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來得及慶幸到了陪都,沈夢昔就經(jīng)歷了人生的第一次轟炸。
一顆炮彈,落在章嘉璈住處200米左右的地方,玻璃碎了,房子都在顫抖。
沈夢昔正在書房寫文章,她扔下筆就出來,發(fā)現(xiàn)連防空洞在那里都不知道,干脆回屋,呆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章嘉璈跑過來,拉起她就往外跑,他的警衛(wèi)員也從外面跑進來,護著他們朝防空洞跑去。
“完了完了,中國沒有安全之地了?!闭录苇H邊跑邊吼道。
沈夢昔的頭嗡嗡地響,去徐州前,弗蘭克抓著她的雙肩祈求,“不要固執(zhí),跟我回德國吧!我來照顧你一輩子!”
沈夢昔從這個青年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異樣的狂熱,她笑著說“弗蘭克,我是中國人,我就在中國待著?!?br/>
“國力薄弱,統(tǒng)帥無能!你為什么還要死守在這里?!”
“你的國家也不安定?!?br/>
沈夢昔還清楚地記得,八十年后,也是德國專家的評價中國將會不可戰(zhàn)勝!
中國將會不可戰(zhàn)勝!
那時候的沈夢昔生活安定,到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有安全感,而今如喪家之犬,東躲西藏,最后還要藏到地下。
章嘉璈看著有些呆愣的妹妹,以為她嚇傻了,拍著她的后背說,“別怕,哥讓你去香港?!?br/>
沈夢昔恍若未聞,任由哥哥帶進了防空洞。
重慶從1937年9月就開始修建防空洞了,有專門的防空司令部,如今公家私家的防空洞有近千個,他們躲進的防空洞,是一個高約五米,寬約六米的拱形通道,是公用防空洞,但是基本上都是附近十余家政府官員公用。
一個兩歲左右的小姑娘嚇得大哭不止,保姆抱著她在洞里走來走去,耐心地哄著她,孩子的母親嗔怪道“讓你哄個孩子都哄不好!”
沈夢昔忍不住走過去,查看了一番,拉過孩子的小手,在她的手心揉了揉,輕聲說“乖寶寶,沒有事了,沒有事了?!?br/>
然后用拇指順著她的手腕向手肘輕輕推送幾下,孩子扭頭看了她一眼,慢慢停止了哭泣。沈夢昔抱過她,將她的頭放到自己的心臟處,輕輕撫摸著孩子的頭發(fā),“不怕不怕,過去就好了?!焙⒆虞p輕抽噎著,疲憊地要睡過去,沈夢昔又逗著她說笑了幾句,保姆感激涕零,連連彎腰行禮,孩子的母親也過來感謝,孩子見到母親,立時伸手要她抱,將小腦袋歪在母親的肩頭,委屈極了。
章嘉璈與那女孩的父親顯然是熟識的,他們站在一起聊著天。
此時正是徐州會戰(zhàn)時期,日軍只是試探性地對重慶進行了轟炸,三架飛機轟鳴著盤旋了二十分鐘,扔下幾顆炸彈就飛走了。重慶守軍除了打了落空的幾炮,毫無他法,眼睜睜看著飛機揚長而去。
沒有轟炸的日子,重慶氣氛祥和,人們像是忘記了一切,依舊工作,笑著打招呼,一群孩子在石板路上跑來跑去。
沈夢昔高高低低的走了小半天,她來到八路軍紅巖辦事處的斜對面,靜靜地看著石階上,緊閉的大門,和門邊上的牌匾。
看了幾分鐘,正待轉(zhuǎn)身離去,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工裝褲的短發(fā)女子笑著走出來,下了臺階,撫了撫衣襟,朝后看去,一個濃眉男子也走出來,戴著一頂圓帽,身后跟著一個拿著照相機的人,他們在門口找了位置,準(zhǔn)備拍照,兩人相偎著微笑,男子將左手朝腰間反手一叉,攝影師拍下了照片。
這個動作讓沈夢昔一怔,她瞇眼細看,認(rèn)出了這對夫妻,嘴角不禁上揚,眼淚卻禁不住掉了下來。
她引起了門外警衛(wèi)的注意,過來客氣地說“這里是八路軍辦事處,如果無事,請到別處走一走吧?!?br/>
沈夢昔想說,我能要個簽名嗎,我可以合影嗎,我有很多黃金要捐給你們呢!
警衛(wèi)一臉嚴(yán)肅,那邊人已經(jīng)進門去了,沈夢昔遺憾地點點頭走了。
王守卿的傷勢恢復(fù)得還算不錯,重慶的地形和他的傷勢,決定了他只能在住處等待沈夢昔來探望,他常??粗鴰硎澄锏纳驂粑粲杂种梗炔幌朐俅五e過機會,又擔(dān)心自己傷愈上了戰(zhàn)場生死不知。
沈夢昔只是在王守卿面臨危險的那段時間,情緒難以控制,如今他一平安,就又恢復(fù)了淡然,她只是偶爾去王守卿的家里看看,平時都住在章嘉璈的家里。
王守卿有些抱怨,“為什么只有在我最艱難最危險的時候,你才肯多看我?guī)籽?。?br/>
說的沈夢昔哈哈大笑,“你怎么跟個孩子似的?!?br/>
章嘉璈倒是直接挑明了說“嘉瑜,如果你愿意,哥哥就給你做主了,父親罵你就說是我的主意?!?br/>
沈夢昔啼笑皆非,“我自己的事情干嘛要你做主?”
“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是一件好事?!?br/>
“不不不,四哥,有情人總是終成怨屬。我們個性都很強,這樣遠遠地看著就很好了?!?br/>
“怎么會呢!”章嘉璈非常不理解,“這么好的男人,小心讓別人截胡了!”
“呵呵,這么好的男人怎么忍心變成丈夫。”
“我不懂?!?br/>
“你當(dāng)然不懂。”沈夢昔將一個帆布的雙肩背包給了章嘉璈,“拿著,如果遇到緊急情況,背起來就可以進防空洞了?!?br/>
里面是一些生活必備品,食物和藥品,還有槍和子彈。
章嘉璈看著一個透明的塑料瓶,很是驚奇,“這個瓶子很巧妙,不會漏水吧?!?br/>
“別灌太熱的水,不會的?!?br/>
“哦。那你平時不要去太遠的地方,出去的話,也先看清附近的防空洞,我要是顧不上你,你也不要怕啊?!?br/>
“知道了,哥,我都快四十了,不是十四歲。”
“是啊,你都快四十歲了,再不是那個出嫁前又哭又笑的小姑娘了。嘉瑜,你要好好地,四哥當(dāng)年瞎了眼,為你找了不好的丈夫,如今戰(zhàn)戰(zhàn)兢兢,有時候怕你一個人孤單,有時候又怕你所托非人,索性一個人算了,但又擔(dān)心哥哥老了也照顧不了你多久”
沈夢昔連忙捂住他的嘴巴,“怎么又提這個,事情已經(jīng)過去多少年了,四哥,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好好過你的日子,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還有阿歡,你不要事事都惦記著我,你還有自己的一大家呢。該操心靜姝的事情了,啊?!?br/>
章嘉璈抹了一把老淚,“我怎么過得去,你是我捧在手心長大的,被別人辜負了,還不能把他怎么樣,我昨夜又夢到母親了,她還在怪我沒有照顧好你。”
沈夢昔無奈地搖頭。
“哥,你是不是嫌棄我住在你家里,要攆我出去?”
章嘉璈氣得指著她,“你!你就會欺負我!”
沈夢昔笑,學(xué)著他的語氣說“你就會欺負我。咱們南方的男人就是太不硬氣了,你應(yīng)該一拍桌子,中氣十足地吼我,你再說!再說我揍你!”
“我可做不來?!闭录苇H也笑?!罢f實話,打仗還得是北方人?!?br/>
沈夢昔也不知道他說的打仗,是打架還是兩軍作戰(zhàn),反正都一樣,認(rèn)同地點頭。
“四哥,以后我們不說這個話題,一切順其自然,現(xiàn)在,能平安地活著,比什么都重要,也不知道父親他們在上海怎么樣了?”
兄妹兩人坐在餐桌邊,慢慢地吃了晚餐,絮絮地說了一番親人的話題。
國民政府將軍事和工業(yè)資源由華東向西南轉(zhuǎn)移,盤尼西林制藥廠就設(shè)在重慶的一個地下防空洞里,美國的技術(shù)員也跟著到了重慶。
沈夢昔特意去看了一眼,沒被允許進入,真的只是在門外看了一眼。
廣西、云南也遷入了許多工廠,中國人民何時何地,只要一息尚存,就會利用身邊的一切,將日子過下去,并且越來越好。
沈夢昔拒絕了章嘉璈送她去香港的打算,一是這一路太過遙遠,路途艱險,到了香港也只有投奔林躍升,香港也沒有想象的那么安定,還不如在四哥身邊待著。再者,她一直想將手中的大筆黃金捐出去,苦于沒有渠道。
她干脆在中央醫(yī)院做了醫(yī)生,偶爾投稿發(fā)表一些文章。
到達重慶三個月的時候,她從《新華日報》一位工作人員那里得知了林惠雅的消息,原來華北淪陷后,他們一家四口輾轉(zhuǎn)從北平一直到了宜賓,并且聽他的意思,林惠雅身體狀況不佳,似乎是病倒了。
沈夢昔立刻寫信過去,寄了些常用的消炎藥和兒童藥品,這個時期,難說哪里是安全的。她沒有邀請林惠雅一家搬到重慶,只是將自己在重慶的情況寫明,也留下了地址,由他們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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