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的素梅,是一個軍人的妻子。在這些個不平靜的日子里,她的那顆心像被無形的繩子吊住,一直吊到嗓子眼,胸膛里空落落的。這些天她眼前老是浮現(xiàn)著炮火紛飛的場面,心上籠罩著厚厚的陰霾。她人在醫(yī)院里陪伴著患病的父親,那顆心卻飛向了遙遠的南方,緊緊陪伴著打仗的丈夫。
丈夫在前線打仗,飯吃在嘴里她感覺沒有了香甜。靜悄悄的夜晚她睡在夢里,時常用手抓撓著跳動過速的心臟。
素梅能為女醫(yī)生幾句譏諷、一番挖苦而翻臉去和她理論嗎?她實在沒有那份雅興,沒有那份過盛的精力。為了擺脫眼前尷尬的局面,她趁機把被人吵醒的兒子抱起。
連這一小小的愿望都不能讓父親實現(xiàn),素梅枉為女兒?。I水,無盡的淚水,溢出眼眶悄悄地滾落下來。長長的睫毛下,凝結(jié)出一個個晶瑩的清亮亮的珠子。珠子沿著臉頰緩緩下滑,滑進她的嘴@角。
由于無奈和難堪,陳鐵的額頭和兩頰的皺紋明顯加深,那雙如泥地里扒出的竹根般瘦硬的手,不住地抽搐。微微發(fā)紫的嘴唇,在無聲地抖動。
素梅哽咽著寬慰父親:“爹,你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你不要生氣。你的好心人家誰能理解呢?爹,你也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地養(yǎng)病。你看看你的外孫,你看看毛毛是個多好的孩子。毛毛,你笑笑讓你姥爺看看,你給你姥爺搖搖頭,弄一個憨樣子……”
女兒想用孩子來轉(zhuǎn)移父親的注意力,想用濃厚的親情,讓父親暫時忘記難堪和痛苦。
父親為女兒擦去臉上的淚珠,輕輕拍幾下女兒懷里的孩子。外孫才一歲,還不懂得人世間的悲苦。姥爺想用一只顫抖的手,給懵懂的外孫傳遞一種無聲的信息:“我的心肝寶貝,無論眼前發(fā)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害怕!”
陳鐵委婉地勸說女兒:“孩子,不要流淚。淚水灑在孩子身上很不吉利,孩子會生病的?!?br/>
素梅那殘留著淚光的明亮眼睛,閃現(xiàn)出一絲凄苦的笑意:“誰哭了,我才不會哭,不會那么嬌氣。心里再苦,也不會把淚水流到我孩子身上?!?br/>
看到這副讓人酸楚的場面,院長的口氣變得緩和了,像在安慰陳鐵似的:“自己沒有那個能力,就不要老想著做什么好事。現(xiàn)在做好事不是用嘴,而是要用行動。我們革命同志要實實在在,不要玩那些片兒湯花架子。”
陳鐵感覺一盆污水劈頭蓋臉朝他潑來,心里涌起一股無法忍受的恥辱感。一個弱者,老想掙扎著逞強,聲音里流露出一錘定音的堅定:“我不是玩片兒湯花架子,我本人有這個能力。你們醫(yī)院一定要給我留下愛蓮這個閨女?!?br/>
內(nèi)心里潛伏的剛烈性子,一剎那間爆發(fā)。陳鐵額頭上青筋亂蹦,渾濁的眼睛閃耀著燃燒的火焰,渾身的血肉要爆炸似的。為了證實自己的能力,他猛一下拽掉胳膊上打點滴的塑料管子,跳下病床,一手扯起左腿上的褲子。
褲腿里包裹的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寶,而是一條沒有血液流通、沒有脈搏跳動的假腿。假腿已經(jīng)油漆斑駁,只有仔細地辨認,才能分辨出安裝時是淺潢色的。“我暫時沒有錢給你們。如果你們害怕愛蓮那閨女欠下你們醫(yī)療費不還,你們先把我這條假腿卸下來作抵押……”
原本平靜的醫(yī)院,像被人丟下一顆炸彈似的。
院長驚詫地束手無策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