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不久，莊門轟然洞開，在莊丁們的護(hù)擁下，頭已花白的荀衢大步走了出來：“我兒在哪里？”
荀攸眼中含淚，向前緊走幾步，一下跪倒：“孩兒在此。叔父大人一向可好，孩兒給您叩頭了?！?br/>
荀衢伸手摸著荀攸的耳朵，手顫顫的：“好孩子，起來，快起來?！避髫涞哪莻€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傷疤。荀攸小的時候，有一次荀衢喝醉了酒，誤傷了荀攸的耳朵，荀攸為了避免荀衢酒醒后記起此事而自責(zé)，出入游戲時，常護(hù)著自己的傷處不讓荀衢看到--這個小小的傷疤，卻讓荀衢自責(zé)了幾十年。
叔侄兩人相視而泣。這時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走過來向荀攸行禮：“參見堂兄?！?br/>
荀攸一愣：“這是？”
“這是你弟弟荀祈，字伯旗?！苯又麽闉檐髫榻B著家中的人，把荀攸引進(jìn)門來。
“祈弟啊，真想不到，都不敢認(rèn)了，我離家時，他還不到我胸口高，一轉(zhuǎn)眼，都大小伙子了。”
“是啊，一轉(zhuǎn)眼，你離家都十年了。聽說你現(xiàn)在在并州？”
“是，孩兒在并州擔(dān)任長史之職?！?br/>
“好孩子，有出息。伯旗，好好和堂兄學(xué)學(xué)?！笆?，孩兒記下了。”荀祈在一旁恭謹(jǐn)?shù)幕卮稹?br/>
眾人向里走，荀攸不覺問起了家中的事：“叔父，我記得咱家有一株大樹來著，好粗好粗的。兒時看到祖父們在那樹下講課來著?！?br/>
“是啊，你高祖和你祖父、叔伯祖?zhèn)冎v課掛云牌的那棵大槐樹，去年李榷攻到門前，砍倒那株大樹做攻城武器，撞咱家地家門來著。”
一句話說得荀攸驚心動魄的，想不到日日聽經(jīng)文的大樹是這樣死掉的：“那后來呢？”
“后來，你三叔和十七叔帶人墜城而下。把那攻城車給燒了，那一場大亂，咱莊子兩萬人。活下來的不過一萬二，你八爺爺、三叔、十七叔、十五叔、二十六叔……咱這一家子死了大半。還好周圍各縣的荀氏族人還有陳家、鐘家等人都趕來營救，不然咱們是見不著面了。還是當(dāng)初你文若叔（荀）說得對，方今亂世，潁川四戰(zhàn)之地，易受兵沖，想不到他的話會應(yīng)驗得這么快……算了，不說這些傷心事，今天你回家來，是件大喜事。咱們好好地慶賀一下，祈兒，去安排殺豬?！?br/>
荀攸覺得自己這十年來跌蕩起伏，就夠不容易的了，想不到家鄉(xiāng)更是這樣悲慘。
“叔父，我的孩子怎么沒有看到？”荀攸環(huán)顧間，沒有看到兒子荀緝。不由問了出來，大前年，荀攸決定鏟除董卓地時候，秘密派人把荀緝送回了老家，隨荀衢生活，沒見他接出來，荀攸不由問起。
荀衢嘆了口氣：“那孩子，體弱多病，我不敢讓他出來。多聰明一個孩子，怎么就不愛吃東西不長個子呢？”
一時進(jìn)門。荀攸的兒子荀攸迎了出來，這孩子才十歲，生得黃而且瘦，見人怯怯的，好半天不敢叫荀攸，這讓荀攸心中一陣陣犯酸。在雒陽時。自己只顧忙宮中府中之事。有一次三天沒有回家，孩子病了都不知道。這是那次落下的病根兒。
家人團(tuán)聚片刻，荀攸心中有事，荀衢看了出來，他把眾人打出去，問道：“攸兒，你心里有事。你這次回來，不是探親，說吧，怎么回事？”
荀攸苦笑一下，在旁人面前，他可以滔滔不絕的說上幾個時辰，可以義正辭嚴(yán)的講沒用的慌話而讓人心動，可是在荀衢面前，他卻說不出來。
荀衢笑著的面色漸漸沉了下來，他走到門前，向外看了看，然后轉(zhuǎn)身，這時，他已不再是那個慈祥的叔叔，而變成了一個威嚴(yán)的族長。
“荀攸，你有什么大地舉動么？”
荀攸知道，荀家人個個都是聰明過人的，自己這個叔父，未見得比自己和荀的智慧稍差。他主持這一大家子的事務(wù)，早就歷練的成了精，和那個叔父身份的荀衢說話，尚可用親情動之，和這位族長身份的荀衢說話，就只能用利益來打動他了。
“叔父，孩兒到此，是為潁川地歸屬和我家的前途而來?！?br/>
“潁川的歸屬和我家的前途，后一個題目還沾邊兒，前一個題目，對我們這些鄉(xiāng)野之人來說，太大了吧?！?br/>
“孩兒覺得一點也不大。袁術(shù)與曹操大戰(zhàn)之事，想來叔父知道了。”
“不錯，我不但知道了那些，而且知道了，呂布突然插手，把袁術(shù)打敗了，數(shù)萬豫州籍軍士，都被曹操和呂布坑殺了--其中，就有咱們潁川的子弟，就有咱們荀氏的族人！”
對于那一場殺戳，荀攸也是反對的，但那是曹操和呂布兩人的主意，旁人誰能攔得住，更何況，當(dāng)時的情形的確容不得采取別地辦法--俘虜?shù)娜藬?shù)太多，看管不過來，糧草又少……所以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一坑了之。
可是，這些話語能對荀衢說么？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荀攸只是把頭一低，不答一語。
見這個侄兒不說話，荀衢似乎覺得自己口氣重了，又把話往回拉：“攸兒，我知道，這件事情怪不得你，自古以來的大將，多有殺俘之舉，可是孩兒，古有明言，殺俘不祥，你為一州之長史，除刺史之外，就是你主掌一州事務(wù)，豈可不懼？豈可不慎？”
“叔父教訓(xùn)的極是。方今天下，正是因為如叔父這樣地忠臣志士太少，才造成天下大亂，民不聊生。而讓我潁川難遭大難，孩兒打算把潁川郡拿到手中，這樣也可以讓我潁川得到平安?！?br/>
“把潁川拿到手中？你是說，你要引軍前來？孩兒！你怎么動這種念頭？袁術(shù)無道，已被逐走，眼下豫州是襄陽公子劉琦地，他已被表為豫州刺史。劉琦對潁川有相援之德，去歲李郭汜禍害潁川，就是劉琦公子將此二人鏟除的。你難不成要與劉琦開兵見仗？若如此做。豈不是形同造反？孩兒，你可就當(dāng)真陷潁川于水深火熱之中了！”
“叔父，劉琦是荊州人，如何會真心對待潁川，他當(dāng)這個刺史，只不過是與袁術(shù)等人爭搶地盤罷了，潁川，還是在咱們潁川人自己手中保險。”
“住口，此事休再提起！我為家主，就絕不會幫你奪潁川。我家以德傳家。絕不會做那以怨報德之事。公子劉琦得天子任命，你若興兵來犯，就是亂臣賊子，我會幫著劉公子出兵討伐你！”
見話僵到這里，荀攸看看荀衢地臉色，軟下了口氣：“好吧，叔父。我聽你的。潁川，我不要了?！?br/>
荀衢面色一緩：“嗯，這才是好孩子?！?br/>
“孩兒在并州，人單勢孤，沒有幫手，孩兒想在家中找?guī)讉€幫手，不知叔父能否俯允？”
荀衢點點頭：“那當(dāng)然，只要你不做那叛亂之事，咱們家永遠(yuǎn)是你的后盾，族中子弟。你可以任意挑選，但萬萬不可把呂布引入潁川，呂布，孤狼也，若入潁川，大禍又至矣。”
荀攸心下沉重。他所做的。正是引呂布入潁川--或許。應(yīng)該是自己入潁川，可是自己和呂布。有區(qū)別么？自己和呂布約好，自帶糧草入境，不得任意殺戳，他也答應(yīng)了，希望他能允諾重信，不要負(fù)了自己，不然的話，自己當(dāng)真是百死莫贖了。
他緩緩?fù)讼?，在心里對自己的叔叔說了一聲：“叔父，對不起?！?br/>
叔父老了，不想潁川再換領(lǐng)，不想?yún)尾歼M(jìn)入潁川，但是潁川豪杰眾多，面對著可能的富貴，他們未必不動心。就在進(jìn)門之時，荀攸就已經(jīng)看到，好幾個子侄，望向他地目光中充滿了熱切。那些人，是可以利用的。
特別是荀祈。
“堂兄，你和父親說什么來著？我看父親不太高興啊?！?br/>
“沒有什么，可能是說起李、郭汜之事，勾起了他的傷心吧?！?br/>
“哦，原來是這樣，真是地，、郭汜二賊，把咱們潁川可是禍害的夠了，難怪父親會傷心。對了，堂兄，你在并州任長史，并州可好么？”
“并州，不錯啊，那里雖然不如咱們家鄉(xiāng)這么多水，但卻更多雄山峻嶺，北面長城之外，就是無邊無際的茫茫草原，南面是滔滔的黃河，太行山自北而南，如巨龍過境，雖然比不得咱家鄉(xiāng)富足，卻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只可惜在那里，為兄的幫手太少，好多職務(wù)都有空缺，為兄這次回來，就是想找些幫手回去的。叔父也同意了，他說家族中的人物，任我挑選?！?br/>
荀祈聽得出神，笑著套近乎：“唉呀堂兄，光顧說話了，你熱不？”說著用拿扇子給荀攸扇：“堂兄，你看小弟如何？”
荀攸心中好笑，卻點頭道：“那還用說，咱們荀家的子弟，走遍天下也是頭一份兒的，你的本事，當(dāng)個縣令長之類地都算是屈才?！睅拙湓捪氯?，說得荀祈心中好象藏了好二十五個小老鼠--百爪撓心的。荀攸一面打著包票，一面悄悄的套荀祈的話：“咱們家的門生故吏的，可有在潁川為官的？”
“有啊，咱們潁陰令就是二十五叔在當(dāng)，陽翟、陽城、輪氏、郟縣、父城、潁陽、襄城……哪個縣沒有咱們地人呢？堂兄你問這個干什么？”
“當(dāng)然有用了，你也知道，眼下陳留郡也歸堂兄管了，陳留緊鄰咱們潁川，以后免不了打交道，萬一自己人傷了和氣就不好了。”
“這樣啊，還真是，現(xiàn)在的天下，小弟我也看不明白了，小叔就在曹操手下，主持兗州事務(wù)，也是長史，曹操不在，就以他為尊，堂兄你又主持并州，咱們荀家興盛有望。只是豫州本是咱們荀家源的地方，反而是外姓人在掌管?！?br/>
聽著荀祈的話語，荀攸的精神為之一震，本來打算放棄爭取家族勢力，直接聯(lián)絡(luò)各地方勢力的心思被放下，重新爭取家族勢力的心思又點燃起來：“賢弟對于劉琦似乎有意見？”
“我能對劉琦有什么意見，只是對父親有意見罷了。憑我荀家之力，在這亂世之中，未始不能做到更好，起碼在這潁川郡，說了算還是做得到的，可是父親卻偏要韜光隱晦，不許家中的人接觸外界，若不是你來，只怕我今生都無出頭之日了?！?br/>
“奇怪，這是怎么回事？”荀攸一時心頭雪亮，叔父還真是聰明，韜光隱晦，不露頭角，在這亂世之中，未始不是保全家族的一個好手段，可是，自己必須要將這個實力強(qiáng)大地家族綁上自己的戰(zhàn)車，“我說憑咱們家族的實力，也不該是現(xiàn)在這個情況，想不到叔父……唉，叔父他老人家年歲大了，有些保守也是難免的?！?br/>
“他一個人保守，咱們?nèi)鍞?shù)十子弟就只能在家里讀死書，連家門都出不去。堂兄，你是不知道，我們都快悶死在這里了?！?br/>
“別急，堂弟，總會有辦法的……”荀攸慢慢的，輕輕地說道，他有一種深深地負(fù)罪感，叔父雖然與自己意見不同，但絕對不會防著自己的，但是……一個屬下地名字，“你那種寧神藥還有沒有？”
“怎么？主公又睡不著了？”
“不是……我記得，你曾說過，那藥用到一定量，會產(chǎn)生有如中風(fēng)一樣的癥狀，不過休養(yǎng)數(shù)日便可以恢復(fù)，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
“正是?！?br/>
“把藥給我準(zhǔn)備一下，我接下來有用。”
“是?！蓖嵫坌?，神志不清。荀攸在他身前大哭：“叔父，這是我的罪，是我的罪啊，我回家來，你居然歡喜成這樣，是孩兒不該讓你喝那杯酒啊……”
荀祈在一旁雙淚直流，哭得泣不成聲。整個荀家一片大亂，家中的醫(yī)生對這病束手無策，還好荀攸帶來一位劉姓的醫(yī)生，一劑藥下去，就讓荀衢口歪眼斜的癥狀減輕了不少。荀祈拉住劉醫(yī)生的手，讓他一定要救救自己的父親。荀攸一口應(yīng)承：“叔父的病就包在我身上，以后我與劉醫(yī)生一刻不離叔父身邊?！?br/>
聽說荀家家主重病，荀家散步在各縣的族人，門生，故吏，好友，親戚……一個接一個的趕來探視……
這是在呂布進(jìn)攻潁川的前一天。
荀攸算計著--
潁陰令、穎陽令、陽翟都督、陽城縣尉、縣丞、輪氏縣長、縣尉、郟縣長、父城長、潁陽令……私兵過三百可以利用的家族有曹擒虎、劉飛、簡合、趙真……潁川有地方武庫，雖然袁術(shù)拿走了大部分，但是還有不少，只要攻下來，就能立時裝備起數(shù)千兵馬，庫令也是荀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