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快過年了,云嶺村口的小店進進出出的洋溢著節(jié)日前的氣氛。小店山墻和溝沿圍墻形成的拐角處,西北方吹不到,又向著陽,幾個老頭正聚在這里曬太陽,閑聊。
有靠墻根蹲著的,也有坐著馬扎的,還有立著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凡回村出村或者來小店買東西的,都相互搭訕兩句。
“喲,狗娃嘛,剛回來?”“嗯,都在這兒坐著哩?!薄胺偶倭耍俊薄班?,你們在這兒坐坐?!薄班?。”
“那背的那是啥呢?”“嘿嘿,電視機?!薄芭?,人家娃給她媽買的嘛?!薄班拧!薄鞍パ?,背一個那,重的,趕緊回呀。”“嗯,那你們在,額回去?!?br/>
“哎呀,這葉子硬算把仨娃拉扯大了?!薄班?,都上大學了,不簡單。”“可不是嘛,哎呀,真不容易?!?br/>
狗娃挎?zhèn)€包,背著紙箱子,一路走著和鄉(xiāng)親搭訕著,不一會兒便進了院門。杏兒和二狗正在院子里收拾什么,見哥哥背回個大東西,就趕緊圍了過來:
“這是啥?”“杏兒,你照護住,額把它放下?!薄皨專~哥回來了。”二狗朝屋里大聲喊道?!芭丁!薄暗降资巧??”二狗問道。
“嘿嘿,你打開看看。”狗娃笑著說?!斑€賣關子里,開就開?!倍啡挛宄桶鸭埾浯蜷_道:“哇,電視機,媽?!?br/>
“你哪來的錢?”葉子問狗娃道?!案绺纾群壬弦豢?。”杏兒端過來半碗開水遞給狗娃?!邦~勤工儉學掙的。不貴,二手貨,黑白的?!薄芭丁!薄昂俸?,這下可好了,在咱屋里就能看了?!倍烽_心地去找接線板去了。
狗娃喝過水,就忙著和杏兒、二狗擺弄電視機了,又是拉出天線,又是接電源,又是“吧嗒吧嗒”地調頻道的,一家人甭提多開心了。
晚上,一家四口吃過飯,一邊看電視,一邊閑聊?!肮吠?,你那里漲價嗎?”“漲。好多人排隊買東西。”“不知道咋的回事,咱這兒啥東西也貴了?!?br/>
“通貨膨脹嘛?!薄吧??”“媽,額不是給你說了嘛,就是錢發(fā)得多了。還不信額?!毙觾翰逶挼馈!靶?。額就是問問你哥?!薄昂俸佟!薄捌鋵嵰膊煌耆峭ㄘ浥蛎洝!薄芭??”
“現(xiàn)在價格還沒有完全放開,有人為賺差價,故意作怪。老百姓不搶,就沒事了?!薄芭?,額說嘛,排隊買那么多東西,一時半會也用不了?!薄皨專鄄粨屬彙,F(xiàn)在發(fā)展這么快,不會買不到的。”“嗯,咱不湊那熱鬧。”
“媽,現(xiàn)今屋里錢緊張了吧。”“哎呀,不是不讓你操屋里的心嘛,你好好念你的書?!薄邦~就是問問嘛。你放心好了,額不會再傻的輟學了。”
“啥叫輟學?”二狗插話問道。“輟學就是念到半路不念了。”“哦。”“額問咱媽屋里的情況哩,你七岔八岔的?!薄肮硎?,二狗問問也長點知識嘛,你還當哥哩。”“對,額不是瞎插。”“嘿嘿。”
“你就把心放在肚里,額地里的藥材收入還能應付得了?!薄芭?。”“家里比前兩年還寬裕些。”“這額就放心了?!薄澳悴环判倪€能咋?”“嘿嘿?!薄靶⑿穆?,就咋呢?!薄耙矊?。”
就這樣,這年除夕,葉子一家第一次圍著自家電視機看了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過了個舒心的年。
過了正月十五,狗娃就回省城去了,杏兒也開了學。漸漸的,村子里的中青年也外出了,留在的要么是老年人,要么是帶小孩的小媳婦,要么是個別在村子里也能掙下錢的中年男人。
村子里女的多而男的少,偷雞摸狗的事時有所聞,有歿了老婆的和歿了漢子的過在一起的;還有光棍和寡婦鬼混的。
據(jù)說,云嶺有個能說會道的堂弟,偏偏看上了自家俊俏的堂嫂,先是打情罵俏,后來就睡在了一起。結果呢?活活氣死了他那老實、懦弱的堂哥。
聽說,柳灣有兩個孩子,媽媽早逝,父親又離家出走,兄妹倆就靠奶奶一手拉扯大。妹妹調皮,小學畢業(yè)就不念書了,在家待了兩年,就和鎮(zhèn)上一個修車的小伙子沒結婚就同居在了一起,先后生了兩個小子。
就在二小子生下半年后,兩個人打鬧得過不下去了,分了手,女方帶著小兒子改嫁了。而男方呢?則把大兒子給了人,也有人說是賣掉了,自己另找了一個小他幾歲的女孩又同居了。
還聽說,清平有個挺有些紳士風度的老頭兒。老婆歿得早,老頭子為了兩個孩子沒有再娶。但不時有人議論說,那老頭與哪個媳婦有染的。
是呀,都年過六十了,又和一個啞巴的媳婦鬼混在了一起。那啞巴察覺到以后,就不時假裝出門,躲在院墻外的角落里監(jiān)視他老婆。
一天,啞巴暗地里瞧見那老頭用手絹拎著點東西走進院子,隨手“啪啦”一下拴上了院門。情知不妙,啞巴在角落里忍了一會兒之后,便翻墻進去了。
誰知推開窗扇一看,只見老婆正和那老頭兒在炕上做著云雨之事。一氣之下,啞巴操起木棍沖進屋里,把老頭兒赤條條打了一頓,打折了那老頭的左腿。
過去那先結婚、后戀愛的幾乎沒有了,隨之而來的則是倫理觀念的淡漠和婚戀理念的現(xiàn)實化。打開窗戶,飛進來的不僅僅是新鮮空氣,也有灰塵、蚊子和蠅子。農村從業(yè)結構和產(chǎn)業(yè)結構的多元化,也必然伴隨著莊戶人倫理觀念的多元化。當然,這都是閑人閑事,不提也罷。
出了正月,二狗也跟師傅出去做木工去了。家里就又剩下了葉子一個人,她排遣孤獨的唯一辦法就是不停地找活干,成天價忙了地里忙家里的,手腳不停點兒。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見葉子一個人這么孤苦,村里人都挺同情。一些留在村里的男人,有了空,偶爾也會過來幫葉子一把的。
葉子雖然說已人到中年了,但本身長得好看,風韻猶存;再加上早年的那個事兒,也難免有人嚼舌頭,甚至夫妻倆有了隔閡就懷疑自己男人與葉子有染的。
有一陣子,隊長夫妻倆鬧別扭,不時吵架,甚至老夫老妻的偶爾還打起架來。隊長老婆思前想后,就覺得與葉子有關。
早先隊長曾幫葉子家解決過宅基地,在隊里上工的時候也老照顧葉子,分田單干以后隊長也不時幫葉子干些重活兒,甚至還給葉子的兒子找過外出打工的路子,凡此種種。
有好一陣子,隊長老婆吃過晚飯,就疑神疑鬼地突然來葉子家一趟,有話沒話地和葉子聊上一會兒。一開始,葉子也沒在意,可連續(xù)十來天下來,便引起了葉子的不解甚至警覺。
不過,隊長老婆一直也沒發(fā)現(xiàn)自己想象的那樣一些蛛絲馬跡,其實,隊長晚上從來不到葉子家串門。
這天吃過晚飯,隊長沒出去,和老婆閑聊起來?!巴匏麐?,別人不了解額,你還不了解額?”“說得倒好聽,人心隔肚皮,哪個貓兒不沾腥!”
“你說到哪里去啦!”“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知道?!薄邦~知道什么?!你這樣疑神疑鬼的,害了別人,也害了你自己?!薄邦~樂意?!?br/>
“娃他媽,你聽額說。”“有屁就放?!薄邦~一直覺得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薄吧俳o額戴高帽子!”
“你也看得出來。不錯,葉子是長得比別人好看些,但不輕浮。葉子當年是被人強奸的,這么多年她不吱聲不吭氣的,一個女人家家的硬扛著。說葉子是個好人,這也是你說的吧?”聽到這話,隊長老婆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低下了頭。
“這個貴娃也忒不是東西啦,一走了之。一個婦道人家又照顧婆婆,又把兩個孩子拉扯大,還上了大學。唉,的確不容易!”
“甭說啦。”隊長老婆不由得掉了幾滴眼淚。“額是實在看不過眼了,才過去搭把手的。你怎么把你家男人就想得那么低下呢?!”
就這樣,這夫妻倆說了說話,便休息了。后來,隊長老婆與葉子竟以姊妹相稱,成了好朋友。
只是經(jīng)過這件事以后,葉子田里忙的時候,她也不再像過去那樣單純地四處請人幫忙了,而是請歸請、工錢照付,寧可自己節(jié)省一些,也要按時結清工錢。如此一來,的確免了不少人情債,更少了一些閑言碎語。
可也有因此而責怪葉子的,說葉子這是壞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老規(guī)矩,增添了經(jīng)濟負擔。不過,也有不少人贊同葉子的,覺得這樣做既不欠人情,也顧及了人家的補償,兩全其美。
這期間,也有人采取“換工”的法子,就是說以工時對等的辦法,你幫額干,額幫你干的,相互抵賬。
其實,這樣一來,相互間的關系也變得簡單了。
后來聽說,這種支付工錢的做法漸漸地在柿子灣一帶農村流行了起來。大凡蓋房子需要鄰居幫忙,會砌磚的、會瓦瓦的都按大工給工錢,其他的都按小工計發(fā)工錢。
當然,后來農村蓋房子也逐漸商業(yè)化了,就是干脆請工程隊來蓋,要么半包,就是只包工不包料;要么大包,也就是既包工又包料,主兒家甚至都不管工程隊飯了。
至于像收秋種麥、采摘棉花、種藥材、出藥材之類的農活兒,凡是請人幫工的,也都是按一定的工錢進行結算,人情、掙錢兩不誤。
事情是偶然的,可也是必然的。隨著鄉(xiāng)村經(jīng)濟的發(fā)展和莊戶人觀念的轉變,柿子灣一帶莊戶人之間漸漸形成了以有償幫工為主要形式的新的經(jīng)濟聯(lián)系,過去那種靠人情關系相互幫忙的越來越少了。
就是說,隨著農村經(jīng)濟的不斷向前發(fā)展,人與人的關系開始從“熟人社會”向“市民社會”過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