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過三分，宋沉領(lǐng)著一個面容姣好的女人出現(xiàn)，美其名曰來看望樓上那位“病號”。

    陶奚時正在樓下收拾行李，行李箱攤在地上，她蹲著身子把疊好的衣物整齊地擺放在里面，宋沉繞過她的行李箱，挑了挑眉：“要走了？”

    她點點頭，“嗯?！?br/>
    昨天偶然聽到盛林野打電話，他好像訂了明晚的機(jī)票，先飛香港，隔日再飛英國，那么她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至于之前他們之間的約定，她相信他一定會信守承諾，告訴她她想知道的事。

    但是……時間畢竟太短了，她醒悟得也太晚，有些捷徑，也許沒機(jī)會了。

    宋沉往樓上瞥一眼，拍了拍身旁女人的肩，柔聲說：“安安，你在樓下等我一會兒，我上樓看看。”

    女人乖巧說好，什么多余的話都沒有。

    ……

    整理完東西，陶奚時扣上行李箱，拎著它拉到角落里，一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宋沉帶來的女人正盯著她看，用打量的目光將她上下打量了遍。

    她蹙眉，折身走進(jìn)廚房里。

    ……

    盛林野剛睡了一覺，處于那種沒睡醒，但又睡不著的狀態(tài)，宋沉跟他說一些消息的時候，他聽得斷斷續(xù)續(xù)的，注意力都不在這兒。

    后來宋沉實在忍不住了，“阿野，你能聽見我說什么嗎？”

    “聽著?！彼娌桓纳攸c頭。

    “那我剛剛說了什么？”

    “你說謝青貝自殺?！?br/>
    盛林野講話的時候，聲線總是穩(wěn)在一個調(diào)，又低又好聽，但聽不出任何情緒，所以很難從和他的對話里摸出他的想法。

    比如現(xiàn)在，他能漫不經(jīng)心說出“自殺”這兩個可怕的字眼。

    宋沉叫苦，“我可盯不住了啊。”

    那位小祖宗，天生就是他的克星，囂張跋扈，惹事生非，偏偏對她打不得罵不得，除了某些底線外，萬事都得順著。

    但是也有可憐的地方，畢竟見不了光，也難怪性子多疑又敏感，對誰都不信任，誰都能輕易踩到她的雷區(qū)。

    盛林野不知道在想什么，過了好久才緩慢地回：“讓她鬧，消息封好就行?！?br/>
    宋沉敲了根煙遞給他，“楊子粵的事呢？”

    他接過，破天荒問了一句：“你怎么想？”

    一向有主見，心里裝著一桿秤的盛林野，現(xiàn)在居然反過來問宋沉的意見，宋沉聽得有些心慌，斟酌一番回：“我覺得吧……哎這事可真太復(fù)雜了，不是一兩個人的事啊，你要想管這事，過去的所有事情都得翻出來再過一遍，挺煩?！?br/>
    “比如呢？”

    宋沉剛要回答，話到嘴邊又變成：“阿野，上次那份資料你看完了嗎？”

    煙在盛林野的指間轉(zhuǎn)了轉(zhuǎn)，他微不可見地點了頭，何止看完了，半小時前還重新找出來又看了一遍。

    ……

    被宋沉叫做“安安”的女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fā)上等待，陶奚時從廚房出來后不經(jīng)意看了她一眼，她仍舊在看著她。

    廚房里也沒什么吃的東西，陶奚時晚上吃得少，現(xiàn)在有點餓得胃疼，她拿上手機(jī)和外套打開門。

    “你去哪？”女人在身后問她。

    陶奚時想了想，還是交代了一句，“他們問起來，你就說我出去買點東西?！?br/>
    深夜的清溪鎮(zhèn)幾乎就進(jìn)入安眠狀態(tài)，靜謐無聲，街道上人影稀疏，月色清冷。

    陶奚時走了十幾分鐘的路程，發(fā)現(xiàn)這個點的鎮(zhèn)上，門店都已經(jīng)門窗緊閉，只留霓虹燈閃爍著亮光，連路燈的光線都很昏暗。

    二十分鐘不到，她接到盛林野的電話，他直接問她在哪兒。

    陶奚時聞言怔了怔，轉(zhuǎn)身四處看了看，入目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背景，她誠實地說不知道。

    那邊立即就把電話給掛了，嘟嘟嘟的忙音傳進(jìn)耳朵，她盯著手機(jī)疑惑的同時，收到他發(fā)過來的微信。

    ——定位發(fā)給我。

    陶奚時聽出他話里的意思，考慮兩秒，回——你還沒退燒，不要出來，我自己能回去。

    他又重復(fù)了一遍——定位發(fā)給我。

    她抿唇，把定位發(fā)了過去。

    發(fā)了固定位置，她不敢再繼續(xù)走動，干脆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等著，過幾分鐘后，大概五分鐘都不到的時間，那輛熟悉的白色蘭博基尼出現(xiàn)在她視線里。

    隨后，盛林野下車。

    陶奚時起身走過去，第一件事是踮腳抬起手探他額頭的體溫，觸碰到的還是過高的溫度，她皺起眉低聲說，“都說讓你不要出來，燒一點都沒退。”

    她踮腳抬頭才到他的肩膀，試了體溫后立刻收回手，腳跟剛碰到地面，手被他及時扣住，他掌心的溫度也很高，緊貼著她的手腕。

    月色朦朧，她站的方位是路燈下，昏黃的光線灑下來，把整個輪廓都照得柔和不少，盛林野盯著她看，“陶奚時，你說吧，你想要什么？”

    話音落，她的心一個咯噔，嘗試著縮回手，可他抓得實在太緊，她沒回答，在心里反復(fù)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

    直到他再次開口，目光灼灼：“你告訴我，我?guī)湍阃瓿??！?br/>
    “以后，你待在我身邊。”

    前一刻還在遺憾來不及走的捷徑，此刻猝不及防地再次展現(xiàn)在她眼前，她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再做，只要輕松地抬起腳，就能踏上那條捷徑。

    她以為沒機(jī)會了，誰知峰回路轉(zhuǎn)得這么快。

    可他的眼里，有她一年前的樣子，她竟然舍不得接受。

    盛林野一直都沒放開她，也沒催她回答，耐心地望著她，耐心地等著她的回應(yīng)。

    ……

    過了好久，陶奚時用力掙開了他的手，搖了搖頭，認(rèn)真說：“我只要知道他的消息就好?！?br/>
    “行?！笔⒘忠耙稽c也不為難她，反而還順著她的力道松開手，微微側(cè)了側(cè)頭，“上車，先回去?！?br/>
    回去以后，盛林野交給她一份資料，同時說：“我明天回香港，早上送你回去？”

    “可以?！碧辙蓵r在心里松了一口氣。

    ……

    次日清晨，陶奚時像來時那樣，把行李箱塞進(jìn)后備箱，坐進(jìn)副駕駛，聽到盛林野又在打電話，但是很快就講完，他掛了電話問她，“回家？”

    陶奚時的目光不知道望向哪兒，“你先送我去另一個地方吧?！?br/>
    “去哪？”

    “西山墓園。”

    這四個字，她說得極輕，輕到幾乎快要聽不見。

    過去了這么久，不管怎樣，最后總是要面對的。

    她逃避了這么久，可是逃避再久又有什么用呢？再怎樣不愿面對，也根本不能改變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實啊。

    ……

    清晨的墓園極清靜，彌漫著一陣壓抑的氣息，壓得人透不過氣。

    又下起了細(xì)細(xì)密密的小雨，打在皮膚上有輕微的痛楚。

    陶奚時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只一眼，眼睛就紅了，鼻子一酸，眼淚便直接無聲地墜落。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溫柔，眼睛里柔和的神色仿佛要溢出照片，仿佛還站在她面前，沖她笑得開心。

    恍如昨日。

    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昨日，又恍如隔世。

    陶奚時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地?fù)徇^照片，被雨水打得有些濕了，她用指尖擦掉水珠，哽咽著出聲，“濃濃……”

    “對不起?！?br/>
    “是姐姐不好，姐姐對不起你……”

    纖細(xì)的指尖從照片撫過，又撫過下方的名字。

    ——陶意濃。

    ……

    盛林野等在外面，抽著一支煙，低頭在翻手機(jī)相冊，他相冊里沒幾張照片，所以很快就翻到那一張。

    女生站在河的對岸，黑發(fā)被河風(fēng)吹亂，她舉起單反抬頭的那瞬間，被他定格。

    他看著照片在想，陶奚時那渾身的刺，什么時候能被他拔干凈。

    恰巧這時，她從墓園里出來了，清晨的霧氣自她身后散開，她神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只是眼睛微紅了一些。

    看不出來，她還挺愛哭。

    ……

    盛林野這一天都很忙，從墓地出來，他直接將陶奚時送回了家，也沒多說什么，只告訴她，如果有事需要幫忙可以聯(lián)系他。

    陶奚時從后備箱拎出行李箱，看著他駛離才轉(zhuǎn)身，這一轉(zhuǎn)身，看見從電梯方向過來的陶父，穿著一身的運動裝，看樣子應(yīng)該是出去晨練。

    她離開家的這一星期，謊稱是和同學(xué)去野營。

    這一樓是架空層，空蕩蕩的沒有任何阻擋物，視線也毫無阻礙，所以她不確定剛才陶父有沒有看見盛林野和他的車。

    她先打招呼，“爸，早上好。”

    “回來了？”陶父笑著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怎么樣？野營好玩嗎？和同學(xué)之間相處的還行吧？”

    一連串幾個問題，陶奚時幾乎確定陶父應(yīng)該沒有看見盛林野，便放心地回答，“挺好的，大家都挺好相處。”

    “好好，以后多參加參加這種活動，有益身心，還能廣交朋友?！?br/>
    陶奚時乖巧的點頭，莫名的心虛，不敢抬頭看陶父。

    ……

    回家后，又恢復(fù)了原本平靜的生活，安穩(wěn)的作息，陶奚時在家閑著實在沒事做，和陶父陶母商量著出去找份暑期工。

    “也好?！碧漳嘎晕⒊烈?，“上大學(xué)之前出去打打工開闊開闊視野也好，就當(dāng)體驗生活，至于工作媽媽幫你搞定?！?br/>
    陶母的效率很快，第二天就帶陶奚時去報道了。

    她給陶奚時找的是一份家教的工作，趁著她剛高考完，學(xué)習(xí)知識點還沒忘記的太徹底，讓她去了陶母一位朋友家做家教。

    家教對象是一個初一男孩子，剛上初中，學(xué)習(xí)有點跟不上，期末考試的成績也不理想，家里就尋思著要不要報一個補習(xí)班，可又怕外面的補習(xí)班沒多大效果，所以想請一對一輔導(dǎo)的那種。

    男孩叫蘇漸，挺特別的名字，性格悶悶的，見到陶奚時也不說話，陶奚時問一句他答一句，每句話都極其簡短。

    陶奚時花了一天時間和他接近，蘇漸畢竟年紀(jì)小，防備心不重，很快也就和陶奚時熟悉了，她走時他還特意送她到門外。

    ……

    七月初的天氣，萬里無云，燥熱難擋。

    想到家里的酸奶即將又沒了，陶奚時回去之前先跑了一趟超市。

    人頭攢動的超市，她再次遇見付臨清。

    少年推著一輛購物車走在擁擠的人潮里，購物車?yán)锎蟀胧巧钣闷?，他眉目清秀，氣質(zhì)突出，在一眾人群里很好認(rèn)，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

    她隔著人群看他，大膽的看他，胸前掛著的物件仿佛又在發(fā)燙。

    陶奚時一直走在他身后，跟著他越過人群，可超市里的人實在太多了，她沒跟多久，就給跟丟了，偌大的超市里，目光再也掃不到他的身影。

    肩膀上突然一重，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下意識回頭，顧樂生放大的笑臉就在眼前，“奚時，這么巧，你也逛超市?。俊?br/>
    陶奚時看了看她四周，問：“你也一個人？”

    “對啊，超市就在我家前面，我出來買點東西就回去，一起吧？”

    逛完超市又到了飯點，顧樂生又提議一起吃飯，陶奚時想著今天陶父陶母都加班，便同意了，兩人一起去了附近一家新開的湘菜飯館。

    “聽說這里的菜特別好吃，不過我也是第一次來……”顧樂生的話還沒講完，突然卡了一卡，伸手指向窗戶那邊，“奚時，那不是付臨清嗎？”

    陶奚時順著她視線望過去，付臨清就坐在窗戶的位置，陽光瀉下來，鋪滿他面前的木桌，亮閃閃的。

    “他一個人哎，叫他跟我們一起吧？奚時你跟他關(guān)系不是挺好的嗎？”

    他一個人。

    陶奚時清楚的記得，他不是一個會吃辣的人，現(xiàn)在卻獨自一人出現(xiàn)在湘菜館。

    可她也記得，濃濃是最愛吃辣的。

    ……

    “不要去打擾他了，可能在等他朋友?！?br/>
    顧樂生點點頭，一副“言之有理”的樣子，“對哦，要不然怎么會一個人來吃飯呢?！?br/>
    新開的店由于搞活動，生意比較火爆，菜上得特別慢，等待的過程極無聊，顧樂生開始找話題，“奚時，你報了哪里的大學(xué)??？”

    “川市的?！?br/>
    “好巧啊，我也報了川市的，看來我們有機(jī)會同城啊。”

    “那挺好的。”

    “但是我分?jǐn)?shù)有點懸，不一定會被錄取?！鳖櫂飞鷵沃掳蛧@氣，“哎這兩天惆悵死我了，失眠的黑眼圈都重了很多?！?br/>
    說完還指著眼睛，幽怨道：“你看，是不是特明顯？”

    陶奚時一笑，“還行吧?！?br/>
    “哎對了，你最近都在忙什么?。柯糜位貋砟憔透Я艘粯?。”

    第一反應(yīng)想到了盛林野，想到朝夕相處的那一周，但陶奚時刻意略過這一段，只平靜地說：“在打暑期工，給一個初中生做家教?！?br/>
    顧樂生忍不住要給她豎大拇指，驚嘆道：“我考完就全忘了，再也記不起任何關(guān)于學(xué)習(xí)的事，尤其是數(shù)理化。”

    ……

    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兩人在陶奚時家路口分別，顧樂生特意強(qiáng)調(diào)要多聯(lián)系，她點點頭答應(yīng)，顧樂生才滿意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