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煙堂是西街的一個飯莊,平日里招呼的都是世家貴胄,因而修飾的富麗。一入門滿眼的繁華,笙簫管樂,倒也是太平盛世里的模樣。
易安打聽清楚了太子同秭姜的去處,便讓人備了一處雅致的包間。打開窗子恰巧能瞧著院子竹林下的二人,郭鄴正側(cè)著頭同秭姜說著什么,她低著頭懷里的兔子,身旁變戲法的使盡了渾身解數(shù)也沒博得美人一笑。
洛央瞧著有些寂寥,沒心思管顧桌上的飯菜,只拿了杯子捏在手里把玩。修長如月的手指慢悠悠地在杯壁上摩挲,明亮的燭光里稱的三分儒雅,七分清貴。
謝甄坐在對面隱隱地覺得有了陌生感,人明明在跟前,卻是隔了千山萬水,難以親近。兩人做了好些年的夫妻,怎么到頭來連個摯友的意味都算不上?她往窗外瞟了一眼,勉強笑道:“大人盡管放心,約莫著是殿下瞧著郡主不大爽利,出來散散罷了。您也曉得,郡主防心重得很,殿下如不是借著您的名頭怕是不肯出府呢。您不去看著也好,二人青梅竹馬又是同歲數(shù),說起話來也便宜?!?br/>
他覺得有些可笑,難道這些年她同他就不便宜了么?還是說,他長了她十五歲,這期間的隔閡卻是越發(fā)的深了?,F(xiàn)在看來她同郭鄴相處的還算是融洽,并不是像她所言打心眼里不喜歡,至少現(xiàn)在他吃不透她到底是裝出來的歡喜還是本就歡樂了些。他覺得苦悶,這場賜婚終究讓她猶豫了,離了他也能爽利地活著?,F(xiàn)在想想原先定下的謀劃都成了一張繭,把自己牢牢地鎖死在里頭,不能叫旁人瞧見。
所有爭搶的念頭到了如今這次第都像是一場笑話,就像他瞧著她,多想把她從郭鄴身邊拉回來,什么話都不許說;可一瞧見她望著那一老一少變的戲法勾著唇角笑笑,就停了腳步,舍不得去打擾。他做了壞事,報應(yīng)來的就是如此之快。
謝甄的話當(dāng)真教他心口郁悶難填,這是他心頭的大忌,說起來就能亂了分寸。他望了謝甄一眼,冷靜自持,“這不是你該過問的?!逼渲杏袔追譄o奈約莫著只有自己曉得了,他背后的傷處刺辣辣的疼,重新過了一遍刑似的。或許過不久也便是好了,他不必娶郭妙施,她不必嫁郭鄴,二人和美地在一處。
謝甄端杯子的手僵了僵,嘲弄自己不識抬舉,分明就是這個下場,飛蛾撲火,何苦來哉。所有的事情都看得通透可還是執(zhí)意如此,“妾身曉得不該過問大人的事情,只是……如今行到這一步,大人若是不肯依照計劃,只恐怕連郡主都護(hù)不住?!边@劑猛藥到底還是下了。
洛央瞧她一眼道:“先前同你說的,別無二話。以前的事情都當(dāng)過去了,莫要再提起?!?br/>
外頭的嬉鬧聲停了停,謝甄緊追不舍,“那大人何苦又親自將郡主養(yǎng)大?勞心勞神,到了緊要關(guān)頭卻狠不下心來。大人同郡主相愛,若是郡主連這點忙都不肯幫,想必也是徒有言語罷了!”
“這事同她無關(guān)?!甭逖霐R了杯盞,有些晃神,“以前的事情不用她曉得,本就是你我的計劃,如今擱置有何不可?又怎么同情愛相提并論。”
謝甄笑笑,有些無奈,“大人是男子,志在四方,自然不曉得女兒家的心事。這女人吶,一旦愛上一個人,就算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何況大人與郡主有恩,難不成這點忙也幫不得?”
他頓了手,轉(zhuǎn)頭向外瞧著,“有恩?有什么恩?在旁人瞧著,我對不起她爹娘,養(yǎng)她這些年就算是還清了,我與她兩個互不相欠。何況,魯國公的兵符那是他疆場廝殺以命換來的,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既然大人如此,那么當(dāng)初……您又何必自陽寧公主那里要來郡主?如不是如此,何苦逼著她自殺殉情?多上這一則,待到來日倘若郡主曉得了,必是同大人好一番計較!”
他瞧她一眼,冷笑道:“謝甄,你在威脅我?”
“妾身不敢?!彼鹕砀A烁=o他續(xù)上一杯茶水道:“當(dāng)日同大人約定下,便是與大人同舟共濟(jì),怎么能出爾反爾?只是這事當(dāng)年知曉內(nèi)情的怕是不在少數(shù),人多口雜難免不會有人嚼舌根。都說三人成虎,郡主謹(jǐn)慎,若是聽進(jìn)去了定是在心中計較?!?br/>
謝甄說的有理,自然是沒人敢當(dāng)著面胡沁,背后里說的難保秭姜不會聽到。她心思細(xì),防心又重,前些時候溫賢的事情已教她起了疑,雖是面上安撫于他,但目光里的躲閃和遲疑終究是信不過了。多事之秋,落井下石的恐怕不在少數(shù),利用姜兒做文章對付他再有利不過。那么,謝甄提起這事又做的是何打算?
“今日怎么提起了這樁事?”
謝甄苦笑,“大人接了圣旨,郡主在閑步齋里斷斷續(xù)續(xù)哭了二三個時辰。咱們住了這些年,情分多少也是有的。妾身當(dāng)真怕郡主失了心,不肯在同大人一處。妾身心疼大人,不由得多思多慮。想著大人前些年那些謀劃,哪里又有錯處?不過想方設(shè)法在大魏安身立命罷了。陽寧公主性情剛烈,信了小人的讒言,非要誣陷您害了魯國公,你為求自保以郡主相脅也是迫不得已,她的死哪里怪罪上您?魯國公同您有世仇,若不是當(dāng)年……”
她抹了淚,搖著頭覆上了洛央攥緊的手,哽咽道:“妾身說錯了話,大人可千萬莫要往心里去。您對郡主再好不過,拋開國仇家恨,您當(dāng)真是一心一意地對郡主。就算是當(dāng)初默許了郭協(xié)將郡主帶走,您到最后還不是把人給救了回……”
“謝甄!”洛央重重地撂下了杯子,拂開她的手冷眼瞧著,“今日之事同你也少不得干系吧?恩康是何樣的人,我再了解不過。你刻意教我來此,只怕也不是讓我瞧瞧郭鄴同姜兒在一處的模樣?”
“大人……您怎能如此懷疑妾身……”她踉蹌著上來拉他衣袖,卻被避過。他厭惡她,甚至連面子都不肯給。她白了臉,卻是置之死地的快意。
“易安,去請郡主,回!”
易安應(yīng)了一聲垂著頭,打開門卻是一愣,“郡主……殿下?”
完了,全完了!
臘月里的一盆凍水兜頭澆了個徹底!
洛央晃了兩晃,扶住了一旁的多寶閣才穩(wěn)住了身子。秭姜站在門口,一臉是淚,狠狠地瞪著他,絕望,憤恨,一點點把他的心碾碎。他最畏懼的時刻,或許他曾經(jīng)想著,這一刻永遠(yuǎn)不會;可如今潮水一樣涌過來,他承受不得。
秭姜站在門口,還是早上他臨去之前湖藍(lán)色的十二幅織金飛鳥裙,晚風(fēng)吹來鼓鼓地在夜色里飛舞,柔嫩羸弱;可面上的悲戚不舍全成了恨之入骨,她的愛呢,她的情呢?哦,一夕間全被他打得粉碎。他想要過去拉住她把所有的事情全數(shù)告訴她,不求她原諒,只要她好過一些??墒?,這些都是奢望,她恨死他了罷?什么情愛,什么天荒地老,南柯一夢,只他一個自欺欺人。
“洛央……你怎么不去死!”
果然,她恨透了他,恨不得他去死!
他的心被掏空了,有風(fēng)刮過來,呼嘯張揚著從那處空洞里穿過,疼痛然后再麻木。他攥緊了手,咬緊了牙憋回了涌到嗓口的那口腥甜之氣,啞了嗓子道:“阿姜兒……”他喚她做什么呢?求她原諒他?
她走過來,死死地掐住了他的下頜,染了丹蔻的纖長指甲埋進(jìn)他頸下的肉里,再抬起頭笑,“疼么,洛央?”她望著他滿是柔情眼睛譏諷道:“你可真會騙人啊。怎么,事到如今拆穿了,你還有什么好說的?教我原諒你?我告訴你,這輩子我到死都不會原諒,你帶著你的美夢和謝家那個賤婢白頭偕老罷!”
他被她的話震的悶蹬蹬的回不過味來,直到她柔嫩的舌舔上他的臉頰,他望進(jìn)她冰冷的眼睛,聽她道:“洛央,原來你也是會流眼淚的呢……多好??!可惜,無比的虛偽和惡心!”
她松開手,優(yōu)雅的衣裙擺了個弧,緩緩地去了。
郭鄴趕上她,卻被她拂開,冷言道:“滾,誰再敢跟過來,天皇老子我照打不誤!”
洛央倚在多寶閣上喘息,疼痛從后背沿著四肢游散,苦得他難以承受,殷紅的血漸漸染透了衣衫,斑斑點點的,易安瞧著心驚。他過來把人攙住了,低聲道:“大人,注意著身子。前兒剛落得傷,小人去傳太醫(yī)?!?br/>
他丟了魂魄,找不回來,這會緩了緩才道:“去,跟著郡主?!彼坊馗觳?,不管身上的傷,踉蹌跟著去了。易安難過,小跑追過去時,人都到了飯莊外頭。
殘羹冷炙,謝甄向來不屑一顧,在燈影下對郭鄴福了福身,“多謝殿下成全?!?br/>
郭鄴笑,虛扶了一把,“鄉(xiāng)君客氣,你我不過各得其所罷了,哪里談的上成全。說起來,還是鄉(xiāng)君的計策,當(dāng)真教人刮目相看?!?br/>
謝甄頷首,“殿下過譽!不日,殿下也便要大婚了,謝甄定當(dāng)將厚禮奉上,以報殿下大恩!”
“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