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突然攔著自己面前的和尚,城主不由得想笑。他久不出城,偶爾也能聽說如今小世界的修士身心浮躁,登仙得道的仙途怕是遲早要斷。
彼時他還不以為然,如今見了這個和尚,才算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個金丹修為的和尚,竟然向他夸下這般??冢糠置魇腔钪用L啊……
“本尊倒要見識一下,是你先讓我在苦?;仡^,還是我先送你上西天見佛祖?!?br/>
城主此刻動了真氣,不消和尚開慧眼,僅用肉眼就能分辨。他的身體急速變大,眨眼的工夫就已經(jīng)蓋著兩層小樓的酒館屋頂平行。原本柔軟的皮膚也跟著發(fā)生變化,像是覆上了一層堅硬的深色鎧甲,刀槍不入。
靈璧自然不能讓和尚一個人承擔(dān),事情是因為自己而起,寒松要是真的被城主送去西天見佛祖,自己這心魔就算是種下了。
咱們修行之人,講究的就是一個不欠因果。即便身死道消,還有一縷命魂就可以重新來過。
“和尚,你往后退!”
靈璧手持雙劍沖了出來,一劍指天,劍光直沖霄漢,氣勢磅礴。另一劍指地,寶劍樸實無華甚至還帶著幾分銹跡,偏偏劍鋒削鐵如泥。
身為巨劍尊者的弟子,靈璧身上是有些寶物的。她這兩把佩劍,百年前原屬兩位來尋巨劍尊者斗法的修士,皆是元嬰大能的本命佩劍,落敗之后就佩在了靈璧腰間。
兩把佩劍原先喚作什么并不重要,靈璧給它們起了新的名字。
一曰倚天,一曰青虹。倚天立天威,青虹殺萬人。
能成為這方小世界里高嶺門派出探金杯秘境的人選,靈璧還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一個本該六根清凈的出家人,做什么英雄救美?”
城主才不管他們兩個誰要和自己斗法,反正都不是他的對手。
元嬰大能已經(jīng)不再需要乾坤袋和戒子空間,所需之物統(tǒng)統(tǒng)存在識海,心念一動就會出現(xiàn)在面前。懷著要讓這位女修給他生個兒子的念頭,城主對靈璧沒有殺心。兒子都說了,是個禿頭打傷的他。
不用猜也知道是這個臭和尚,不在廟里吃齋念佛,跑到百子千孫城來搗亂。
“我輩修士逆天而行,明知回頭是岸,本尊也要逆流而上?!?br/>
大頭城主輕飄飄的撂下這么一句話,也不等和尚開口度他,瞬間身體就被大片的黑色迷霧所包圍。黑色迷霧越聚越濃,到徹底看不清城主的身影時,它有開始向外擴(kuò)散。
靈璧拽著寒松向后退了數(shù)步,攔在和尚前面,手腕翻飛甩了幾個劍花,劈向正朝著他二人彌漫而來的黑霧。劍光一閃,黑色的迷霧被斬斷向兩邊退散。可不過眨眼功夫,就再度匯集在了一處。
靈璧雙劍斬過的位置,噼里啪啦的在地上掉了一層黑色的細(xì)小蠱蟲。外殼堅硬,撲閃著透明的雙翅掙扎著試圖再次飛起,相對于身體顯得巨大的口器不甘的伸縮著。
“和那位小城主的蟲子一樣?!?br/>
眼神夠尖,靈璧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個中的玄機(jī)。什么黑色迷霧,明明就是蠱蟲軍團(tuán)啊。
提醒了和尚,她將青虹劍收入劍鞘,手背翻轉(zhuǎn)朝虛空一抓,握了一個白色的瓷瓶給寒松遞了過去。
“吃一顆。”
每位師父在弟子出門前都要交代三句話。
一,不可亂做承諾,道心不穩(wěn)他日入魔。
二,不可殺人作孽,尋仇追殺可不是好受的。
三,就是不能亂吃別人給的東西,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關(guān)于第三點,北山寺的大和尚特別提醒了即將出門的寒松,咱們和尚可千萬不要隨便吃道友們給的東西。
雖說不知道主持是什么意思,可既然特別交代了,個中一定有深遠(yuǎn)的道理寓意。
于是看著靈璧遞到自己面前的瓷瓶,寒松搖了搖頭:“貧僧不吃?!?br/>
靈璧沒想到和尚會拒絕自己,眼看蠱蟲就要圍將過來,連忙解釋了起來:“這是我自己煉的,服用不敢說百蟲不侵,也能杜絕大部分的叮咬。丹藥的原料里沒有靈獸肉,你放心吃?!?br/>
說完這句靈璧又覺得不大對勁,和尚在酒館里吃酒吃肉都不忌諱啊,這會兒怎么又守起清規(guī)戒律來了。
自己先從瓶中倒了一顆出來,她往口中送了一顆咽下,張開嘴給和尚演示:“你瞧,甜的!”
話音剛落,準(zhǔn)備再度說服寒松的話尚未出口,靈璧只覺得肩頭上莫名一重,似乎落上了什么東西。緩緩的歪過頭去,正對上一雙蟲子的復(fù)眼,前肢像蚊子一般摩挲著巨大的口器,仿佛只要靈璧稍有輕舉妄動,它就會毫不猶豫的將口器扎進(jìn)她的脖頸處。
身上汗毛豎起,靈璧肩頭的蠱蟲個頭是黑色蟲霧中個體的百倍,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緊張的咽了咽口水,靈璧手背再次緩慢的翻過,白色瓷瓶消失在虛空之中。
“不吃就不吃吧?!?br/>
靈璧沖著寒松無奈的開口,反正吃了也沒啥用。
“本尊的元冥毒蟲咬上一口,管叫你真神下凡都沒得醫(yī)治,我勸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br/>
濃濃蟲霧之中傳來城主譏諷的話語,仿佛大局已定,這兩個小輩在蟲霧面前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而這元冥毒蟲停在靈璧肩頭,一雙復(fù)眼卻死死的盯著對面不遠(yuǎn)處的和尚寒松,似乎只要寒松一動,它就會揮動雙翅沖將過去。
寒松立在原地,僧袍上的梵文隱約閃爍著金光,襯著他像是凡間廟里塑了金身的羅漢。面容冷峻,寒松神色平靜如水,好似沒有瞧見正朝他圍過來的蟲霧一般,定定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如同松柏。
將禪杖再度用力向下一插,寒松雙手合十置于胸前,嘴唇微動,小聲的念起了經(jīng)文。
“爾時,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諸眾生,得離于迷途。眾生不知覺,如盲見日月,我本太無中,拔領(lǐng)無邊際。慶云開生門,祥煙塞死戶,初發(fā)玄元始,以通祥感機(jī)?!?br/>
誦經(jīng)的聲音太過微弱,以至于站在他對面的靈璧只見他唇動,卻聽不見除了蠱蟲雙翅揮舞的嗡嗡聲之外的任何響動。
停下一瞬,寒松目光凜凜,在黑色蟲霧將他徹底淹沒之前,看向了與他有緣的女施主。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br/>
寒松的最后一句聲音要比方才大些,偏偏蟲霧將他包圍淹沒,數(shù)不清的蠱蟲盤旋穿梭時本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被無限放大,靈璧仍是沒有聽清。
只知道好好的一個寒松,已經(jīng)被蟲子吞噬的連骨肉都不剩了。
元嬰城主的耳力卻是極好,明明和寒松之間尚有一段距離,將他口中小聲默念的佛經(jīng)聽了個清清楚楚。
“和尚,念誦經(jīng)文超度自己的也有用嗎?”
身為出家人,就該無欲無求,不要管別人的閑事才對?,F(xiàn)在好了,把命也搭進(jìn)去了吧?
圍繞自身的蟲霧散去,城主顯露出了身形,指節(jié)不似常人,帶著幾分青黑。手背處可見血管凸起,里頭流淌著已經(jīng)發(fā)黑的粘稠血液。
他抬起手來指著靈璧,不容置疑:“至于你,要還本尊一個健壯的兒子。”
說完這句,城主皺著眉頭,視線落在了地面上死去的蠱蟲身上。臉上寫滿心疼,咬著牙很是不滿。長嘆一聲,余光看了看站在一旁,扶著酒館門柱時不時吐一口血的掌柜身上,搖了搖頭。
右手并未抬起,只是指節(jié)收起半握拳頭,酒館掌柜瞬間被抓了過來。跪在地上,掌柜神色間皆是驚慌,用袖子擦去了嘴角的血跡,露出已然發(fā)青的雙唇,顫抖著試圖去抱住城主的腿。
“父親……”
身為父親,城主對他似乎并沒有多少父子之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此刻的掌柜已經(jīng)被驚懼擊潰,顧不得自己的做法是否合適,超前縱身一撲抱住了城主的腳,高喊。
“父親!”
凄厲的呼喚并沒有喚醒城主與他的父子之情,一腳踢開抱住自己鞋面的兒子,城主再次從識海中喚了大片的蟲霧出來。
只是這次的攻擊對象,不是靈璧更不是寒松,而是酒館的掌柜,城主自己的兒子。
“啊———————”
聲嘶力竭的哀嚎響徹云霄,每個聽到的人仿佛都可以切身的感受到他所承受的苦痛。
黑色濃霧中的蠱蟲每一只都盡情的吞噬著酒館掌柜的血肉,就連連接骨肉的筋脈也不放過,沒等靈璧反應(yīng)過來,蟲霧散去,世上就再無酒館掌柜這個人了。
白骨上還殘存著幾縷血線,仍有蠱蟲貪戀舍不得離去,在暗紅色的血色處盤旋。
城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滿臉寵溺的看著再度聚集起的黑色蟲霧,臉上絲毫沒有喪子之痛。不僅沒有半分悲痛,反而笑瞇瞇的看向靈璧。
“現(xiàn)在你要還我兩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