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是沒瞧見她那副囂張的模樣。”林拭眉端著花鳥紋小瓷杯把方才在御花園遇見趙長宜的事說了一遍。遲珠佩因為挨了一巴掌，所在中間更是賣力地添油加醋。

    上官婉瑜聽她們說完，眉頭皺了又皺。對于趙長宜，她實在不知該說什么才好。況且如今，她的協(xié)理之權已經(jīng)被收回去了。如今宮中明面上是皇后主事，不過瞧著氣象，一切還是太后在定奪。

    太后晉封了趙長宜，還賜了封號，難保不是將她當做第二個金玉顏來用。上官婉瑜不會貿(mào)然去添亂。

    頓了一頓，上官婉瑜說道：“如今她風頭正勁，不去招惹便是。對了，你們來找我，是有什么事兒嗎？”

    林拭眉笑著說道：“也沒什么大事，只是瞧著這已經(jīng)立冬了，內(nèi)府司還沒把冬衣派下來……”

    上官婉瑜道：“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管事了，若是內(nèi)府司辦事不力，你當去鳳儀宮和皇后娘娘說才是?！?br/>
    林拭眉仔細瞧了瞧上官婉瑜的神色，說道：“鳳儀宮里門檻那么高，我等哪里敢去打擾皇后。哎，還是之前好，夫人知道體恤我們這些人?，F(xiàn)在皇后娘娘哪里肯多聽我們說話?！?br/>
    上官婉瑜略笑了笑，說道：“大家都是宮中姐妹，自然能幫一點是一點，其實我也不會做個什么?！?br/>
    林拭眉道：“夫人這是謙虛了。您瞧瞧現(xiàn)在宮中這么亂，雖說是因為藩王入京各處都需要布置打點。可皇后娘娘一個人也真是忙不過來?！?br/>
    上官婉瑜聽后，眼眸微微一動，但那些心思立刻又被按壓了下去。才經(jīng)歷了那樣的事情，她委實有些心灰意冷。

    林拭眉見上官婉瑜不為所動，也就沒有再多說，幾個人湊趣說了些閑話也就告退了。

    這里出了采薇殿，遲珠佩對林拭眉道：“林容華今日怎么想起來這里了？妾實在有些想不通?！?br/>
    林拭眉斜睨遲珠佩一眼，笑著道：“怎么，你覺得我該去鳳儀宮？”

    遲珠佩道：“難道不是？現(xiàn)在宮中又是皇后娘娘做主了。榮慧夫人的協(xié)理之權都被收回去了。咱們再來這里，又有什么意思?！?br/>
    “珍美人，你瞧著這段日子去鳳儀宮的人有多少，來采薇殿的人又有多少？要知道錦上添花誰都會，可誰又真心去記得？倒是雪中送炭才會叫人記在心里。況且咱們來這里不過是閑聊幾句，又不會少你一兩肉，何樂而不為？”

    遲珠佩想了想，愈發(fā)的佩服林拭眉了。她與林拭眉結交也不是一兩天了。瞧著她雖然嬌嬌弱弱的，但心思手段卻比自己高明不少，因為遲珠佩漸漸和她走得近了。

    林拭眉見遲珠佩認同，便又說道：“現(xiàn)在你瞧著是皇后在主事，可太后那里呢？你別忘了，說到底榮慧夫人和太后才是一家人。咱們這時候來這里走動走動，沒有壞處?！?br/>
    遲珠佩道：“聽林容華這樣一說，我才明白了。哎，我等愚鈍，以后還要林容華多多提點才是。”

    林拭眉笑著道：“都是宮中姐妹，何必這么見外。走吧，再去我宮里坐坐，我那里新得了一匹緞子，我瞧著配你極好?！?br/>
    一行人說說笑笑便又去了永寧殿。

    藩王們還未入京，但雍京早已為他們的到來忙碌了起來。過了兩日，內(nèi)府司總算將宮中的冬衣全都送來了。

    趙長宜摸著那狐貍毛領的緞子夾衣，瞧著宮人們歡喜地清點著送來的衣物，她自己卻有些落落寡歡。

    “主子，是有什么不合意的嗎？”唐如之瞧見趙長宜的神色便問道。

    趙長宜搖了搖頭，放開手里那衣服，說道：“沒什么，都很好。收起來吧。”

    “是。”

    唐如之吩咐素問她們把衣物清點好了就都收起來。

    趙長宜想了想，又問道：“還有多久到冬至？”

    唐如之道：“還有一個月呢?！?br/>
    趙長宜道：“還有一個月嗎？那藩王們想必還沒有到雍京吧……”

    唐如之聽后卻是說道：“我聽人說有幾位已經(jīng)到了。在冬至大宴之前，太后還要有家宴呢?！?br/>
    趙長宜聞言，仿佛才知道這個消息似地點了點頭，喃喃說道：“是啊，還有家宴……我怎么把這個給忘了……”

    唐如之頓了頓，又說道：“主子，這幾日我見你總是這樣神思恍惚，像是有什么心事?！?br/>
    趙長宜看了唐如之一眼，說道：“我心里確實有事……哎……”趙長宜嘆了口氣，她站起身來緩緩走到外面的庭院里。外面草木都已枯萎，幾株梅花又還沒有開放，正是寥落時節(jié)，無以繾懷。

    唐如之跟在趙長宜身后，見她如此，心下愈發(fā)擔憂起來。她在趙長宜身邊伺候日久，知曉她不是個悲春傷秋的人，但這兩天卻著實有些讓人擔心。

    趙長宜緩緩向外走著，過了半晌才對唐如之說道：“如之，我入宮都快兩年了?！?br/>
    唐如之在其身后默默聽著。

    趙長宜輕輕地笑了一下，繼續(xù)說道：“時間過得可真快。人在蜜罐的里時候，往往就會忘記很多事。有些事情，我也真是都不記得了。只是……”

    唐如之道：“往事不可追，主子這樣通透的人，又何必為了往事傷懷?！?br/>
    趙長宜道：“我不是傷懷，我只是……”

    兩人正在庭院中說話，忽然見宋安從外面進來。趙長宜停住話頭，望向宋安。

    宋安含笑走到趙長宜跟前，先同趙長宜見禮，說道：“給敏容華請安。陛下請敏容華去一趟建章宮?！?br/>
    唐如之也同宋安相互見了禮，然后她看了趙長宜一眼。

    趙長宜問道：“去建章宮？陛下可說是有什么事嗎？”

    宋安略將聲音放低，說道：“陛下說想出宮一趟，讓敏容華收拾一下也一同去?！?br/>
    趙長宜皺了一下眉，疑惑地說道：“出宮？”但隨即她便想到了什么，立刻對宋安道：“好，請宋總管稍等，我去重新?lián)Q了衣服，這就來?！?br/>
    宋安道：“好?！?br/>
    趙長宜忙拉了唐如之進屋去。

    “你把之前那套銀灰色玉鳥紋的衣服找出來，還有，頭面首飾都選素凈的。那些花花綠綠的一概不要?！?br/>
    唐如之見趙長宜突然這樣有精神，倒是為她高興，但想著她這一身打扮，不免又有些擔心：“主子這樣隨陛下出去，怕是不好吧……”

    趙長宜道：“你只管去找來就是，我自有我的道理?！?br/>
    唐如之只得依言照辦。

    不多時趙長宜換過衣裳打扮妥當，唐如之打量趙長宜一番，雖然穿這套衣裳去伴駕，總覺得太過素凈了?？赡筒蛔∽约褐髯悠?，穿什么都好看。

    趙長宜照了照鏡子，點頭道：“就這樣好了?！?br/>
    趙長宜出來隨了宋安去建章宮，宋安似乎也覺得趙長宜穿得太過素凈，但也沒說什么。

    霽月殿的人一個也沒跟著，出宮這種事還是低調(diào)為好。

    趙長宜來到建章宮的時候，秦桓已經(jīng)等了有一會兒了，他穿著玉色綴寶藍暗花紋的長袍，長身玉立，既有帝王氣概，又兼君子風范。

    趙長宜上前忙行禮言道：“長宜來遲，請陛下恕罪?！?br/>
    秦桓伸手扶起她來，打量了她一番，對于她這一身打扮，似乎有些了然，“你已經(jīng)猜到了？”

    趙長宜抿了抿嘴唇，點頭道：“但愿長宜沒有猜錯?！?br/>
    秦桓道：“沒有猜錯?！彼站o了她的手，“走吧?！?br/>
    “好。”

    秦桓牽著趙長宜上了馬車，兩人在車上都沒有說話，只是秦桓一直握著趙長宜的手。他知道趙長宜的手指冰涼，手心冒著冷汗。他忍不住將她兩只手都合在一起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中，可不知道為什么，捂了一路，也沒有捂熱。

    馬車平緩地出了皇宮，又走了一刻多鐘，這才停了下來。

    趙長宜下了馬車，站在那青瓦門前，竟是怔住一般，許多都不曾有動作。

    秦桓便也陪在她身邊。

    大門兩邊的樹，已經(jīng)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支楞在那里。門已經(jīng)重新?lián)Q過了，新刷的漆，反光照見站在門前的人影。

    趙長宜抬起手，整個手掌都貼在了門上，但她卻似乎沒有力氣推開這并不算太大的兩扇門。

    門后是什么呢？

    記憶中衰草殘屋，不勝凄涼。

    秦桓的手覆上趙長宜的手，終是推開了那扇門。

    門一點點的打開，沒有衰草，沒有殘屋。一切都是嶄新的，雪白的墻壁，整齊的青瓦，那鋪路的方磚間還沒來得及長上青苔，那整齊的橫梁下還沒筑上燕子窩。

    趙長宜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邁動步子走了進去，沿著主道一直走到正堂。這一次趙長宜沒有猶豫，她很快地推開了正堂的門。

    正堂之中，天光之下，那一列列牌位整齊地放在供桌上。

    趙開宇、趙嘉榮、趙嘉樹、趙晉、趙樂、趙飛……趙華……

    趙長宜直直地跪了下去，她望著那一個個家人的名字，心中尚且來不及分辨什么，眼淚便已經(jīng)落了下來。

    趙氏……趙家……

    趙長宜像是一個久經(jīng)跋涉的旅人，終于歸家。她伏在供桌之前，嚶嚶哭泣。在外面所受的苦難，終于能這樣毫無保留的傾訴。浮萍一樣不安的心，終于在這里找到寄托。

    她與他們從未蒙面，她也再不能得到他們一字半句的寬慰?？墒窃谮w長宜的心里，卻感到了家的溫暖與安寧。

    在這里，她可以追根溯源。在這里，她并不是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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