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諧……小諧……”

    何諧皺緊了眉頭，眼睛緊緊閉著。

    “小諧……小諧……”

    那溫柔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呼喚著他的名字。

    何諧眉頭微微跳了一下，一絲光亮透過眼皮的縫隙映了進來，但他并沒有睜開眼睛，只是，他眉頭的紋路更加深刻。

    “小諧……”

    有一只柔軟溫柔的手觸碰在何諧裸露的胳膊上，輕輕推了他一下。

    “嗯？”何諧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刺目的光映進他的瞳孔，何諧只感覺到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白得耀眼的光。

    “小諧……醒醒吧，我想和你談?wù)??！?br/>
    何諧騰地坐了起來，扭頭看向了聲音的來源。

    那來源是出自一個女人，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鬢角微白但仍不失優(yōu)雅溫婉的氣質(zhì)。

    “媽？”何諧驚訝地揉了揉眼睛，發(fā)現(xiàn)眼前站著的的確是已經(jīng)死去多時的趙文慧。

    “你怎么又來了？”何諧張口就是這么一句。

    “傻孩子，什么叫又來了？”趙文慧笑起來猶如圣母瑪利亞般溫柔圣潔，這世間再沒有什么笑能夠比母親的笑容更讓何諧溫暖。

    盡管就在不久前，何諧才在惡魄編造的幻境里見過母親趙文慧，現(xiàn)在又在這里見到，這真的是一種折磨。已經(jīng)死去的人，何諧好不容易淡忘的人，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這不是折磨又是什么？

    “媽媽，你還是好好安息吧！如果在那個世界不幸福的話，就早點去投胎，早點回到這個世界?！焙沃C說這番話的時候，內(nèi)心里的痛無與倫比。大多數(shù)的人即使知道親人已經(jīng)去世多時，根本不可能還存在靈魂，但他們?nèi)耘f隔三差五為親人上香祈福，祈求他們在另外一個世界得到安息，得到幸福的生活。而實際上，他們親人的魂魄或許已經(jīng)轉(zhuǎn)世投胎，或許已經(jīng)灰飛煙滅，根本就已經(jīng)不存在了。他們上香是求得一個心理安慰，是對親人離去的不舍和惦念。所以，當(dāng)他們對親人的靈魂說出要求他們投胎轉(zhuǎn)世這種話時，內(nèi)心一定是極其痛苦和不忍的。

    趙文慧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看著他。

    何諧打量了一下四周，整個世界都是干干凈凈的白色，一望無盡的白色，他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這房間卻大得嚇人，根本看不到盡頭。

    可惜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幻覺，也或許是什么已經(jīng)不重要了。

    “媽媽……”何諧想到剛剛看到的母親慘死的情形，聲音有些哽咽，他張口問道：“你當(dāng)年到底是怎么引起了那場火災(zāi)，能跟我講講嗎？”

    趙文慧表情不變，嘴角仍舊帶著笑意，說道：“傻孩子，那已經(jīng)是過去的事情了，那樣痛苦的事情我連想也不愿意回想，忘了它吧?！?br/>
    何諧目光黯淡地低下了頭，他喃喃自語道：“就算是媽媽你不愿意回想，但它仍然在我腦子里存在，就算我沒有看到，但我還是和看到一樣痛苦?！?br/>
    趙文慧走上前來，輕輕撫摸起的腦袋，柔聲說道：“別這樣，你這樣就算我在天堂都不會安心的。”

    何諧仍舊沮喪，有的痛楚，一旦嘗過，就會常常出現(xiàn)在惡夢里，糾纏你的靈魂。

    “告訴我……”何諧變得堅定起來，他想知道事情的真相，經(jīng)歷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他有一種感覺，母親的死絕對不僅僅是由于母親粗心釀成的意外，極有可能，這一切并不是偶然，尤其是，自從母親去世之后，何諧每年在母親祭日之前都會看到一些詭異的事物，這一切，在現(xiàn)在的何諧看來絕對沒有那么簡單。

    “我想知道真相，如果，你真的是母親的話……”何諧目光堅定地看向趙文慧。

    趙文慧一襲白衣，看起來是那樣純凈無瑕，的確，和惡魄幻境中的那個她不太一樣。

    趙文慧沒有說話，她慢悠悠地坐在了床邊，嘴角仍是平平淡淡的笑，她緩緩說道：“小諧，我不想把真實情況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你生活在痛苦中，全天下哪有一個母親會讓孩子過得痛苦呢？我也是一樣啊……所以，小諧你就不要追問了……”

    “所以……”何諧打斷了母親的話，說道：“你的死并不是個意外，對嗎？”

    趙文慧無話可說，她不得不承認，何諧的思維的確很活躍。

    “小諧，人這一輩子，早晚都是個死，為什么你要讓別人的死成為你的心魔呢？我真的……真的不愿意看到你這個樣子?！?br/>
    趙文慧說完，就嗚咽著流下了眼淚，而那眼淚，從她深邃的眼眸中流出，竟然是紅艷艷的血色！

    見慣鬼魂的何諧早已對這一切熟視無睹，他搖了搖頭，嘴唇很蒼白，無力地說道：“你不是別人……”

    趙文慧的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止住，她的面頰依然干凈，沒有血色的淚痕，她的情緒穩(wěn)定了很多，看向何諧的眼神很擔(dān)憂，說道：“我的好孩子，這一輩子太久太久了，除了自己都是別人，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值得成為你的心魔。你要好好的，要讓我放心地看著你幸福一輩子，你懂嗎？”

    何諧無力地搖了搖頭，還是堅持說道：“媽媽，告訴我吧……只有讓我死了這條心，才能好好地去過我的下半生。”

    “不可以啊……”趙文慧搖頭的樣子比何諧還要堅決，她怎么能說出真相，倘若說出真相，何諧的心魔只會越來越嚴重，這一輩子他將不再幸福，永遠不再幸福。

    何諧先是冷笑了兩聲，繼而笑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放縱，直到后來，他長著大嘴仰天大笑了起來，這世間的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只有笑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只有笑可以讓他放松，讓他解脫。

    趙文慧哽咽著看著何諧喪心病狂的模樣，心如刀絞，她的眼眶又禁不住流出血來。

    良久，何諧總算是恢復(fù)了正常，他兩只眼睛微瞇，晃晃蕩蕩地看著趙文慧，兩只眼白已經(jīng)充滿了血絲，滿臉都是頹廢的樣子，眼神中透著無盡的絕望，他看著趙文慧說道：“媽媽，告訴我吧，不然我真的沒有勇氣再活下去了……我……”

    何諧的喉頭一緊，又是自嘲一般地笑道：“我已經(jīng)是一個廢物了……如果就這樣渾渾噩噩當(dāng)一輩子廢物，我的人生還有什么意義呢？”

    趙文慧緊緊閉上了眼睛，她的面容已經(jīng)恐怖至極，滿臉的血色讓她看起來如同惡鬼，但那血色卻是來自于她心中因為心疼兒子而滴的血。

    “不……不……”趙文慧嗚嗚哭泣。

    “求你了……求你了媽媽……我不想當(dāng)廢物……不想那么弱……”何諧空洞著眼神，碎碎念道。

    “孩子……你從來都不是一個廢物！不要在乎別人怎么說，你永遠都是最優(yōu)秀的啊……”趙文慧極盡全力安慰何諧：“從小到大你都是那么優(yōu)秀，學(xué)習(xí)永遠都是名列前茅，不僅僅是在班級，甚至在年級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這樣的一個你，是多么優(yōu)秀啊，每次我出去買菜，都會碰到鄰居跟我夸你，說你長得又高又帥，學(xué)習(xí)又好，對人又那么講禮貌，以后一定會特別有出息……”

    趙文慧說到這里，得意地笑了，她還記得無數(shù)個被人羨慕或者嫉妒的場景，那是她這一輩子最不能忘懷的驕傲。她伸出手來摸了摸何諧的腦袋，就像撫摸一個年幼的小男孩那樣輕柔和憐愛，她不忍何諧獨自沮喪，繼續(xù)說道：“高考那一年，我們省的理科狀元就是我的兒子！這是一件多么驕傲的事情?。‘?dāng)時左鄰右舍都拿你當(dāng)成教育自己家小孩的典范，我真的覺得特別特別的驕傲。尤其是那個大紅色的橫幅掛在我們小區(qū)門口的時候，那上面明晃晃地寫著慶賀我們家小諧成為全省理科狀元，那種感覺，真是什么好事都取代不了??！”

    “媽媽……你別說了……”何諧不想再聽那些話，即使曾經(jīng)的他再優(yōu)秀，現(xiàn)在這樣一個柔弱的他也是一個廢物，一個身體異樣又命運悲催的廢物。

    “小諧，”趙文慧依舊語氣平靜，說道：“你永遠是我最優(yōu)秀的兒子，這是別人不能取代不能理解的，你從來都不是廢物，別那樣否定自己，那樣會讓我覺得我也沒用的……你不僅是個優(yōu)秀的孩子，更是一個孝順的孩子，你真的忍心讓媽媽我也背負這樣的心理負擔(dān)嗎？”

    何諧沒有說話，他不想再聽下去，他只是想知道母親到底死于什么，但他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也許母親趙文慧也不了解事情的真相。

    趙文慧并沒有回答何諧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繼續(xù)說道：“記得小時候啊，你是一個特別特別孝順的孩子，那個時候，你才四歲，家里環(huán)境還沒有后來那么好，你出去玩，別人看你可愛，塞給你一塊棒冰，你不舍得吃啊，非要拿著跑回來給我。這大夏天的，一路上棒冰早就化了，流了一手黏糊糊雪糕水。你興高采烈地把雪糕舉到我面前，說著媽媽吃媽媽吃，我當(dāng)時真是又生氣又心疼。可我還是擔(dān)心啊，怎么能在外面要陌生人的東西啊，要不是你拿回來了，萬一有毒怎么辦？我一手拍掉了你手里的雪糕，還狠狠罵了你一頓告訴你如果以后再在外面要別人的東西，我就把你的嘴巴縫起來。然后我就把你趕去罰站了，你哭得那叫一個慘啊，嗚嗚的哭著抹了個大花臉，那樣子像個小花貓一樣。你知道嗎，我當(dāng)時有多心疼啊，你那么疼媽媽，哪有一個四歲的小孩子知道那么疼媽媽？”

    “媽媽，你別說了！”何諧的眼淚奪眶而出。

    “小諧，我知道你愛媽媽，但是，你的人生還有很久很久，沒有了我陪你，還有別的人會和我一樣，甚至比我還愛你，不要氣餒啊，你是我的小諧，我優(yōu)秀的善良的小諧！”趙文慧笑了，她把何諧攬入懷中，緊緊擁著他。

    “媽……媽……”何諧放聲大哭了起來。

    多少個****夜夜，母親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多少個****夜夜，母親為他哭為他笑，有段時間何諧身體不好，母親夜夜陪在何諧身邊照顧他，有一晚，何諧睡著了卻又忽然醒來，他聽見母親輾轉(zhuǎn)反側(cè)地嘆氣聲。

    母愛，是最偉大的，但母愛的表現(xiàn)形式卻是多種多樣，不是每一個母親都知道如何去疼愛孩子，也不是每一個母親都知道疼愛孩子，那種所謂的每一個母親都對孩子好的論調(diào)基本就是謬論，現(xiàn)實有太多迫于現(xiàn)實選擇的婚姻和生育，有太多虐待孩子拋棄孩子，甚至殺害孩子的現(xiàn)實例子，所謂的虎毒不食子，只是人類一廂情愿地以為，在大自然中，老虎常常會把受傷或者死去的孩子吃掉。

    所以，如果你的母親愛你疼你，那不是責(zé)任和義務(wù)，不是應(yīng)該的，你應(yīng)該抱著感恩的心去孝順你的母親。

    “好了好了……多大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趙文慧撫慰著懷中的何諧，輕聲念道。

    良久，何諧才止住了哭聲，靜待臉上的淚水干涸成淚痕，他抬起了頭，迎著白色的光看著母親趙文慧的臉，說道：“媽媽，我想知道真相?！?br/>
    趙文慧嘆了口氣，她知道何諧是個執(zhí)著的孩子，如果不告訴他真相的話，他一定會走不出這個怪圈，然后繞在里面整整一輩子。

    “小諧……”趙文慧下定了決心，說道：“的確，那場事故不是我自己引起的，但是，究竟是誰我也不知道啊……”

    何諧癡癡呆呆看著趙文慧，還在等所謂的“真相”。

    “孩子，如果真的想要知道真相，就自己去探尋吧……走出我死掉的陰影，去找你想要的真相。繼續(xù)做一個優(yōu)秀的你，那才是你應(yīng)該過的人生！”

    何諧嘆了口氣，緊緊閉上了眼睛，原來這一切還是因為他太弱……太弱……(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