜地歇息了一會兒，從樹干上撲扇著躍起來，慢慢地朝遠(yuǎn)處飛去。飛了一會兒，它突然轉(zhuǎn)過頭，又朝我飛來，在我面前撲扇了幾下翅膀，又朝遠(yuǎn)處飛去。

    我不明所以，還是呆呆地看著它。蝴蝶又飛了一會兒，在還未脫離我的視線時猛然剎住，掉了個個兒，朝著我的面門沖了過來，一側(cè)蝶翼清脆地在我臉上拍打了一下。

    “啪！”好疼！我捂著自己的左頰，疼得齜牙咧嘴，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能惡狠狠地瞪著它。哪兒來的小妖精，放著路邊好好的野花不采，居然敢來這里調(diào)戲你大爺？

    我黑著臉，伸出手就想逮它。蝴蝶閃躲著在我眼前轉(zhuǎn)了轉(zhuǎn)，又朝剛才的方向飛去。

    于是我怔了怔，這才遲鈍地發(fā)現(xiàn)——它的意思是讓我跟它走么？

    來不及多想，我悟過來后趕緊追上了它，生怕錯過了什么。還好它的速度并不快，看來的確是有為我引路的意思，飛飛停停起起落落，金光閃閃的樣子在漫山遍野的粉紅里格外扎眼。我踩在濕軟的土地上，迎著落花一邊走一邊奇怪地想著。它這是要把我?guī)У侥睦铮?br/>
    ……不久便到了山腰。繁復(fù)的樹枝與桃花的縫隙間，我在震驚中迷蒙了雙眼。

    仙桃樹旁桃木屋，桃木屋前桃木桌，桃木桌下桃木凳，只無當(dāng)年桃花仙。和羽人泉時恍然見得的景象相差無幾，在天地間粉紅的朦朧中，這片清冷的地方直剌剌地入了眼。

    我走過去，抽出桌下的一只小凳，拂拂上面沾染的泥垢，稍稍猶豫了會兒，還是斂衣坐了下去。小凳咯吱地響了兩下，很吃力地承托著我?？磥磉@里的年代真是很久遠(yuǎn)了。

    回到前世曾經(jīng)待過的地方，坐在前世曾經(jīng)坐過的位置，多少是會有點(diǎn)印象的吧？我伸掌撫摸著桃木桌上陳舊而細(xì)致的紋理，沐浴著這里清淡的香氣，闔眼垂下了頭，開始認(rèn)真地冥想起來。

    只耗了半柱香，我便郁悶地睜開了眼。沒有，什么有沒有想起來。

    我時常波濤洶涌的腦海，動輒發(fā)作的頭痛，此時像是吃了安神丹似的一絲波瀾也無，竟是難得的安寧。桌上沒有小銼刀，也沒有駭人的指骨；桌對面空空如也，沒有什么鬼帝，也沒有什么戀人。在羽人泉里所見的種種，好似早已淹沒在記憶的潮流里，不過是我萬千酣眠里的區(qū)區(qū)一夢。我搖了搖死海般的腦袋，終于嘆息一聲，站起了身。

    那只來歷不明的蠢蝴蝶，把我?guī)У竭@兒來究竟是想干什么？……咦，蝴蝶呢？

    我陡然一驚，向四周張望半天，這才看見它那一抹鏤空的小小身影正趴在桃木屋的小門邊，似是費(fèi)力地在推，翅膀不停地在空中撲扇，抖落的金色斑痕洋洋灑灑地落在巋然不動的木門上。

    我好心地朝桃木屋走去，想幫它一把。雖說那門并不怎么厚重，但這么小的小東西，想推開它也未免自不量力了些。我在門前落定，挽起了袖子，誰知伸出去的手還未碰及門面，那扇門便吱呀開了開來。

    一股陳年的霉?jié)窈驼螝鈸浔嵌鴣?，讓我不由得后退了兩步，蹙眉捂緊了鼻子。

    蝴蝶卻絲毫不在意這些氣味，只是欣喜地沖了進(jìn)屋，上下周旋著轉(zhuǎn)了兩轉(zhuǎn)，很快沒入了一團(tuán)黑暗中，只留下幾圈環(huán)狀的金光。

    我想隨它進(jìn)去，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轉(zhuǎn)身咳了咳。呸，這里真是難聞，還好我是鬼，既熏不死也熏不活。待到屋子里的瘴氣被桃止山的香氣消磨殆盡后，我才很不情愿地進(jìn)了這間陰冷的屋子，想看看那只蝴蝶在玩什么把戲。

    黑暗中，我只覺得腳下似乎踩著什么坑洼不平的東西，尖銳而零碎。我掂量著腳步，好不容易才觸著了墻，摸索到一扇半月形的小窗，拔開栓子，把窗外的微光放了進(jìn)來。

    等那微弱的光漸漸充盈了屋子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腳下踏著無數(shù)晦澀的碎片，皆是散亂地鋪在帶著霉斑的木板上。一塊疊著一塊，是鏡子的碎片。

    鏡子？我錯愕地蹲下來，拾起一塊左右看了看，發(fā)現(xiàn)這的的確確是普通的鏡子碎片。這屋子雖然瘴氣襲人有些詭異，但也算是干凈整潔，并沒有什么打斗過的痕跡，就這樣落著一灘鏡子碎片，好不突兀。

    半月窗大開著，透進(jìn)來的光滿滿地照在一地的碎片里，折射的光路投在了墻角一座巨大的衣柜上。我丟掉手中的碎片，順著這道明亮的光路走到衣柜前，將要伸出的手莫名地瑟縮了一下，遲疑半晌，還是摸上了柜門，拉開它上面的銅環(huán)——

    入目是刺眼的金光，一只只骨蝶交錯在臧紫色的華服上，閃耀得我?guī)缀鯚o法直視。

    滿滿一柜的，金蝶紫衣，美麗的衣裳，珊瑚鬼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