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秋風(fēng)吹入城中,止步于那停在街旁的小推車前。
推車上,有座用稻草麥秸編織而成的圓籠;圓籠上,插滿著一支支串著紅色野果的竹簽。在地處南江南的萍水郡,這種新奇玩意兒不出意料地迎來了人們的好奇目光。
站于推車后的壯實漢子,心中暗喜,立即扯開了嗓子:“誒!賣糖葫蘆嘞!誒!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賣酸酸甜甜的糖葫蘆嘞!一串兩文!兩串三文!賣糖葫蘆嘞!”
漢子姓徐,是北方人。而他嘴里的糖葫蘆,便是在北江周邊地帶流行的糖果小吃——糖墩兒。糖墩兒一般是將野山楂野用竹簽串成串后蘸上麥芽糖稀而成,糖稀遇風(fēng)凍硬,吃起來又酸又甜,冰涼可口,深得孩童歡喜。這糖葫蘆在北方一文一支,倒了這萍水郡翻了倍,成了兩文一支——倒也怪不得這姓徐的漢子,他自雍華最北的建州一路風(fēng)塵仆仆,來到這南江以南的雍州,可是花了不少盤纏的,所以總得賺回些車馬錢。
在吆喝完一陣后,他坐在車后的椅子上,解下腰間那頗有北方氣息的毛皮水囊,潤了潤喉。
說實話,他不是自愿背井離鄉(xiāng)的……無奈那北邊的軍武蠻子整天蠢蠢欲動,以數(shù)千數(shù)萬之眾越境犯界。而雍華這邊,雖有黷武城于最北頂著,但北方兩州還是被攪得不大太平,一直留在那肯定就只有充軍做壯丁的一條路能走。而徐漢子雖長得壯碩,可心底卻不是膽大包天的主——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事情,他是頂頂怕了,別說殺人,就連殺豬他都不行。既然家中二老前一陣已溘然長逝,自己又沒娶妻成家,那就孤身一人南下碰碰運氣,就算掙不到多少銀子,能見見那被譽為‘天下華貴統(tǒng)共一石,雍華國都獨占八斗’的雍陽城也是賺了的。
不過話說回來了,若是這糖葫蘆的生意不好,糊不了口,那改行賣煎餅果子也是可……
“請問,糖葫蘆怎么賣?”
一聲清澈的嗓音,將他的思緒拉回了現(xiàn)實之中。
壯實的漢子猛然抬頭,看向那站在推車前的年輕男人。
這些南下的日子里,他也算是見過了不少衣著亮麗的貴胄子弟,明白了長輩嘴中所說的‘鮮衣怒馬’究竟為何意。他本以為所謂的英俊瀟灑就是那樣的了……直到此刻。
年輕男人只是一身樸素白衣,五官雖很端正,算得上是濃眉大眼,但也沒有到傳聞中貌若潘安的地步。然而,或許是因其平和的神態(tài)、也或許是因為其不凡的氣質(zhì)、抑或許是什么其他的緣故,姓徐的漢子僅僅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暗自在心中喊出了一句‘好一個玉樹臨風(fēng)的小兄弟!’。
沒等這份心中驚嘆稍稍淡去,他不經(jīng)意地瞧見了那跟在男人身后的,牽著水靈女孩的婀娜婦人,心中又是一怔。他本是不大懂啥叫‘天作之合’的,這下也明白了。
“請問,糖葫蘆怎么賣?”
似是以為他沒有聽見一般,那年輕男人略微加重嗓音,又重復(fù)了一般。
“哦哦!”徐漢子這才回過神,連忙開口道,“一串兩文。兩串三文?!?br/>
“那我拿一串。”
“好嘞!”
年輕男人淡淡一笑,從腰間錢囊中取出兩枚銅板放在推車上,接著伸出手,從那竹籠上小心取出了一串糖葫蘆。
剛要轉(zhuǎn)身離去,便聽那壯實漢子用那粗獷的嗓音,由衷地說道:“兄弟好福氣!”
……
白秀才有些哭笑不得。
不僅僅因為莫名其妙多出來了個兄弟,還因為那站在自己身后的‘婦人’,可遠遠不是他的什么內(nèi)人拙荊。
白秀才輕嘆口氣,轉(zhuǎn)過身,彎腰蹲下,將那串糖葫蘆,遞給了已然兩眼放光、咽著口水的小鯉手中。
“謝謝白哥哥!”
看著小不點那開心的模樣,他情不自禁地有些遐想。
若以后自己結(jié)婚生子,也育有兒女的話,是不是也會像她一樣活潑可人?
白秀才微揚唇角,沖著掌柜微微一笑。
后者輕搖薄扇,瞇了瞇眼。
今日難得虹鯉館閉門休業(yè)一日,掌柜帶小不點出門游玩市集,也順便添置一些秋冬衣物;小二則被掌柜下令,在這難得的休息日還要出城進些柴米油鹽,一早就出了店門;而無所事事的白秀才,原本是打算在自己的那間小屋子里待上一整天的……怎料跑堂后廚卻偷偷在那后院擺上了賭桌,四人說是要趁掌柜不在賭個不‘醉’不歸,連幾只大公雞都準備好了。白秀才自然不敢與他們再賭下去,掌柜便讓他與她們一同同行,一起把衣物買了——也不知是否是因為擔(dān)心他又會去把所剩無幾的碎銀都給丟到那滿燕院去了。
所以,就同行了。
白秀才微側(cè)過身,看著那北方壯漢的羨慕眼神,無奈一笑。
城里的鄰里熟人皆因知情而不說穿,但在這些遠道漂泊而來的旅人眼中,他與她們,可能就是一幅一家三口的模樣吧。
雖說,她比他,要大了二十……
“去買衣服了?!?br/>
動聽的女聲傳入耳畔,他心虛一驚,連忙賠笑著點了點頭。
她狐疑地瞧了他一眼,掩面輕笑。
吃干凈糖葫蘆的小不點舔了舔嘴,小跑著將竹簽扔到了街旁的瓦罐壺中,又小跑著回到兩人身旁,一手一人,牽起了他與她。
笑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