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有這么多的事情!”老夫人憤慨了好一陣,連連咂嘴,轉(zhuǎn)而感慨。過了一會兒,她看孟秋苓:“你就一點都不恨你爹嗎?巴巴地,從你娘那兒跑出來,來到這里,只是為了認(rèn)親嗎?”
孟秋苓微微一笑:“奶奶,我剛才說了,我不想隨我娘,我的人生,不想就在一個什么都沒有的小山村里面度過。及笄禮就算了,但是,玄門門主居然是我爹,我當(dāng)然要過來認(rèn)。這是我該得的?!?br/>
“那你娘現(xiàn)在還恨你爹嗎?”
直直地,孟秋苓向老夫人的眼睛看進(jìn)去:“十五年,奶奶您覺得,愛和恨,誰還能區(qū)分得清呢?”頓了頓,她噓了口氣,方才補充:“我娘常常對我說:人一輩子,做了決定,不管這個決定是對是錯,總要堅守,后果總要負(fù)責(zé)。她說這是風(fēng)骨。”
老夫人聞言大受震動。想想這么多年來和柳茜兒相處得點點滴滴,再聯(lián)系孟秋苓所說關(guān)于柳茜兒的種種,人和人不一樣,能夠產(chǎn)生的交集竟然如此不同。如果天雪那樣的女子一直穩(wěn)穩(wěn)呆在玄門門主夫人的位置上,今天的玄門,今天的孟神山,還有今天的她,和現(xiàn)在都會完全不同。
難道都沒人覺得玄門門主孟神山比起年少時,性格沉靜且陰鷙多了嗎?
少年時候的孟神山每每來熙福軒,要和自己說多少貼心話。如今,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三句話不離男人和男人之間那些爭斗的味道,口氣始終硬邦邦,態(tài)度也十分冷淡疏遠(yuǎn)。
對于這些,老夫人當(dāng)即十分扼腕:“這都是命,都是老身和你爹的命?。 边駠u很久,她握住孟秋苓的手:“不管怎么說,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認(rèn)親。你是你爹的女兒,是我的孫女兒。從今往后,你就是玄門的大小姐,以后都不要離開啦?!?br/>
老夫人話說得輕松,但是,柳馨園里,柳茜兒突然又鬧起來。
孟神山在議事廳看報呈看得好好的,月琳連滾帶爬沖到外頭。小廝旋即就進(jìn)來了:“稟、稟門主——”神色惶急。
“怎么啦?”孟神山抬頭,眉頭微微一皺。
時至今日,還會有多少值得他身邊的人這樣方寸錯亂的嗎?
小廝知道自己冒失,急忙跪下來磕頭:“是夫人——夫人她,懸梁了?!?br/>
急忙直奔柳馨園,剛進(jìn)屋,柳茜兒正掙開婆子、丫鬟們的拉扯,爬上凳子,把脖子往掛在梁上的白綾里面伸進(jìn)去。一邊伸,柳茜兒一邊大叫:“你們誰也不許再攔我,誰也不許再把我抱下來?!背蛞娒仙裆?,她更是瞪起一雙眼睛,眼珠子都紅了,聲嘶力竭道:“我就是要去死,現(xiàn)在就要死。這里已經(jīng)沒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在這里再也活不下去。”
這一剎那,孟神山的內(nèi)心是崩潰的。
從勾結(jié)血煞門開始,他盡量讓自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去對待柳茜兒恣意妄為做出的所有的事情,哪怕他真心所愛的肖天雪都被趕出去,最終,他也沒有怪她,沒有去傷害她。
孟神山自覺這十五年來,自己做得真是太好了。
柳茜兒要學(xué)武,他教了;
柳茜兒要有自己獨立的圈子,太原開了海棠齋,還很快站穩(wěn)了腳跟;
柳茜兒要在玄門掌權(quán),除了前庭的事情,府內(nèi)的,不管是丫頭婆子,還是小廝管家,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甚至熙福軒都避讓三分她的風(fēng)頭……
為什么呀?
就為了北山之下,他曾經(jīng)救過她,之后慶春樓下對她又心生了憐惜。他那會兒情迷了眼,只看見一個嬌美柔弱需要十分關(guān)愛的江南女子。他喜歡她,下決心要愛護她。
丫鬟婆子看見門主已經(jīng)來了,都自覺退下。
柳茜兒橫下一顆心,再次懸梁。
穿著一身淡青色衣裳的她,馬上懸掛在白綾之上飄飄蕩蕩。
屋子里一剎那間有些沉靜。丫頭、婆子都拭目以待夫人鬧事的結(jié)果。柳茜兒真的被勒住了脖子,她呼吸艱難,翻著眼睛、舌頭都快伸出來。
死神快要降臨的瞬間,柳茜兒心中涌起恐懼。她劃拉著四肢,拼命想要說什么。但是徒勞無功,她的嗓子里只能發(fā)出晦澀的“啊啊啊”的聲音。
如果不是后來這股力量憑空消失了,死神的刀就看在了她的頭上。
柳茜兒被孟神山從白綾里抱下來,放在床上。
月琳過來問:“門主,要不讓廚房燉點參湯吧,夫人得補一補?!?br/>
孟神山深呼吸,爾后才說:“去吧。”又對其他人說;“你們都先下去?!?br/>
丫鬟、婆子們忙不迭告退,一個一個溜之大吉。
柳茜兒臉朝里躺著,不理孟神山。
過了一會兒,月琳敲門來送參湯,孟神山把參湯接過來,親自端到床邊,壓著不滿的情緒,竭力溫和著聲音,對柳茜兒說:“起來喝點東西吧。”
柳茜兒又晾了他一會兒,突然翻身坐起:“孟神山,真的已經(jīng)厭倦了,是嗎?咱們十五年夫妻,我對你依然愛意深重,你對我,情不在了,愛也不在了,對不對?”
孟神山端著裝著參湯的碗,如同端了一碗鉛,被柳茜兒逼視著,過了會兒,他才撩起眼皮:“怎么回事兒?我又做了什么讓你必須像今天這樣同我大鬧嗎?”
柳茜兒滿懷忿恨,一雙原本多么柔美好看的眼睛,這會兒幾乎要飛出刀子來。
她擺明了不會喝這湯了!
孟神山干脆把參湯放下。
梁上的白綾就是做做樣子,孟神山確信:一心想要鬧出事情來的她,根本不可能真的把自己吊死在這里。
柳茜兒不主動吭聲,他就站起來,冷冷道:“你再仔細(xì)想想?!彼D(zhuǎn)身要走,柳茜兒這才撲上來,雙臂一伸,牢牢摟住他的腰。
“神山、神山……”這是歷經(jīng)歲月的“涕淚四流神功”啊,柳茜兒用上孟神山最難以抵擋的這個法寶,哭訴道:“我真的是沒辦法,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硬拉著孟神山在床上坐下,她昂著迅速變化成粉紅的水淋淋小臉,“你新認(rèn)的那個女兒,她太厲害、太厲害啦!”哭哭啼啼的,一番長篇大論徐徐展開:“你都不知道,在來玄門之前,她就已經(jīng)在太原的海棠齋生過事端。我白活了這么多個年頭,被她耍得團團轉(zhuǎn)不說,最后,竟然借著我的手,讓我把她帶進(jìn)莊子。你為什么在我院子里看到她?那都是她一步步設(shè)計好了的?!?br/>
“她不僅自己來,還帶來了幫手,那個白風(fēng),我聽說,背后是有了不起的人物充當(dāng)背景的。怕也只是孟秋苓才能想出這樣的方法,帶來這樣的人。而且,黑梟幫進(jìn)小武會,神不知鬼不覺,還不是因為有她在背后搗鬼。我不知道她做這一切是為什么,總之,我一想到便會害怕就是?!?br/>
“再則,那銀輝堂的管家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北醫(yī)門的掌門明明就無所謂別人在水里放什么,為什么事先不早說?都等著矛頭一起轉(zhuǎn)到我身上呢,我真的好冤枉,好難過,好不能釋懷啊。”
淚水奔涌得好像黃河決了堤,柳茜兒上氣不接下氣,必須孟神山嘆著氣同時幫她順氣,她才把最后一番話繼續(xù)說出來:“總之,這以后,玄門里面有我沒她,有她沒我了?!?br/>
“怎么會呢?”孟神山耐著性子說。
“你沒聽到她當(dāng)那么多人面叫我什么嗎?”柳茜兒大叫,“她叫我‘二娘’啊。很久之前,娘都宣布,我和肖天雪不分先后。她認(rèn)了親,要叫我,也應(yīng)該尊稱一聲‘娘’才對。‘二娘’‘二娘’,娘不說什么,你也不說什么,我做了十五年的門主夫人,現(xiàn)在一下子又回去‘姨娘’的位置上啦。如果肖天雪哪一天回來了,我是不是連立錐之地都沒有了呢?”
“茜兒,這事——”
“你要不還是走吧,我還是一死了之,不為這些事情擔(dān)憂操心。”
“你不要逼我,我才認(rèn)了秋苓,不能突然就提出要把她從玄門莊子送出去的話?!?br/>
“不能‘突然’?”柳茜兒一下子抓住他的話柄,“不‘突然’的話,有所準(zhǔn)備就不要緊咯?!?br/>
“茜兒——”
“三日之后,你同她說怎么樣?”
孟神山左右不了她的決定,不得不閉上嘴巴。
柳茜兒寸步不讓:“蒙山不是有你當(dāng)初為肖天雪起的天水山莊嗎,你不想女兒離開你太遠(yuǎn),就送她去那兒好了。莊子那么大,我再補充些珍玩,名花名樹都種上,剛好彌補十五年她沒得到太多你的關(guān)愛?!?br/>
“你讓我再想想?!毖巯拢仙裆街荒芡弦粫菏且粫?。
柳茜兒扁了扁嘴,甚是不滿道:“這有什么好想?退一萬步說,秋苓就是個女兒,你縱然想留著,她都十五歲了,晃眼功夫還不是要嫁人?一個天水山莊,足夠她日后在夫家都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啦。有必要的話,肖天雪不想再和世人結(jié)交,秋苓日后成婚,我還不是得和你一起,出面去幫她應(yīng)酬婚禮?”推搡著孟神山,“你說對不對,對不對嘛?!?br/>
孟神山不想答復(fù),始終就是一句話:“讓我想想,我要好好再想想。”
這一想,就拖了兩天。柳茜兒日日詢問,夜夜催,搞得孟神山一腔歡喜盡失,最后如同被關(guān)在風(fēng)箱里的老鼠,怎么做都要前去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