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莊云鋮去瞿穎嬌家，把那話告訴了她。

    “我明白了，”瞿穎嬌弱弱地說，“我是彥希的‘身’，殷紅是他的‘心’，他就是這個意思吧?！?br/>
    莊云鋮似懂非懂，說：“他的選擇，或許就藏在這句話里，他能說出這話，潛意識里也許已經(jīng)有答案，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你慢慢猜吧，章彥希的個性強烈，我不能左右他的抉擇，剩下的事，我?guī)筒涣四懔??！?br/>
    瞿穎嬌苦笑一陣，搖搖頭道：“根本不必了?！?br/>
    “為什么？”

    “因為他是章彥希?！宾姆f嬌憂傷道，“以前他寫過一篇文章，論述身與心，他說失去了身體這個軀殼的心靈得到的是解脫，將會永恒；失去了心的身體，空剩一副皮囊，人便成了行尸走肉。他的話，折射出來就是這個比喻，說得再明白這些，我不過是填補了他的現(xiàn)實生活的空缺，殷紅填補了她精神世界的空虛，而他，更在意他的心?！?br/>
    “你一定要這樣想嗎？”

    “不是我故意這樣想，而是事實，我了解他……”瞿穎嬌喃喃細語，心里失落，憾然道：“我才知道，他這十年，或許沒有得到真正的快樂?！?br/>
    “但他確實生活在現(xiàn)實世界里，未必能割舍得了你?！?br/>
    “所以他才會這么糾結(jié)，但這已經(jīng)不是能否割舍問題了，當兩者不能兼得，只能取舍，于是便取更重要的，在他心中，我沒殷紅重要……”瞿穎嬌的眼神惆悵落寞，卻又空明，莊云鋮想起小蝶的話，她是一個理性的人，失去章彥希令她萬分痛苦，但她卻沒有丟失未來生活的希望。

    這是她最脆弱的時候，莊云鋮從未見過如此愁云慘淡的瞿穎嬌，極致的痛苦讓她展示出最真實的面孔，與章彥希度過的十年婚姻生活也讓她這個嬌縱的大小姐變成一個小女人，現(xiàn)在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哭，不再顧及身份和體面。

    憐憫是生而為人最基本的品格，體現(xiàn)著對眾生的慈悲關(guān)懷，莊云鋮愿意以悲憫的心關(guān)懷這位比他大四五歲的姐姐，“你不是一個人?！鼻f云鋮摟著她，瞿穎嬌只靜靜地在別人懷里流淚，不哭一聲。

    后花園里，莊云鋮陪她靜坐了一個小時，忽然有丫頭喊：“小姐，彥希少爺又來了，要不要見？”

    “你還見他嗎？”莊云鋮問。

    “要見，這或許是以夫妻身份的最后一次見面了，我要當面感謝他，也要當面恨他?！?br/>
    莊云鋮陪她到門前，此時瞿穎嬌的丫頭，娘也都來了，莊云鋮自行回家去了，章彥希就在門口站著。

    “你們都走吧，我又沒事。”瞿穎嬌推開身邊的丫頭，和挽著她手的娘，說：“彥希又不會對我怎么樣，他又不是殺人犯?！?br/>
    這丫頭和她娘卻似瞪殺人犯一樣瞪了章彥希一眼，丫頭攙扶著瞿夫人進屋。

    “你哭過？”章彥希問。

    “是啊，為你哭的?！宾姆f嬌絲毫不避諱。

    章彥希低著頭，幾乎咬破嘴唇。

    “進來吧?！?br/>
    章彥希抬腳上了兩三步梯子，跨進門檻。

    眼前所見一切，都已經(jīng)物是人非了。

    莊云鋮回到家，沒見小蝶，知她是走了。

    見到廳上留有一張紙條，上面寫道：“你可以責怪我，我真的自私了?！?br/>
    莊蝶往殷紅家中去了，她領(lǐng)會到了與瞿穎嬌所想的同樣的道理，到她家中時，殷紅卻仍在睡覺。

    “都到十點了，你還睡覺？”

    殷紅見是小蝶，裹著睡衣就坐起來，懶懶地說：“昨天中午彥希走后，晚上才回來，他卻一句話沒對我說，今天早早地就走了，也不告訴我去哪兒。”

    “你就不起床了？”莊蝶問。

    “我覺得沒勁，也沒精神?！币蠹t忽問：“你昨天去問了林之笑，他怎么說？”

    莊蝶挨著殷紅坐著，摟她笑道：“章彥希告訴他，你是他一生的知己?！?br/>
    “我也視他為知己，只是，我不想做朋友關(guān)系中的知己，而是做夫妻知己?！币蠹t說，“他雖然沒對我說幾句話，但我看得出他沒有生我的氣了，他只是焦慮，慌張?！?br/>
    “因為他在做一生中最艱難的決定，他選擇的是一個與他共度余生的人，你得理解他?！?br/>
    “我理解，但我也很焦慮，很恐懼，如果那個人不是我，天就塌了。”殷紅眼里流露出空洞的恐懼。

    “我知道怎么緩解你的情緒，而且說不定能打動章彥希。”

    “什么？”

    “做飯?！?br/>
    “做飯？我也不會?！?br/>
    “不會可以學，”莊蝶催她起來，拉她下床，說：“彥希與你在一起，從不缺快樂，他缺少一種感覺?！?br/>
    “哦，什么感覺？”

    “家的感覺，落地的感覺，也是生活的感覺。”莊蝶說，“越有才華，越有個性的人，他的精神世界和現(xiàn)生活分得清晰，你是他精神世界的一部分，瞿穎嬌是他現(xiàn)實生活的一部分，你已經(jīng)走進他的精神世界里，如果也能融入他的現(xiàn)實生活，你就會是他的唯一了?！?br/>
    殷紅聽得也有道理，殷切地問：“真的？”

    “真的，你想想，你們?yōu)槭裁磿臣?，還不是因為你脫離了現(xiàn)實生活，整天睡覺打牌，這不是現(xiàn)實生活該有的樣子，隨著時間推移，人始終會從理想過渡到現(xiàn)實中去，說得明白一點，你和彥?，F(xiàn)在熾熱的感情凌駕于生活之上，但漸漸的，再熾熱的感情也會被瑣碎的生活消磨成灰，”莊蝶一邊幫她打理衣裳，一邊說：“所以，趁你們這份感情還在，好好珍惜，用生活去鞏固它，而不是消磨它?！?br/>
    “明白了?！币蠹t說，不過看著莊蝶拿上的極樸素的衣服，她又怨道：“這件衣服也太樸素了，不好看?！?br/>
    “你是去做飯，又不是去赴宴，該有個做飯的樣子，而且連妝都不用化的，這才是下廳堂的女人，才是生活中可觸及的女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女神。”

    “好吧?！币蠹t勉強接受。

    穿戴已好，一身樸素的衣服，一頭淡極的裝扮，黃黃臉蛋兒，眼角一顆小痣，雙頰幾點淡淡的雀斑。

    “這樣看著更親近了。”小蝶盯著她笑說。

    殷紅只笑，極其不適應(yīng)。

    保姆阿姨幫著兩人一起倒騰，到中午也弄出一桌小菜。

    她累出一身的汗，臉也通紅的，小蝶隨后也就走了，說是明天再過來。

    等了一會兒，殷紅心急了，便說：“阿姨，去門口看看彥希回來沒?！?br/>
    “沒呢?！?br/>
    “如果不回來，豈不白費了這些精力?！币蠹t獨自坐著，看著這些不知道好不好吃的菜，沒有胃口，念念道：“中午不回來，晚上我就繼續(xù)做，你終歸會回來的。”

    殷紅趴在桌上等，一時困倦交加，就要睡著了。

    一陣微風迎堂吹來，殷紅仿佛看見章彥希走進來，半夢半醒間，她沉沉睡去。

    章彥希走進屋里，看見一桌菜和一個趴著的人，若不是那露出的半張臉，他還不敢相信這個人是殷紅。

    保姆阿姨接過章彥希的外衣，掛在衣架上，就去盛飯。

    “不用，我自己去?！闭聫┫Ｕf。

    他自去廚房盛了兩碗飯，輕輕放在桌上，擺好筷子，沒有叫她，自己一邊看著她的半邊臉，一邊吃飯，他嘗到這菜略微咸澀，大不似阿姨的手藝，殷紅的臉上細看之下，也像涂了一層油漬，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心里升起一股暖流。

    突然，殷紅動了動手臂，碰到桌上的兩根筷子，筷子落地，她被驚醒，猛然抬頭看見章彥希。

    殷紅喜笑顏開，問：“你回來了？”

    “嗯?！?br/>
    “我給你盛飯?！币蠹t說著就起身，看見桌上已經(jīng)有兩碗飯了。

    章彥希撿起地上的筷子，另拿一雙，遞給殷紅，說：“吃吧?！?br/>
    殷紅鼻子一酸，她端起碗夾菜，把菜送進嘴里，苦笑自嘲道：“不好吃?！?br/>
    章彥希卻說：“好吃?！?br/>
    她抿著嘴，兩滴眼淚奪眶而出，又哭又笑。

    她自己擦干眼淚，低著頭，哽咽著吃完半碗飯。

    兩人無言，飯后，殷紅收拾飯桌，章彥希看她忙忙碌碌，手忙腳亂的樣子，覺得此時的她最可愛。這時，他倒一杯水，從衣服兜里拿出兩片藥放進水里攪拌，殷紅見到，丟下手里的碗筷，一雙濕答答的手就在腰上的圍巾上抹干，跑過來問：“你往里放了什么？”

    “藥?！?br/>
    “什么藥？”

    “不知道，緩焦慮的，醫(yī)生給的?！?br/>
    “以前怎么沒見你吃？”

    “今天才拿。”章彥希拿起水杯，就喝。

    “緩焦慮的，給我先喝一口也沒事吧？”殷紅從他手里拿過來，摸著是溫水，于是喝了一口。

    喝完遞還給他，仍去洗碗。

    “你知道嗎，如果這是毒藥，你就真的沒命了?！闭聫┫枺骸澳愣疾慌滤懒耍俊?br/>
    “是毒藥，你不會給我喝?！币蠹t自顧自地洗碗，她心里無比平靜。

    章彥希笑著，看著殷紅的背影，問：“你今天這么乖，誰教給你的？”

    殷紅頓了頓，洗碗的稀里嘩啦聲戛然而止，空氣似乎凝固，她臉一紅，繼續(xù)洗碗，嘩啦啦的聲音再次回蕩客廳里，“這個要誰教么？”她問。

    “是不是小蝶？”

    殷紅想著敗露了，又愧又尷尬，不敢回頭看章彥希，喃喃道：“就算是她教的，我學到了，以后也可以天天為你做飯，不好嗎？”

    “不好?！?br/>
    殷紅心房一顫，心里涼了半截，她說不出任何話。這一刻的世界比剛才更安靜，像是死寂。

    “我不是要娶一個保姆，我們已經(jīng)有一個阿姨了。”

    “你——你說娶——？”殷紅回過頭，直愣愣地看著他。

    “是，娶，娶你?！?br/>
    她的紅眼圈還沒消退，眼睛卻又泛起眼淚，幸福與絕望的輝映，讓殷紅經(jīng)歷著大悲大喜，她哭著跑來，撲在章彥希懷里，“嗚嗚”地放聲啜泣，把所有的疑慮，委屈，恐懼……隨眼淚與哭聲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