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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2章：生殺(4)

    祺嬪聞言眸中一閃，迸出幽藍(lán)的亮光，一雙黑瞳直瞪瞪逼到我身上。她緩緩站起身來，想是跪得久了，走路有些跌跌撞撞，她便這樣撞到我身前，逼視我道：“佛門清凈地，本是供人清修凈心的，甄氏生性淫賤，竟在甘露寺修行時(shí)大行穢亂之事?！彼穆曇粢蚣逼榷性幃惖牡统粒菩顒荽l(fā)的獸，有一擊即中的狠決殺意。

    我聞得“甘露寺”三字，似五雷轟頂一般，冷汗涔涔從發(fā)根沁出，不由自主倒退一步，耳中嗡嗡地焦響著，雙手狠狠蜷緊。

    槿汐一把在身后扶住我，叱道：“甘露寺乃大周圣寺，小主如此血口噴人，不怕菩薩責(zé)罰么！”說著握住我手臂的指尖暗暗用勁，仿佛想把她的力量傳遞到我的身體。

    祺嬪似乎很滿意我震驚的表情，推開要扶住她的侍女的手，膝行至玄凌座下，拉住他墨赤色雙龍凌云長袍的下擺，懇求道：“淑妃被廢出宮后，溫實(shí)初屢屢入甘露寺探望，孤男寡女常常共處一室良久?；噬先舨恍牛罂蓚鞲事端碌墓米蛹?xì)問?！彼Ｒ煌＃挚椿屎?，“此刻人已在嬪妾交蘆館中?！?br/>
    皇后望著玄凌道：“要不要傳，還請皇上做主。”

    玄凌凝視溫實(shí)初微微發(fā)白的臉色，問：“溫太醫(yī)的意思如何？”

    他拱手，“微臣心中坦蕩，一切由皇上決斷。”

    玄凌看我，憐惜之中有難掩的疑色。我何嘗不知道他是多疑之人，我欠身，“皇上可傳她進(jìn)來一問，不是為證臣妾清白，而是解皇上心中疑竇?！蔽彝Ｒ煌＃瑤Я巳肿詡?，“否則日后臣妾與皇上相處，君臣夫妻間若有了難以彌補(bǔ)的裂痕，于誰也是無益?！?br/>
    玄凌微見難色，若傳，便是對我的不信任；若不傳，疑竇難消，終是禍患。胡蘊(yùn)蓉依在他身側(cè)道：“皇上還是傳罷。要不傳這位人證上來，今日祺嬪生了這許多事情出來，心中一口惡氣哪能消呀，保不準(zhǔn)日后又鬧出什么文章來?！?br/>
    玄凌凝神片刻，冷冷吐出一字，“傳！”

    不消一盞茶時(shí)分，一名緇衣女子已在我眼前，她合十行禮，垂著眼簾道：“許久不見，淑妃還記得故人么？”

    她抬頭，我一怔，已含了一抹冷笑，“靜白師傅，能勞動大駕進(jìn)宮，想必是挨的板子已經(jīng)好了，能走動了，口舌也靈活了。”

    “阿彌陀佛。淑妃賞的一頓板子，教會了貧尼說實(shí)話了。”

    我凝眸片刻，“但愿如此?！?br/>
    祺嬪道：“淑妃還要敘舊么？”說罷看靜白，“師傅有什么話趕緊回了，也不耽誤師傅清修?！?br/>
    靜白向玄凌與皇后行過禮，道：“娘娘初來甘露寺時(shí)才生產(chǎn)完，加之心緒不佳，總是日夜含悲，也不與寺中其他姑子來往。寺中眾尼想著娘娘是宮里出來的貴人，又見她素不理睬眾人，只得敬而遠(yuǎn)之。那時(shí)宮中常有一位年長的姑姑前來探望，偶爾送些吃用。除此之外只有位姓溫的太醫(yī)隔三差五常來看望娘娘，噓寒問暖，倒也殷勤。甘露寺是群尼所住之地，太醫(yī)終究是男子，時(shí)日一長，甘露寺中流言不少。貧尼總想著娘娘是貴人，雖然出宮修行，想來這太醫(yī)也是皇上牽掛娘娘才托來照看的，且日常也只安排娘娘和隨身侍女獨(dú)居一院。誰知后來有幾次貧尼經(jīng)過，見白日里娘娘房門有時(shí)也掩著，兩個侍女守在外頭洗衣操持，那太醫(yī)有幾回是笑著出來的，有幾回竟紅著眼睛。貧尼當(dāng)時(shí)看著深覺不妥，想要勸幾句反被娘娘和她身邊的浣碧姑娘奚落了幾回，只得忍了。后來為避言語，淑妃娘娘稱病搬離甘露寺，獨(dú)自攜了侍女住在凌云峰，從此是否還往來，貧尼也不得而知了?！?br/>
    靜白說完，玄凌臉上已隱有怒色，胡蘊(yùn)蓉軟語低低勸了兩句。祺嬪將玄凌神色盡收眼底，含笑向靜白道：“我還有幾處不明白，想細(xì)問師傅，還請師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靜白合手道：“小主盡管問就是?！?br/>
    “在甘露寺時(shí)淑妃獨(dú)住一個院落，并不與你們同住是么？那么也就是說有人什么時(shí)候來來往往你們也不清楚了?！?br/>
    “是?！?br/>
    “那么凌云峰的住所是怎樣一處地方？”

    靜白與祺嬪對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瞼，連眉毛也耷拉了下來，“遠(yuǎn)離甘露寺，杳無人煙，只有娘娘帶了侍女同住。”

    “哦——”祺嬪拉長了語調(diào)，“如師傅所說，那是一處比甘露寺更得天獨(dú)厚的所在了?！彼Ｒ煌＃h(huán)顧四周，“那么師傅所說的溫太醫(yī)，此刻可在殿中？”

    靜白念了一句佛，指著溫實(shí)初道：“便是眼前這一位了?！?br/>
    祺嬪逼進(jìn)一步，“師傅不會認(rèn)錯？”

    靜白搖頭道：“甘露寺少有男子來往，溫太醫(yī)頻頻出入，貧尼也撞見過幾回，斷不會認(rèn)錯。”

    葉瀾依聽得靜白說了一大篇話，嘴角含了意思若有若無的清冷笑意，拈了絹?zhàn)影匆话搭~頭，不勝厭煩道：“皇上，臣妾聽得乏了，想先回宮歇息?！?br/>
    此刻殿中波云詭譎，誰還顧及她是否肯在此中。何況，她從來不被認(rèn)為是要緊之人，也無人理會。玄凌點(diǎn)一點(diǎn)頭，她依禮告退，行至靜白身邊時(shí)緩緩?fù)Ｗ∧_步，“師傅在甘露寺修行？”

    靜白一怔，道：“有勞貴人垂問。是?！?br/>
    葉瀾依眸中訝異之色轉(zhuǎn)瞬即逝，“修行之人須得清凈，從甘露寺進(jìn)宮一趟不易吧。我正有一事要麻煩師傅，皇上垂愛要進(jìn)我位份，我想麻煩師傅在甘露寺供一盞還愿的海燈，不知供奉幾斤為好？”

    靜白笑一笑道：“阿彌陀佛，修行之人怎可輕易進(jìn)紅塵之中，貧尼只兩年前為通明殿送過一本手抄的《金剛經(jīng)》，除此再無踏足。小主得皇上厚愛晉封原該供個大海燈，只是小主還年輕，又只進(jìn)位一列，每日供個二三斤就可以了?！?br/>
    葉瀾依待要再問，眾人臉上已浮起嫌惡之色，祺嬪道：“貴人最會察言觀色，怎么今日倒沒眼色起來?；噬弦獑栰o白師傅要緊話兒，你倒癡纏著問什么海燈香油的話，豈不聒噪！”

    “瀾依多舌了！”她盈盈屈身，眼波兒悠悠蕩蕩一轉(zhuǎn)，嫵媚已極，“那么有勞師傅費(fèi)心了，香油錢我會遣人送到師傅手中，一切還請師傅安排?！?br/>
    葉瀾依從不是這樣饒舌的人，我心念一動，細(xì)細(xì)琢磨片刻，心中一寬，不覺含笑。

    祺嬪望著玄凌道：“臣妾請問皇上一句，溫太醫(yī)頻頻探訪甘露寺是否皇上授意？若是皇上授意，那么此事倒也情有可原了?！?br/>
    她眼中有灼灼的熱光，對映著我心底明知不可能的灰涼?；屎笞穯柕溃骸盎噬?，是有這樣的事么？”

    玄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不愿置信的焦痛與失望，輕輕搖了搖頭。我的目光落在一臉?biāo)阑业臏貙?shí)初身上，他急道：“淑妃所居之地的確偏僻，但有浣碧與槿汐兩位姑姑為微臣作證，微臣與娘娘絕無茍且之事?！?br/>
    趙婕妤不以為然地一笑，“溫太醫(yī)當(dāng)咱們都是傻子么？誰不知崔槿汐是淑妃貼身侍女，浣碧是她陪嫁丫頭，都是淑妃的心腹臂膀，她們的證詞怎可作數(shù)！也虧太醫(yī)你想得出來！”

    祺嬪拍一拍手，眉梢眼角皆是得色，“事情已經(jīng)清楚得很了。溫實(shí)初與甄氏自幼青梅竹馬，若非甄氏得選進(jìn)宮，恐怕現(xiàn)在早是溫夫人了。入宮之后溫實(shí)初處處留意照拂，二人眉目傳情，情根深種。待到甄氏出宮，幽居甘露寺時(shí)，溫實(shí)初私下探訪，二人舊情復(fù)燃，暗通款曲，甄氏再設(shè)計(jì)搬去凌云峰獨(dú)居，私相往來，如做了夫妻一般，多少快活。以至甄氏回宮后，二人在大內(nèi)也罔顧人倫，暗自茍且?！?br/>
    槿汐極力克制著惱怒，道：“小主這樣好本事怎不寫戲去，愛編排誰都無妨。娘娘是否有罪還未可知，即便有罪也是有人蓄意誣陷。怎么小主倒認(rèn)定了淑妃娘娘一定與人私通一般，一口一個‘甄氏’起來！”

    祺嬪冷冷掃她兩眼，“賤人身邊的賤婢，甄氏若真有罪，你便是第一個為虎作倀的，豈能容得下你！”

    槿汐毫不示弱，口角含了一絲凜然之氣，“容不容得下自有皇上定奪，小主何必出口傷人！奴婢在小主面前不敢辯駁，的確是賤婢不錯。只是若較真起貴賤來，小主是正五品嬪，奴婢雖然不才，卻是皇上親口所賜的正一品內(nèi)宮尚儀。小主是否應(yīng)該自矜身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