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琳回去的時候,趙寶蕓坐在講臺上。
“報告?!彼p輕說道。正在低頭寫作業(yè)的同學們都抬起頭看過來。
趙寶蕓沉著臉,“景琳,你去哪兒了?上廁所能上兩三個小時?”哪怕景琳成績再好,可是趙老師本來就是大公無私的性格,自然不會姑息違反紀律的學生。
景琳不說話,默認了她逃課的行為。
周麗娜心中焦急,她擠眉弄眼示意景琳撒個謊,比如肚子痛去了醫(yī)務室,或者遇到什么突發(fā)情況之類的,誰知琳琳直接認錯了。
同學們都滿臉詫異地望著景琳,這個班里誰都可能逃課,可是景琳屬于最不可能的那類人。
趙寶蕓生氣道:“不說話是吧?去外面走廊站著。”
景琳一言不發(fā)地去教室外面罰站。
梧桐樹葉開始慢慢變黃,再也無法在枝頭停留,緩緩飄落。因為同學們都在上晚自習,校園里格外安靜。
景琳站在走廊,旁邊幾個班級的同學透過窗戶都能看見她。畢竟是?;ǎ蠹視r不時會好奇地偷偷看她一眼,好學生逃課呀,難得一見。
莊怡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情愉悅。
景琳臉頰有些泛紅,但她內心平靜,并沒有想象中那樣的羞恥。秋風陣陣,吹在身上有幾分涼意。她說過,不會再把屠墨初弄丟了。
班主任趙寶蕓氣得不輕,直到第三節(jié)晚自習依然沒讓景琳進教室。
校花被罰站的八卦轉眼間在學校傳開,也傳到了柏煒的耳朵里,他一聽到就急忙跑出教室。
她單薄纖細的身影站在夜色中,有些同學圍觀,倒是沒人奚落,處境比他想的要好很多。
周麗娜接了熱水,悄悄端給景琳喝。景琳平靜地接受處罰,沒有哭,也沒有覺得屈辱。
柏煒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安慰。
或許是她人緣好,還有同學悄悄給她遞些小零食。她雖然沒有接受,但是眉眼彎彎,美麗動人。
周麗娜怕景琳覺得沒面子,“要不我也來陪你吧,反正作業(yè)寫完了?!?br/>
景琳連忙說道:“你好好回去復習,只有一節(jié)晚自習了,你要是出來,趙老師肯定會更生氣的?!?br/>
“好吧,你去哪里了呀?”
景琳如實回答,“我去看屠墨初了?!?br/>
周麗娜眉頭輕蹙,“他可真是害人不淺?!?br/>
景琳笑了笑,“瞎說什么,我自己想去看他,不關他的事?!?br/>
“就你上趕著討好,我看他跟一塊冰似的,捂不熱,可不一定會領情!”周麗娜言語憤慨,片刻后她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湊近景琳耳邊小聲問道:“琳琳,你不會喜歡他吧?”
景琳愣住,臉頰慢慢染上紅暈,她認真想了想,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麗娜,喜歡是什么感覺?”
“我去!你還真的在想這種可能性啊,他名聲那么壞,才配不上你,不許想了、不許想了,當我嘴賤胡亂說的,我要回去上課了?!敝茺惸纫涣餆熍苓M教室。
琳琳還沒開竅,她可不能弄巧成拙,要是開竅的對象是柏煒那樣的男生還好,可屠墨初多難搞啊。先前還聽說那個跳舞的喬慧和屠墨初有一腿,天知道是真是假。
上課鈴響起,柏煒只能先回去,景琳的班主任還在教室,他要是過去不太好。
景琳捧著杯子,第一次思考周麗娜的問題,她喜歡屠墨初嗎?不是照顧,也不是同情,是一個少女喜歡少年的那種心境。
她的心怦怦亂跳,有些奇妙的感覺,似乎并不讓人討厭。
吹了幾節(jié)晚自習的冷風,景琳洗過熱水澡才暖和過來。她拿出手機,在網上搜索——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感覺?
有人回答,“親一下就知道了,親一下如果能感覺到心跳加速,頭腦眩暈,興奮激動到死去活來,那就是喜歡?!?br/>
這么嚇人嗎?景琳想,好、好可怕的感覺……而且這個方法怎么看起來不太靠譜,親一下就能驗證出來嗎?
十一月初,天氣變冷,人們換上了稍厚一點的衣服。
小區(qū)最近要發(fā)生的大事就是屠警官家要搬家了。
譚夢嫻和屠奕謙領證一年多,這女人跟人交際的手腕不錯,在小區(qū)里有幾個好友。不過林芳菲當初和屠奕謙的前妻方蘭芝相處得好,這一年面對譚夢嫻多少有些尷尬,所以只是見面點頭問好的關系。
說起來喬遷也是件喜事,屠奕謙特地找了個好日子搬過去。
屠奕謙為人清廉,鄰居送的禮物一概沒收,也叮囑譚夢嫻不要收。譚夢嫻雖然有些惋惜,但這種事她心里拎得清,連忙應下。
屠家找來搬家公司準備搬家的時候,屠奕謙猶豫著再次問孟嘉莉,“他真的說了不回來?”
孟嘉莉眼神閃爍,支支吾吾,“是、是啊。”
屠奕謙深深嘆了口氣,那一巴掌無疑在他和屠墨初之隔開了一道鴻溝,他作為父親拉不下臉主動認錯,屠墨初的性格也絕對不會妥協(xié)??墒侨绻滥跤幸惶旎貋?,他發(fā)現原來的家沒了,那該怎么辦呢?
屠家搬家,屠淑蘭和趙旭也來賀喜。
趙旭紅光滿面,“大哥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說。喲,這是嘉莉吧,比去年長得更漂亮了,嫂子氣色也不錯?!?br/>
譚夢嫻聽了恭維話心里高興,連忙給他們夫妻倒茶,“哪里哪里?!?br/>
屠淑蘭欲言又止,到底還是說道:“哥……你們搬家,墨初他……”
喜慶的氛圍像是瞬間按了暫停鍵,趙旭暗地里擰了這沒眼色的婆娘一下。
屠淑蘭悲從心來,想起一年多前少年獨自守著病房里昏迷的屠奕謙,怕父親再也醒不過來,當時沒人照拂,她家這個沒良心的男人也拒絕收養(yǎng)屠墨初。
屠淑蘭好歹是屠墨初親姑,哪怕氛圍不對,她也要強撐著說完,“墨初明天才成年,他一個人住在外面怎么過啊?大哥,孩子叛逆又不是什么罪過。他以后還要讀大學、找工作、娶媳婦,沒有家里人怎么辦?”
趙旭看著屠奕謙沉默不語,連忙說道:“淑蘭不懂事,墨初有能耐著呢,這一年不是過得好好的嘛?!?br/>
孟嘉莉沒敢吱聲,她當然不希望屠墨初回來,那個人太可怕了,她想起被掐著自己脖子的場景就發(fā)怵。然而不愿繼兄回來這件事,哪怕她再傻也不可能當著屠叔叔的面明說。
倒是譚夢嫻笑著圓場,“淑蘭說的是這個理,可是前幾天我家嘉莉去問了,那孩子不愿意回來?!?br/>
趙旭頗為不屑,一個殘廢,還上大學、娶媳婦,想得倒是美,哪家愿意把閨女嫁過去,就他家婆娘沒腦子。但是在姐夫面前,他又不可能教訓屠淑蘭,只能看向屠奕謙。
屠奕謙低頭說道:“我下班了去問問他。”
他到底是一家之主,跟在家里沒有話語權的屠淑蘭不同,他做出決定所有人都不敢有異議。
傍晚,屠奕謙來到三中,他第一次來兒子學校,顯得有些局促。
三中正在上晚自習,屠奕謙直接去找了屠墨初的班主任。
屠墨初的班主任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士,了解到屠奕謙的來意,她詫異地問道:“您是他父親?可他的檔案里寫的是雙親雙亡啊。”
屠奕謙心頭一震,憤怒這個逆子連檔案都改了。
班主任說道:“您既然是他的父親,這都高二了,怎么沒見您出現過,家長會沒來開,也沒問過他的情況。本來看到他是保送過來的學生,作為老師起初對他抱有挺大期望,可他跟著班上那群富二代混日子,我們管都管不住,您作為他的父親,也沒想過管管嗎?”
屠奕謙心里后知后覺的一陣涼意。橫亙在他和屠墨初之間的,從來都不只是他與方蘭芝的離婚,還有那雙斷腿,那是午夜夢回時他和方蘭芝共同的噩夢,是兒子的鮮血染紅的勛章。雙親皆亡,這就是屠墨初的選擇。
屠奕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學校的,他身姿依然挺拔,畢竟他才四十來歲,可是心里卻像是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屠家還是按照原定計劃搬走了,小區(qū)又少了一戶人家。屠家打包帶走了很多舊物,最后誰也沒再聯(lián)系屠墨初。
林芳菲嘆息一聲,“雖然屠警官人不錯,可是我總覺得他在屠墨初這件事上少一根筋,唉,說起來都氣?!?br/>
別人的家務事,頂多是茶余飯后的談資。
秋天似乎很短,冬天來得很快。小景琥到了上學前班的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去年的舊棉襖都小了。
林芳菲壓力很重,她因為生二胎耽誤了一年工作,兩個孩子是家庭巨大的負擔。更別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的親弟弟、景琳景琥的舅舅,以前開車撞了人,花了很多錢把人撈出來,又賠償醫(yī)藥費,景家所有的積蓄都砸進去了。林榮卻是個不爭氣的,撞了人以后好多年都在家荒廢著,錢還不上,成了個無底洞。
林芳菲覺得很對不起丈夫和兒女。雖然下定決心不再借給林榮一分錢,但是已經借出去的也要不回來了,總不能把她親弟弟砍死吧?最難受的還是景琳外婆,畢竟林榮是外婆唯一的兒子,老人家重男輕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這么多年過去了,林芬家過得越來越好,屠家也搬家了,就連楊軍家這兩年也有了起色,只有他們家,因為林榮的事,日子過得拮據艱難。
林芳菲干脆把景琳小時候的衣服改了改,往景琥身上一套,“反正也沒你姐水靈,穿什么都一樣,今年先將就一下。”
景琥穿著改過的女裝,拿著小劍胡天胡地揮舞,倒也不在意。只是景琳看到哭笑不得,有些心疼弟弟。
林芳菲說道:“琳琳過了年就十七了,得買新衣服,媽媽前兩天在店里看見一條冬裙,小姑娘穿最好看了?!?br/>
景琳還沒來得及拒絕,景琥喊道:“好,好!給姐姐買好看的裙子!”
林芳菲心想,還好沒白生這個兒子,知道心疼他姐姐。
十二月N市下起今年的第一場雪。
林芳菲和景振昊都去上班了,在家的景琥拉著景琳的手晃了晃,“姐姐,我好想去市里玩,聽說市里有很多亮亮的燈,還有雪人,我同桌的槍就是在市里買的?!?br/>
景琳學校在市里,她對那一片熟悉??戳搜鄣艿懿粋惒活惖囊路?,她回房間把存的錢揣到兜里,“走吧,姐姐帶你去商場買衣服?!?br/>
景琥不管什么衣服不衣服,能出門他簡直高興到快要翻上天。
景琳牽著景琥下樓,沒過多久,一個頹廢的男人從角落走出來。他看著景琳姐弟走遠,敲了敲門,“姐,姐夫!”
沒人應。林榮焦慮地搓了搓手,想起老婆鬧離婚的事,沖著姐弟倆離開的地方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