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直到申時,大哥還沒有回來,我找來管家交待我的行蹤后,便到馬房隨意牽出一匹馬,悄悄地打開后門,懷著莫名的心情前赴小謝之約。
這次,我并沒有讓錢大強跟隨,因為從小謝的箋紙來看,她似乎有意隱蔽行蹤,若是我跟錢大強走在一起的話,目標(biāo)太大了,我可不想因此給小謝帶來麻煩,而我的心底也似不大愿意讓我與小謝的情形給人知曉。
西郊皇陵就在一出西城門半里外,因為是皇陵,但平常基本不會有什么人來,雖然有守衛(wèi),但他們通常也只是在里邊巡守,所以我一到皇陵外的一片樹林就停了下來,轉(zhuǎn)入靠里邊的一條小徑,跳下馬來,此處較隱蔽,卻能將通往皇陵的官道一覽無遺,小謝沒有詳細指出見面的地點,我只得選這個地方等她,想必也錯不了。
我來得很準(zhǔn)時,但周圍并不見小謝的身影,此時,西方的天際還隱著落日的余輝,而一彎淡白的新月卻在樹頭悄然升起。
林道無人,周圍寂靜得可怕,連鳥兒也不鳴一聲,我貯立林中,雙眼觀注著來路,眉頭深鎖。
忽然,我似有所覺,凝聚起功力,雙耳一動,果然聽得來路隱隱傳來的馬車聲,那馬車不徐不疾,過了好半晌才映入眼簾,卻是一輛常見的京城官家內(nèi)眷坐的馬車,隱約可見駕車的是個尋常老者,馬車駛到差不到轉(zhuǎn)入皇陵的官道處,那老者似乎聽到吩咐,馬車迅即停了下來。
隨后,馬車簾子一掀,閃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果然是小謝,她此刻就如那送信來的小孩所描述的那樣,一付官家小姐的打扮,青衣長裙紫披風(fēng),發(fā)髻上還插著一支金步搖。
小謝下馬車后,又向那老者低聲吩咐了幾句,就裙擺飄搖地向我這個方向來了過來,看來她已知道我在這里了。
見小謝安然無恙的身形,我心頭無來由地松了口氣,我從林子里穿出,笑迎了過去。
小謝當(dāng)然不驚異我的出現(xiàn),她走近樹林后就停了下來,兩人都可以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相見的喜悅。
我笑著打招呼道,“這可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嗎?”
小謝好笑地看著我,瞅瞅我的馬,又回頭看看自己的馬車,戲謔道,“不是,這是‘妾乘油壁車,郎跨青驄馬。何處結(jié)同心,西陵松柏下’。對不對呢,周相公?”
望著她那笑意盈盈的眼神,反倒讓我敵不住,鬧了個大紅臉,我告饒道,
“算我錯了,好不好?你就別取笑我了?!?br/>
不知為何,對小謝,我總有處在下風(fēng)的感覺。
小謝不理我,仍不依不饒地取笑道,“一段日子不見,你倒是遇上不少貴人哪,逾來逾意氣風(fēng)發(fā)了。有無情刀、慕容三公子替你在江湖喊話,兼昨晚三皇子府中那番口舌之戰(zhàn),現(xiàn)在京中可是無人不談周子龍了?!?br/>
我笑道,“你當(dāng)我愿意的呀,況且他們再‘貴’也沒有我們的小謝姑娘矜貴啊?!?br/>
小謝輕‘哼’了一聲,“巧言色令?!?br/>
我作色道,“語出至誠,天地可表。”
小謝“撲哧”一笑,放過了我,“好了,不跟你胡扯了,說正經(jīng)事吧?!?br/>
我也知小謝約我來不是與我打鬧的,收起笑臉,看她有什么說。
小謝把臉色一擺,道,“子龍,你可知道,你昨晚可是命懸一線呢!”
我不解,“有這么嚴重嗎?”
小謝沒直回答我的話,繼續(xù)道,“幸好你自己救了你自己一命。”
我訝然道,“我怎么救了自己一命了?”
“就是你跟那幫酸儒斗嘴和公孫燕打情罵俏的表現(xiàn)。”小謝沒好氣地道,我聽得出她在說公孫燕的名字時頓了一下。但我也不必理會這個,聽小謝的語氣,仿佛十分幸運我能如昨晚的表現(xiàn),可我已明明從大哥處知道,昨晚的事情是皇上為我設(shè)的局,我的表現(xiàn),雖讓我的名聲更隆,但其實已是掉入壑中而不自知。
我追問道,“這話怎么說?”
小謝道,“我在昨天你到那三皇子的王府之前,曾聽到那三皇子與人的一番談話?!?br/>
我一驚,“什么談話?”
小謝看著我,故作淡然地道,“那三皇子對那人說,如果你昨晚的表現(xiàn)差勁的話,就讓那人找機會把你殺了,這樣就算皇上知曉了,責(zé)怪于他,他還是有辦法承擔(dān)得起來?!?br/>
我腦筋一轉(zhuǎn),便即明白,這趙充原有殺我之心,只是礙于皇上欲試探出我的才學(xué),好替他辦事才隱忍不發(fā),若我昨晚在席間的表現(xiàn)不及格的話,他也就不再顧忌派人來殺我了。這么看來那昨晚可真的兇險得很哪,而我也算是歪打正著,躲過一劫了。
我皺眉苦笑,“這趙充跟我有這么大的仇恨么?”
小謝也露出思索的神色,沉吟了一會,“魔教中人,魔心難測?!?br/>
“什么?!”我吃了一驚,感覺有些匪夷所思,“這三皇子是魔教的人?怎么會?他可是堂堂皇子啊?!?br/>
小謝才驚覺得說溜了嘴,她示意我別大聲張揚,一邊皺眉道,“我也不敢肯定,但他跟魔教的人有來往卻是確實的了,而且他練的武功也似是傳說魔教失傳已久的一種武功?!?br/>
看不出這三皇子原來也有武功,聽小謝的語氣好像也很了不得似的,我不由道,“你是怎么知道的?!?br/>
小謝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道,“你道我去三皇子府里是鬧著玩的么?昨天我是追蹤一個人才進去的,才恰好在書房里聽到三皇子與那魔教的明火堂堂主劉逵要對付你的話?!?br/>
我想不到原來有此番內(nèi)情,忽然,我心中一動,道,“小謝,你覺得三皇子這個人長得如何?”
小謝一征,然后沒好氣地看了我一眼,道,“子龍,你還真是夠無聊的?!?br/>
不大出乎預(yù)料的回答讓我苦笑不已,不是我無聊,實在是這三皇子長得俊美得不像話,我忍不住想知道此人會給女子留下怎么樣的映象,尤其是像小謝這等不凡女子。其實,現(xiàn)在回想起來,公孫燕望向趙充的目光,似也不無情愫在內(nèi)。
小謝看著我,不由好笑道,“放心,我對他沒任何感覺?!?br/>
此語一出,小謝馬上就驚覺不妥,她實在沒必要向我交待這個的,尤其是她用上了一種微帶撒嬌的語氣。‘放心’一詞更是曖mei萬分。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起來,當(dāng)然,我內(nèi)心卻是有些莫名的高興的。
很快,小謝輕‘哼’了一聲,回復(fù)了常態(tài),向我繼續(xù)道,“你當(dāng)我是如何認定他懷有魔教的武功么?就是他這付樣子讓我起了疑心的?!?br/>
我奇道,“這怎么說?”
小謝回憶了一下,道,“那年,我到聽潮閣謁見李閣主的時候,她曾對我說過,魔教有一種武功可令人駐顏長生,功力逾深,樣子便逾顯年輕,外貌逾是俊美,能盅惑人心。不過要練這種魔功有許多限制,一般人跟本練不了,要想大成也是困難重重。所以這種武功雖驚人,卻練的人不多,加之失傳已久,連江湖中知道有這樣武功的人都不多。”
小謝凝重地道,“昨天我在聽他們的談話時,這三皇子似乎發(fā)現(xiàn)了我,不過他并沒有張揚,而是不動聲色地離開,我也只是感覺到他會武功,但看不出深淺,這人倒真可怕?!?br/>
我點頭,無論趙充是不是練有魔功,這個人都是可怕的。
我道,“那昨晚那可是劉逵跟著我?”我知道小謝既然聽到他們欲對我不利的談話,不會對我置之不理的,肯定會在暗中保護我。
小謝一征,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察覺到劉逵跟在你身后?”
我點頭又搖頭道,“我只是感覺到好像有人在窺探。”
小謝訝道,“想不到你的武功變得這么好?!庇钟妹髁磷屑毜卮蛄苛宋乙环?,皺眉道,“怎么不大看得出來呢。”
她伸出玉手拍向我,迅疾無比,我只來得及微微一側(cè),小謝的玉手已按上我胸口,初始沒什么力道,接著透出一道勁氣探向我的丹田,馬上就收了回去。
小謝一按即罷,向我點頭道,“你的武功不錯,外平內(nèi)實,從哪學(xué)來的?”
我把我從楊顧處學(xué)得明揚心訣的事告訴她。
小謝點頭道,“想不到這么短短一段時間,你不但果然學(xué)到武功,還進展如此快速。說不定這明揚神功會被你名揚天下了。”言下頗為我欣喜。
接著,她眉頭一皺,“可惜我就要走了,不然陪你練上一段時間,倒是好事。不過反正你身邊有無情刀他們,你有空就向他們討教討教吧?!?br/>
我訝道,“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小謝道,“五妹請我做她與羅少刀君比斗的觀證。我已答應(yīng),算算日子,已該動身了,反正京城之事已了?!?br/>
我道,“你來京城是為什么事?你怎么會作這樣打扮的?”
小謝道,“此事說來話長,以后有空再說與你聽吧,作這樣的裝扮只是方便行事而已?!?br/>
我點頭,不舍道,“你什么時候走?不用回城收拾么?”
小謝道,“不用,我一會兒就走了,你的馬就讓我騎去罷,你坐我來的車回城,現(xiàn)在城門已關(guān),你坐那馬車進去也方便些。我已對那張伯說了?!?br/>
我點點頭,聽得她這么快就要離去,我頗為不舍。
雖說要走,小謝亦可能是不想這么快分離,兩人靜靜不語,告別的話誰也沒說出來。
半晌,小謝或許還不大習(xí)慣這身官家小姐的服飾,她一手提了提長裙,另一只纖手輕取下松松斜斜的金步搖,理了一下云鬢,才把它插了回去。
難得顯現(xiàn)在小謝身上的這種別樣風(fēng)致讓我一時看呆了眼,待小謝會意過來,她俏臉難得一見地浮起一抹嫣紅。
兩人征然凝視,久久,小謝與我俱不約而同地把頭一搖,似要揮去心頭那絲隱隱約約的感覺。
看著小謝有意躲避我眼神的神態(tài),我有些失望,半晌才艱難開口道,“小謝——”話未說完,小謝已伸出纖纖玉手,輕輕地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下去。她的手溫暖柔膩,此時我的心真是五味俱全。
放下手,小謝軟弱地道,“子龍,別讓我心亂,好么?”
我可是打心底里敬重這個奇女子,在心里嘆息復(fù)嘆息后,我柔聲道,“小謝,俠骨之外不妨有柔腸?!?br/>
小謝垂頭不語,眼神有些迷離,我心中閃過一種難言滋味,這種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思念,是牽掛的神眼,原來小謝心底也有人啊。只不知我比‘他’如何。
半晌,小謝微微一嘆,顧語它言道,“年來也只得子龍才能談笑片刻,到底終要一別。”
我知道,離開此地,小謝又是那個名滿江湖的女俠了。
我強笑道,“以后日還多,我們到時再作聚首就是了?!?br/>
小謝點點頭,望著我道,“子龍,我走了。你回去吧?!鄙碜訁s是不動。
匆匆一見,又要離別,而下一次見面,亦不知會是何時,此時我與她俱是有些難舍,柔腸百結(jié),這一次見面,似使我們的關(guān)系比上一次已變得有此微妙,而下次,又將是一番怎么樣的景況呢。
我終于定下心,走上前,附在她耳邊,道,“天涯一旦成知己,滄海他年見此心?!?br/>
小謝嬌軀一顫,清淚終于忍不住滑了下來,她重重地把頭一點,躍上馬背,快馬加鞭,頭也不回的去了。
第一次見面,我把她逗笑,第二次見面,我把她逗哭。福耶?禍耶?佳人渺渺,我已無言。
注:“妾乘油壁車”此詩為《錢唐蘇小歌》,傳為名妓蘇小小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