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已過,立秋未至,正是一年中最躁熱沉悶的三伏天。
盛京荊國公府墨淵居內
寅時剛過,祁舜就醒了過來。
想起昨夜做的夢,又是那零碎模糊的些微片斷,那躁意禁不住浮動起來。
強壓下燥意。感到額際有汗沁出,**微濕,略略皺了皺眉,靜坐片刻后,便翻身下榻。
這邊魚貫進來了兩列六個丫鬟,打頭兩個正是丁蘭和丁芙。
祁舜腳步不停,繞過八座紫檀座嵌螺鈿鏤空雕花屏風,直接進了凈房。
二人頓住腳步,轉身接過后頭兩個丫鬟手上的黑漆描金繪梅圖的盤子走入凈室。定睛一看,左面一盤整整齊齊疊放著松江棉布巾,右面一盤盛放著天青色官窯特制瓷罐,里頭裝有澡豆,香膏,洗頭花露并干花。
這邊居第二行的兩個丫鬟再轉身接過后頭兩個相同黑漆盤子,上頭疊放著內裳,外袍,鞋襪,香囊,玉佩,并綬帶。
待得片刻后丁蘭丁芙二人繞過屏風出來,再次接過兩個黑漆盤子,又轉身進了凈房。
未幾,祁舜出得凈室來,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去了墨韻堂。
此時,那六個丫鬟早已清理完凈室,捧著換洗的衣物出了墨淵居正房。
此時大街上,酒樓里,大宅后院的市井小民,丫鬟婆子們又都有了新的談資。
“知道嗎,荊國公府的世子爺在離京十一余年后終于回京了?!奔讐旱吐曇?神神秘秘地道。
“哦?愿聞其詳?!币矣朴普f道。
“我知道,我知道,內部消息,那荊國公世子爺可是天人之姿。”丙一副“你們別不信,快來問問我”的樣子。
周圍的幾個人來了興致,紛紛豎起了耳朵。
“且聽我來給你們道來,”丙頓了頓,又道“那前荊國公夫人孟氏能高嫁入這超品的國公府,可見會是個大美人,荊國公年輕時是個出了名的俊美郎君,而現(xiàn)在那祁四公子年歲雖不大,也已經(jīng)是個公認的俊俏小兒郎,這同是一家子的祁世子爺,還能不是天人之姿嗎?”
“切?!北娙她R齊撇了撇嘴,忍不住向那夸夸其談的丙拋去一個鄙夷的眼神。
要是言之有道還好,偏偏言之無物。如此淺薄的言論,放兒自個兒心里就好了,偏偏將其曝曬在日光底下,還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真是“丑”人多作怪。
“要說啊,這荊國公已多年鎮(zhèn)守于關外,而這荊國公子爺也有十余年不在盛京,雖說這超品的爵位在那兒擺著,可架不住大房嫡枝這一脈人丁凋零的態(tài)勢啊?!奔子掷^續(xù)道。
丁附和道:“這二房說不定還在那虎視眈眈著呢,這四公子和世子爺也不是一母同胞,雖說他母親是小孟氏,可這富貴人家心里的道道兒可多著呢?!?br/>
“看來這里靜了那么多年的荊國公府要熱鬧起來嘍?!奔讎K嘖地嘆著。
聽了前面各人的一席論調,乙忍不住道出自己的見解:“這功高就會鎮(zhèn)主,樹大就會招風,這荊國府安靜那么些年對他們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還有一句說的是會叫的狗不咬人,這里面的水深著呢?!?br/>
幾個人頓時都沉默了。
這時,其中一個人抬眸迅速瞟了那乙一眼,神色微動,暗暗凝眸,哪有剛才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定睛一看,赫然是剛剛發(fā)了一腔“天人之姿論”的丙。
待到散場后那乙回家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被盯上了。
盛京趙王府里
一穿著青色衣裳的清秀小廝正跟一身穿蔥綠色刻絲裙衫的俏丫鬟回稟著什么,清秀小廝退下后,那丫鬟轉身進了垂花門,經(jīng)過一長長的游廊,轉過爭奇斗妍的綺芳園,視野逐漸開闊起來。遠遠望去,可看到一個朱檐碧廊的亭子。
丫鬟腳步不停,繼續(xù)往前走著。過了架在小西湖上的玉石拱形小橋,進了濂溪亭,請了安后,恭敬地立在一豆蔻少女下首。
那少女年歲不大,風華已現(xiàn),墨眉鳳眸,高鼻朱唇,穿著一襲縷金百蝶穿花湖藍色宮裝,袖口和下擺等都滾了金邊,日光下有光華隱隱流動;在烏髻上高高插著一支朝陽五鳳桂珠釵。
正是趙王嫡長女周崇安。
周崇安眉梢稍動,露出一絲威嚴來。她略擺了擺手,立在她身后的兩列六個丫鬟便魚貫而出,只留下立在她左前側的宮嬤嬤。
“他真的出現(xiàn)了?”周崇安急聲問道。
那丫鬟不敢有怠,忙恭聲應諾。
“他真還是一副病秧秧的身子?”
“咳,”宮嬤嬤輕咳一聲以作提醒。
周崇安心下不以為然,面上卻不顯,只直直盯著面前的大丫鬟寶珊。
寶珊心下為難,硬著頭皮道:“這個奴婢不知?!?br/>
“你不是打聽消息很厲害的嗎,怎么連這個都不知?!敝艹绨才暤馈?br/>
寶珊心下發(fā)苦,連忙跪了下去。
“郡主,您太著急了?!睂m嬤嬤提醒道。
“嬤嬤,這事關我的終身大事,我怎能不急?別人不知他離京多年的原因,難道這勛貴里的還能不知道嗎?還真當本郡主不知道那些個人在背后里如何地恥笑本郡主呢?”
“這婚姻大事本就決定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郡主身份尊貴,那些個人也只有羨慕的份,這恥笑也多是緣由'酸葡萄'的心理罷了。”宮嬤嬤從容道。
周崇安心下得意,火氣也稍稍退了些;轉而又想到自己日后有守寡的可能,那火氣又有冒頭的趨勢。
暗暗想著一定要央了母妃讓父王退了這門親,否則……哼哼。
周崇安神色層層變幻,心下稍定,轉而看見寶珊還在跪著,這才悅聲叫了她起來。
寶珊起得來身,輕輕長吐出口氣,忽而打了個寒顫,這才發(fā)覺自己的前額,脊背,手掌心,都沁出了薄薄的一層冷汗。
無論這邊盛京城里如何暗潮洶涌,都與現(xiàn)在的顧莘無關,她正在慶州城里一處背靠飛來峰,表面上看來豪毫不起眼,實則內含乾坤的別院里過著自己“水深火熱”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