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5）

    洛陽，宮城外，天津橋前。

    狄仁杰剛從馬車上下來，耳邊有人在喚：“狄閣老，別來無恙啊?！钡胰式芤惶ь^，相王李旦微笑地站在他的面前，神情殷切地注視著他。狄仁杰趕忙迎上前，叫了聲：“王爺。”正要躬身施禮，李旦搶前一步將他攙住，顫聲道：“閣老，才一個多月不見，怎么就憔悴至此？”說著，深深地嘆了口氣。

    狄仁杰淡淡一笑：“人老了，便如風中秋葉，一日不如一日了?！崩畹┻B忙搖頭：“閣老這話太傷感，為了大周，閣老也一定要珍重啊?！钡胰式艿溃骸巴鯛敳槐負?，老臣很好。王爺也是來見圣上嗎？”

    “是啊。狄閣老，咱們一起走吧，邊走邊談。”

    “王爺請。”

    李旦與狄仁杰并肩走入應天門，李旦低聲道：“閣老的來信本王都看過了，并州發(fā)生的事情實在是令人感嘆啊?！?br/>
    狄仁杰點頭：“老臣聽說圣上已命王爺親自審理陳松濤，不知道情況如何？”

    李旦道：“陳松濤雖為人奸詐狠毒，詭計多端，卻原來是個膽小如鼠、貪生怕死之輩。他現(xiàn)已對其五年前與魏王共同策劃謀反的罪行、一年前謀害王貴縱將軍的罪行，以及在藍玉觀的罪行一概供認不諱。本王今天入宮，就是要向皇上面陳案件詳情。”

    狄仁杰沉吟著道：“魏王已逝，老臣料想皇上必不會再做追究，有陳松濤承擔下全部罪責，這些案子也都算了結(jié)了。”

    李旦點頭：“嗯，此案一結(jié)，陳松濤、鄭暢一伙在并州的勢力也土崩瓦解，本王終于可以真正執(zhí)掌并州軍政，本王今天入宮，還想請求皇上允本王即日去并州巡授，整頓并州一切軍政要務?！?br/>
    狄仁杰道：“王爺想的很對。有王爺在，老臣相信并州一定會氣象一新的。”

    李旦低聲道：“閣老的三公子被押在大理寺另案審理，本王已經(jīng)關(guān)照過大理寺卿，狄公子并沒有受苦。”

    狄仁杰顫聲道：“多謝王爺關(guān)照?！?br/>
    李旦又道：“狄公子的涉案情況也已審理的十分明白，大理寺卿的奏章本王看過了，狄公子罪不致死，本王會懇請圣上酌情寬處，請閣老放心?！?br/>
    狄仁杰又道了聲謝，語帶哽咽。

    不知不覺，二人已來到御書房前，一名緋衣女官迎上來道：“相王爺請進，請狄閣老先在此等候?！?br/>
    李旦進了御書房，狄仁杰站在廊前默默等候，心中只覺得一片清明。等了大約半個多時辰，李旦出來，向狄仁杰含笑點了點頭，便朝外走去。緋衣女官將狄仁杰引入御書房，低聲通報：“陛下，狄閣老來了?！?br/>
    書案前，武則天慢慢轉(zhuǎn)過身來，表情復雜地注視著狄仁杰穩(wěn)步走到面前，見狄仁杰口頌圣安，掀袍服下擺就要下跪，武則天忙伸手來攙，沉聲道：“懷英啊，朕說過好多遍了，你見朕就免了跪拜之禮，你這一跪朕全身都疼啊。來人，快給國老看座?！?br/>
    狄仁杰落座，武則天上下打量著他，良久，才點點頭說出一句：“事情朕全都知道了。懷英啊，你受委屈了?！?br/>
    狄仁杰渾身一顫，恭恭敬敬地站起來，只叫了聲：“陛下。”便說不下去了。御書房里一片寂靜，君臣二人相顧無言，心中都有萬千思緒翻涌著。半晌，武則天平復下激動的心情，向狄仁杰舉手示意，看著狄仁杰又坐下來，才緩緩啟口道：“懷英啊，現(xiàn)在你知道朕為什么要突然讓你致仕回鄉(xiāng)了吧?！?br/>
    狄仁杰低頭答道：“陛下，臣不愿妄測圣意。”

    武則天一愣，微笑道：“你啊。你這是有怨氣啊。”

    “老臣不敢?！钡胰式苡忠鹕恚晃鋭t天抬手按住。武則天笑著搖頭道：“懷英啊，你就是有怨氣，朕也絕不會怪你，人之常情嘛。朕倒是希望，經(jīng)此一劫，你我君臣之間不僅不會失卻和睦，反而能更添一份難得的信任，懷英，你能幫朕實現(xiàn)這個愿望嗎？”

    “陛下！”狄仁杰顫聲道：“陛下的深情厚誼實在令臣既感且愧，臣，臣。。。。。?！彼K于忍不住哽咽了起來。

    武則天愣愣地看著他的樣子，不由深深地嘆了口氣，道：“懷英，你可知道，當朕接到密報說你的兒子狄景輝牽涉在五年前的案子中，而你的姻親陳松濤又在并州一手遮天，做出種種可疑之事，朕真的不敢想象，懷英你與這一切究竟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朕不相信你會謀逆，更不相信你會與陳松濤聯(lián)盟，這樣做與你一貫的立場相違背，但事情牽扯到你的兒子，朕又擔心你會因此而被人牽制，受人肘掣，做出違逆背反的事情來。并州的一切太過撲朔迷離，千絲萬縷的牽絆令人困惑。朕思慮萬千，還是決定讓你回鄉(xiāng)，也是給你一個機會，親自去梳理和處置這一切?！闭f到這里，武則天對狄仁杰頗有深意地一笑：“懷英啊，朕想，你的家事還是應該讓你自己去處置啊?！?br/>
    狄仁杰苦笑道：“老臣明白，陛下這么做是體諒老臣?！?br/>
    武則天點頭：“懷英，你沒有讓朕失望。吳知非、沈槐他們做的也很好，如今事情總算是有了一個令人滿意的結(jié)局。至于如何處置狄景輝，朕心中也已有計較，懷英，你放寬心便是。。。。。。你自己嘛，也該結(jié)束致仕，重回廟堂了。朕，一時還離不開你呢?！?br/>
    狄仁杰依然苦笑著，只低聲道：“萬歲天恩浩蕩，臣萬死難報。臣遵旨?！蔽鋭t天沉吟了半晌，又道：“懷英，除了查察陳松濤一案之外，朕讓你去并州還有另外一個原因?！?br/>
    狄仁杰點頭道：“恨英山莊?！?br/>
    “嗯。就是這個恨英山莊，張昌宗的奏章朕看了，可是還有些疑點解釋不清，朕想，懷英你一定能給朕帶來清晰的答案?！?br/>
    狄仁杰淡淡地道：“欽差大人的查案結(jié)果，老臣怎可妄加評論?！?br/>
    武則天皺起眉頭：“懷英！朕知道你和張昌宗素來有些嫌隙，但朕在你們之間從來都是對事不對人，這你心里應該很清楚?！?br/>
    見狄仁杰低著頭不搭腔，武則天道：“你這個樣子，又是為了那個李元芳吧?！?br/>
    狄仁杰欠身道：“陛下，陳松濤、鄭暢叛亂弗定，欽差大人就以擅自行動之罪將李元芳羈押了起來，老臣這一路從并州回神都，都再沒能和元芳見過一面。李元芳為破解藍玉觀案件，平定陳松濤、鄭暢的叛亂立下大功，且身負重傷，卻遭到欽差大人如此對待，老臣實在于心難平。。。。。?！钡胰式艿穆曇纛澏镀饋怼?br/>
    武則天安撫道：“懷英，這些情況朕都清楚。李元芳破案、平亂有功，但他目無欽差桀驁不馴擅自行動也都是事實，不辦他恐損皇威。如今他雖被看管在吏部的館驛，其實也沒有為難過他。那個小孩，就是藍玉觀的什么韓。。。。。?！薄绊n斌?！薄皩?，那個韓斌還一直和他在一起?！钡胰式軕┣械氐溃骸氨菹拢铣家仓?，李元芳侍功驕橫、越來越難以管束，但他畢竟跟在老臣身邊十年，老臣與他還是很有情誼的。他如今到了這個地步，老臣。。。。。。想去看看他。”武則天仔細觀察著狄仁杰的表情，道“嗯，不急，待事情了結(jié)，狄景輝和李元芳你都可以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