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虞念清坐在樹上，看著下方奔騰的江水，有些憂心忡忡地等待著。
過了不知多久,天幕中終于出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虞念清趕忙迎了上去，高興地喚道，“師兄！”
來者正是秦燼。
秦燼已經(jīng)有半年沒看見虞念清了,如今終于親眼看到她，眼中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些。
“清清，有沒有想我？”
“當(dāng)然想啦?！庇菽钋彘_心道,“師兄,我們門派一切都好嗎？”
秦燼倒是沒著急回答問題,而是先揉揉她的頭,再好好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清清，你是不是瘦了？肯定是你這段時間在外太奔波勞累了?！鼻貭a有點心疼,他從儲物戒指里拿出餐盒,“師父特地給你做的飯菜,蘇卿容也做了,你拿回去和楚執(zhí)御一起吃，好好補補。”
虞念清有些無奈,秦燼這是純粹師兄濾鏡了。她都元嬰期了,身形怎么可能那么輕易變化。
她接過東西，秦燼問，“那小子呢,怎么也不來看我一眼。”
“御御忙著幫我看著人呢,下個月我們就回去了,到時候你天天都能見他。”虞念清將食盒收起來,她抬起頭,“師兄，我要的東西呢？”
“都在這里了?！鼻貭a將東西給她，看著年輕的姑娘全部放好，還是忍不住說，“清清，你心地良善，切勿被妖怪騙了。大多數(shù)妖都十分狡詐陰險……”
“知道啦知道啦?！庇菽钋鍩o奈道，“我心里有數(shù)，你放心好了?！?br/>
秦燼看起來還是不太放心的樣子。
虞念清一個消息傳回門派，想要當(dāng)年謝君辭救她時的插在頭上的發(fā)釵，并且很急，于是身為速度最快的龍，秦燼親自過來給她送東西。
可能養(yǎng)了孩子便會有收集癖，當(dāng)年她小時候的衣物之類全都被謝君辭收了起來，其中便有這畫風(fēng)不太符合的蝴蝶發(fā)釵。
這是當(dāng)年在魏氏小姐府，瘋瘋癲癲的婉娘救她回來時插在她頭上的，也本該是音音及笄時的禮物。
虞念清仔細(xì)查看了這蝴蝶發(fā)釵，在專門的儲物法寶里，它并沒有老化，而是依舊維持當(dāng)年的樣子。
只不過當(dāng)初婉娘給她的時候，這發(fā)釵已經(jīng)被婉娘貼身攜帶了十年以上，所以仍然有點陳舊。
“謝謝師兄，你辛苦啦?！庇菽钋鍧M心都是音音的事情，她說，“我先走了，那邊還在等我?！?br/>
看著她欲離開，秦燼忍不住說，“清清，還是我跟你一起去吧，你可別被妖騙了，萬一受傷了——”
虞念清轉(zhuǎn)回頭，她生氣道，“師兄，我都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我都說了我心里有數(shù)，你怎么又不信我?！?br/>
“好好好，清清長大了?！笨粗夤墓牡臉幼?，秦燼無奈地安撫道，“師兄信你還不成？”
虞念清這才要走，結(jié)果剛背過身，又忽然轉(zhuǎn)回來。
“不許偷偷跟著我！”她威脅道，“不然我一個月都不要理你了?！?br/>
秦燼只能目送著她離開。
他無奈地笑道，“這小家伙?！?br/>
-
虞念清趕回江邊的時候，就看到楚執(zhí)御雙手環(huán)胸，靠在樹邊等她。
看到她回來，水面上露出一個腦袋，正是水妖音音。
“大人，你回來了。”她急促地說，“真的找到我娘的東西了嗎？”
“都說了不要這樣叫我，叫我清清就好了?！庇菽钋逶诎哆叾紫拢斐鍪终?，將發(fā)釵遞給水妖，“音音，這就是你娘給你買的及笄禮物。”
音音怔怔地接過來，她粗糙而布滿鱗片的手掌中，欲要展翅飛翔的蝴蝶震了震翅膀。
她悵然地注視著它，輕輕地摩記挲著已經(jīng)有些老化的蝴蝶發(fā)釵，眼角滑下了綠色的血淚。
虞念清低聲道，“有了這個發(fā)釵，真的能找到你娘嗎？”
“……應(yīng)該可以?！彼腥换厣?，她聲音沙啞地說，“這么長時間過去了，上面仍然全是我娘的氣息，怎么會……”
虞念清解釋道，“可能是因為它一直被我?guī)熜址旁趦ξ锓▽毨铮@類法寶能將物品暫停在它剛被放進來的狀態(tài)?！?br/>
水妖攥緊發(fā)釵，她看向虞念清，抿起了嘴角。
“多謝大人……不，謝謝你，清清。”她低聲道，“我要去找一個能找到我娘親的妖怪，我……”
水妖有些猶豫。她沒想到虞念清不僅真的沒有殺她，還幫她找來了母親的發(fā)釵。她如今已經(jīng)很虛弱了，如果母親在很遙遠的地方，以她自己的力量恐怕到達不了。
她需要虞念清的幫助，可是又怕太耽誤她的事情。
仿佛是感受到了水妖的難言之隱，虞念清溫聲道，“你去吧，我在這里等你?！?br/>
水妖這才用力地點點頭，消失在水面中。
她離開之后，虞念清注視著的江面，有些恍然。
楚執(zhí)御問，“如果她跑掉了，再也不出現(xiàn)，該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庇菽钋宓吐曕?。
她過去遇到的妖怪要不然是從未殺生過的好妖怪，要不然就吃過人傷過人的壞妖怪?？墒撬龔膩頉]有遇到過音音這樣的妖怪，這樣復(fù)雜，已經(jīng)超過了她原本判斷好壞的標(biāo)準(zhǔn)。
另一邊，水妖在大河中努力地抵抗著磅礴的水流，向著河中心游去。
她又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吃人了，身體已經(jīng)有些虛弱，甚至河水沖來的石子樹枝也能割傷她的皮膚，淡淡的綠色血液溢出又很快被水沖走。
水妖仿佛渾然不知自己正在受傷，她穿過一個又一個混亂的水流漩渦，終于抵達了大河的正中心。
河中央本來有一小塊島嶼，如今水大了，上面的土地也被淹沒，但在水里，巖石中有一個洞穴，上面附著著陣法，不論多么沖擊力強的水流都不會打擾到里面。
水妖游進洞里，穿過結(jié)界，水頓時安靜下來，讓她能夠喘口氣。
“哪來的無名半妖，快滾?！倍囱ㄉ钐帲瑐鱽砩n老陰冷的聲音。
住在這洞穴里的是一只千年龜妖，竟然已經(jīng)有金丹期的大妖修為。如此大妖在人界很容易被修仙者發(fā)現(xiàn)，這老龜妖常年不露面，不與人類打交道，只與妖怪交易。它一直龜縮在此，所以從未被人發(fā)現(xiàn)過。
如音音這樣的半人半妖，不論是在人類還是妖族里都是異類，不被接納。
“大人，求你與我交易。”水妖懇求道，“我想知道這發(fā)釵的主人在哪里，不論用什么代價來換我都心甘情愿?！?br/>
“說得好聽。你能給我什么?！倍囱ǖ暮诎抵?，忽然睜開一只眼睛，那眼睛看起來便有半人多高。它冷哼道，“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身上一個值錢的寶貝都沒有！”
妖氣在水中蔓延，圍繞著小水妖，高境界大妖的威壓讓她有些瑟瑟發(fā)抖，可是她仍然十分堅定地看著它。
“若是非要換的話……嘶?！蹦抢淆斞匝宰哉Z道，“你這不人不妖的小娃娃，命倒是還挺硬。要不這樣吧，用你剩下的壽元來換。本座心善，給你余個一二月的壽命，你看如何？”
水妖垂著眸子，她抿起嘴唇。
她堅定道，“只要能找到發(fā)釵的主人，我愿意用我的壽命來換?！?br/>
“很好，那便把東西拿來吧?！?br/>
巖石上，血色的邪術(shù)陣法亮了起來。
……
虞念清一直坐在江邊等待。
月朗星記疏時，水妖終于出現(xiàn)在岸邊。
“音音。”看到她出現(xiàn)，虞念清很高興，她來到水邊蹲下，關(guān)心道，“找到尋找你娘的辦法了嗎？你……”
她察覺到水妖氣息似乎比去的時候還要薄弱一些。
“我沒事，只是用了心頭血而已?！彼吐暤溃扒迩?，大妖推算出了我娘的方向，我知道我已經(jīng)很麻煩你了，可是能不能求你……求你送我去？”
她的手伸出水面，手掌中除了蝴蝶發(fā)釵，還多了一個龜殼。
還不等再說些什么，水妖便虛弱地昏了過去。
她昏迷了很久，等到再次睜眼的時候，看到的是木制的屋頂。
屋頂……？她已經(jīng)幾十年沒有上過岸了，恍惚地盯著頭頂看了許久，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猛地起身，尾巴一甩，水嘩啦地撒出去了一些。
水妖這才意識到，她沉睡在一個寬闊的鼎中，水里不知放了什么東西，一直在溫潤治愈她的身體。
她昏死之前被龜妖吸走了陽壽，又剖出心頭血來運轉(zhuǎn)那邪陣，身體已經(jīng)虧空到極致?？墒切褋碇螅瑓s沒有了當(dāng)時的虛弱感。
“你醒了？”這時，虞念清的聲音傳來。
水妖抬起頭，看到年輕的姑娘就站在鼎外，沖著她溫和地笑。
“我給你喂了點丹藥，有沒有感覺好一點？”虞念清說，“根據(jù)龜殼的指示，我們已經(jīng)在半路了，再過一天就能到?！?br/>
從幾十年前被投江開始，水妖從來沒哭過。她是強行轉(zhuǎn)化為妖的人，流淚與受傷一樣，流一滴精血，便少一分力量。
所以不論遇到什么事情，她都從來不哭。可是在這一瞬間，她的眸子忍不住濕潤了。
“清清，謝謝你?！彼曇羯硢〉卣f，“我從來沒想過這世上竟然還有人愿意不求回報地幫助我……我……我浪費你的時間了?！?br/>
“你別這樣說?！庇菽钋鍦芈暤?，“當(dāng)年如果不是你的娘親從雪地里救下我，我也活不到今天。就當(dāng)是我報你們母女二人的恩情吧?！?br/>
虞念清的眼里毫無憎惡嫌棄，也無憐憫同情。她面對她，就像是面對一個普通的姑娘一樣。這樣柔和平等的目光讓水妖有一瞬間忘記了自己如今的樣子和身份，她下意識想要伸手去觸碰她。
可是當(dāng)伸出的那一瞬間，水妖才忽然看見自己發(fā)灰黑色的皮膚，難看的鱗片和利爪。
水妖一頓，她慌亂地想要藏起自己，可下一瞬，女孩柔軟溫?zé)岬氖忠呀?jīng)緊緊地握住她冰冷的手掌。
看著她們緊緊握在一起的手，水妖怔怔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角終于流下淚水。
“過去的這幾十年里，我從未后悔過我的選擇?！彼p輕地說，“那些男人想殺了我，他們以為能隨意擺布我。我便吃他們的肉、吞下他們的骨頭，哪怕變得不人不鬼，也要活下去，偏不讓他們?nèi)缭?！?br/>
她笑著說，“我知道我的樣子既丑陋，又歹毒，可是我復(fù)仇了，我不后悔，永遠都不后悔。只是……”
水妖看向虞念清，她低聲道，“如果有可能，我真希望能用我原本的樣貌與你相見?！?br/>
“我不覺得你歹毒，也不覺得你丑陋?！庇菽钋宄谅暤溃皻⑷藘斆?，欠債還錢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你為你自己報了仇，這很了不起。如果我遇到你當(dāng)年承受的事情，也不一定能做得比你還要好?！?br/>
她重復(fù)道，“音音，你當(dāng)年救了你自己的娘親，你很了不得?！?br/>
水妖怔怔地看著她，虞念清一直用力地攥著她的手，仿佛要用這樣的堅定為她傳遞力量。
她抿起嘴角，努力地將眼淚忍回去。
多哭一滴，她就會虛弱一點，她告訴自己要忍住，她要活著見到自己的娘親。
虞念清輕記聲道，“需要我抱抱你嗎？”
那一瞬間，水妖忍不住了。她咬緊下嘴唇，甚至咬出了血。
她嗓音沙啞地哽咽道，“不要這樣對我好，不要……”
隔著鼎沿，虞念清伸出手，將渾身都是水的姑娘緊緊地抱入自己的懷里。
……
飛舟在天上行駛了三天三夜，期間虞念清一直用溫性的丹藥喂給水妖吃。
幸好有蘇卿容這個醫(yī)修鬼才師兄，臨走時他給她塞了至少幾十種不同的高品質(zhì)丹藥，沒想到這一路真的派上了用場，虞念清用它們救了不少好妖和人的命。
水妖知曉自己最多也只有一二個月的活頭了，她不想吃這些丹藥，虞念清不心疼，她卻已經(jīng)心如刀割。
“清清，不吃了?！彼吐曊f，“我不值得?！?br/>
“值得的。”虞念清認(rèn)真道，“世上只有一個音音，當(dāng)然值得。”
虞念清平日里很好說話，偏偏在救人這方面有一種固執(zhí)感，水妖拗不過她。
這段時間一直是她們兩個在船艙里相處，楚執(zhí)御守在門外甲板上。
水妖茍延殘喘努力活下去的這幾十年里，每天都過得猶如噩夢一般，與虞念清共處的這幾日，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平靜，猶如在夢境里。
第四天時，楚執(zhí)御終于敲了門。
“清清，我們到了?！彼f。
虞念清走下飛舟，水妖在水團之中，以她的法力托在空中。
入目的是彎彎的河道，與岸上的斷壁殘垣。
這里有村莊的影子，但似乎早已經(jīng)破敗，雜草叢生，許多房子倒塌了一半，留下來的墻壁上有被水淹過的痕跡，像是很多年沒有人來過這里了。
虞念清聽到身旁的水妖輕輕地笑了。
“清清，歡迎來到我出生的村子。”水妖說。
虞念清還未回答，便不由得蹙起眉毛。
“這里不太對。”她說，“有陌生人的氣息?！?br/>
而且這種氣息有點像……
“鬼氣?！背?zhí)御沉聲道，“這個村子上方盤繞著鬼氣?！?br/>
在他們的視野里，面前本來空曠而雜草叢生的街道上，忽然出現(xiàn)了兩個纏繞著黑色煙霧的人。
這兩人面色發(fā)著死人的慘白，身上穿著怪模怪樣的官服，一個手中拿著鎖鏈，一個手里握著本子。
“您就是虞上仙吧！”還不等虞念清說話，對方就已經(jīng)熱切狗腿地說，“小的是鬼差，竟然在這里遇到虞上仙，真是百年修來的福氣?！?br/>
“小的也是鬼差。”他旁邊的人也不甘示弱，“大人怎么在這里，有什么需要小的幫忙嗎？”
虞念清蹙眉道，“你們怎么認(rèn)識我？”
“哎唷，您名氣太大了，誰能不認(rèn)識您呢?！惫聿罘畛械?，“更別說您身上纏繞的功德和鴻摩天尊大人的力量，想讓人認(rèn)錯也難啊?！?br/>
還有另一件事他們未敢說。虞念清如今雖然還是人修，但她的名字早就記在了天界的封神譜上。
這封神譜由天地秩序書寫，虞念清兩生救世再加上天尊傳人的身份，還未飛升，已經(jīng)被記錄為上神。
除去仍然在輪回中的眾界，天界和地府早就對她這個人如雷貫耳，誰能不認(rèn)識她呢。
現(xiàn)在的他們看到她，并不是看到一個年輕的人修，而是未來的風(fēng)云人物，鬼差們想要提前抱大腿、討個面熟的想法就快擺在臉上了。
“大人來這里是遇到什么困難了嗎？”鬼差討好地說，“小的也正好在這附近坐值，若是您有什么需要，不妨讓小的幫幫忙。”
虞念清蹙眉道，“確實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二位，請問你們是否在這附近看到一個叫婉娘記的女子？她應(yīng)該有六十歲左右了吧?！?br/>
“婉娘？”兩個鬼差彼此注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說，“這次我們來是要除去一個冤魂，這冤魂的名字似乎就有一個婉字……”
什么？
虞念清下意識看向一旁水團中的水妖。
水妖睫毛微顫，她低聲道，“可否請兩位大人行個方便，讓我見見她？”
“我們倒不是不讓你見，可你們是活人，她是死人，你要怎么見？”鬼差蹙眉道，“再者說那冤魂被執(zhí)念束縛在生前住的地方，如今除了強行去除，已經(jīng)沒有其他辦法……”
水妖抬起頭，她的聲音變得堅定。
“因為，我就是她的執(zhí)念。”
虞念清完全沒有想到，婉娘已經(jīng)死了，而水妖早就知曉了這件事。
接下來的事情她更沒有料到——為了見到母親，音音竟然想要了斷自己。
“不行?！庇菽钋逡а赖?，“一定會有其他辦法的，我不能讓你……”
虞念清的心和她的思緒一樣亂七八糟起來。婉娘已經(jīng)死了，音音是半人半妖的殘身，還有什么辦法是能救她們的嗎？虞念清想不出來，她怎么也想不出來。
她的手指不由握緊成拳，指甲用力得幾乎要鑲嵌進肉里。
就在這時，一雙冰涼的手輕輕地握住了她。
“清清?！彼郎芈暤?，“我本來也只有一二月的壽命可活了?！?br/>
“你……”虞念清不敢置信地抬起頭。
“我娘的執(zhí)念是我，可我茍活三十年也不肯放棄，我的執(zhí)念，何嘗不是重見我的娘親呢？”水妖說，“若是有黃泉路，我想與她一起離開?！?br/>
她輕輕笑道，“這些年來，我殺了很多惡人，救了很多女子，她們不必像我一樣忍受水底刺骨的寒冷，真好?！?br/>
虞念清說不出話，她的心很痛，疼得她難以開口，甚至無法讓自己的表情好看一些。
水妖溫和地看著她。
“清清，你愿意送我一程嗎？”
……
村莊的廢墟深處，殘破的平房中，坐著一個老婦人。
她是冤魂所化，卻既不害人，也不危險。只是坐在屋中，頂著微弱的‘燭火’縫縫補補，嘴里哼著不成曲的音節(jié)。
日復(fù)一日，婉娘在等女兒回家。
屋外，老舊殘破的院門吱呀搖晃，一只纖細(xì)白皙的手輕輕劃過門框。
她赤腳走過布滿青苔的碎石磚，穿過雜草生長的院子，如瀑般的墨發(fā)在身后晃動。
陽光灑落，并未在她的身上停留，而是透過虛幻的影子，落在地面。
來到門邊，她停下了腳步，看向屋中的婦人。
“娘?！彼郎芈暤溃拔一貋砹?。”
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抬起頭，她怔怔地看著門邊的身影，過了半響，嘴唇顫動了起來。
“音音……是你嗎？音音！”
她撲了過來，音音亦迎了上去。
母女二人跪著抱在一起，風(fēng)燭殘年的老婦人身形逐漸變化，變回了四十年前那個仍風(fēng)姿綽約的年輕寡婦。
婉娘顫抖的手捧著音音的臉，她顫聲道，“音音，你到底去哪里了，娘到處都找不見你，娘的心都要碎了……”
“娘，你忘了，春風(fēng)正好，我出門踏青了?！币粢羯焓謸徇^母親的碎發(fā)，她笑道，“我在山外認(rèn)識了一個朋友，我們一起去江邊玩，忘了時間?！?br/>
婉娘一顫，她的魂魄虛弱，已經(jīng)忘記了許多事情，可是聽到這個詞，仍然孩子般畏縮道，“不去江邊，不去江邊……”
“好，不去江邊?！币粢魷芈曊f，“娘，待我及笄之后，我們一起離開這里好記不好？”
“好呀?！蓖衲镱D時笑了起來，可是她很快又蹙起細(xì)眉，悲傷道，“音音，娘攢錢給你買了禮物?？墒悄锱獊G了它，到處都找不到。趕不上你的及笄了，來不及了……再也來不及了！”
音音伸出手，白皙的手掌之中，蝴蝶發(fā)釵展翅欲飛。
“來得及，你看。我在院里撿到了它?！彼郎芈暤?，“娘，你幫我插上吧。”
殘破的房屋，在母女二人眼里卻和四十年前，她們還在這里生活時一模一樣，從未改變。
音音坐在鏡邊，婉娘在她的身后，輕輕地挽起她的長發(fā)。
音音微微側(cè)過臉，她修長的手指輕碰發(fā)梢，鏡中倒映著女孩眼尾的淚痣。
展翅的蝴蝶，落在了她烏黑的發(fā)梢間。
“音音長大了?！蓖衲镄Φ溃耙院竽阋欢芗薜萌缫饫删?，一生平安順?biāo)臁！?br/>
女孩轉(zhuǎn)過身，她說，“娘，我不嫁人，一輩子與你相依為命，好不好？”
“你才多大，一輩子長著呢?！蓖衲镎f，“說不定沒過幾年，你就嫌棄娘又老又無趣了。”
“娘！”音音固執(zhí)地說，“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這輩子在一起，下輩子還要當(dāng)母女，下下輩子也要！”
“好好好。”婉娘輕撫她的頭發(fā)，溫聲笑道，“只要音音愿意，我們永遠都做母女?！?br/>
……
夜幕降臨，繁星閃動。
虞念清站在院外，悵然注視著已經(jīng)空無一人的房屋。
她不知已經(jīng)在這里站了多久，直到鬼差再次出現(xiàn)。
“多謝虞上仙，不愧是虞上仙，一出手就幫我們解決了兩個難題?！惫聿钣颓换{(diào)的奉承破壞了黑夜的靜謐，有些刺耳的聲音在這里顯得格格不入。
“我有什么可謝的?！庇菽钋迥救坏?。
“這婉娘原本是怨氣深重的游魂，而她的女兒啃噬妖核，不人不妖，又心有執(zhí)念，死后恐怕也會化為厲鬼?！蹦枪聿钫f，“上仙一次超度了兩個魂魄，讓她們自愿前往地府，為我們省去了極大的麻煩，小的自然要感謝上仙！”
虞念清的目光終于看向他。
“請問鬼差大人，她們下輩子還會是母女嗎？”她輕輕問。
聽到她的問題，鬼差頓時露出笑容，“不敢不敢，小的就猜到大人會關(guān)心好友，所以特地提前查了。這對母女還有至少四世親情緣分，至于四世之后的命運，小的便無權(quán)力查看了?！?br/>
虞念清謝過鬼差，鬼差的身影逐漸隱去。
夜霜濃重，鬼氣也消散之后，整個村子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靜，只有偶爾蟲鳴聲響起。
虞念清恍惚地穿過無人的村路，她心中茫然，不知不覺間，竟然來到了水邊。
夜幕下的河流安靜流淌，天上的星辰落入水面，波光粼粼。
虞念清想要在江邊蹲下，卻脫力地跪坐在地面，身后的楚執(zhí)御立刻上前撐住她的后背。
她垂著頭，注視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一滴又一滴，淚水落下，掀起小小的漣漪。
“清清……”楚執(zhí)御低聲喚道。
“執(zhí)御，你知道嗎?！庇菽钋宕怪^，她聲音沙啞地說，“她是我，我亦是她。她只是沒那么幸運，也沒遇到奇跡的我而已?！?br/>
楚執(zhí)御有些無措，他只能用手握住她的肩膀，仿佛想用這樣的方式給她力量。
“這世上虞念清和王安寧很少，可音音卻數(shù)不勝數(shù)?！庇菽钋逄痤^，她的眸子含著淚水，自嘲地笑道，“我空有一身修為，卻救不了其他人?！?br/>
心底有一個聲音在拷問她，她修的道，練的劍，一切都有意義嗎？
虞念清恍然地記注視著平靜的江面，她的頭頂，陰云正在積累，雷龍在云中翻滾，隆隆作響。
金丹期之后，每一次小境界的提升都要渡雷劫。虞念清在元嬰初期巔峰卡了許久，竟然在這一夜，瓶頸有了松動的跡象。
只不過她這次承受的劫，是問心劫。
所有高境界修士都經(jīng)受問心劫，若是沒有通過，輕則道心不穩(wěn)，不進則退。重則可能懷疑自己以往修的道，動搖根基，再無長進。
只是……其他人至少要分神期之后才會經(jīng)歷，虞念清的問心劫卻來得有些早，早到師父師兄們還把她當(dāng)作孩子，從未教授過她該怎么應(yīng)對。
虞念清悵然注視著江河，巨大的、無力的悲傷籠罩著她，不斷地質(zhì)疑著她的道心。
她救了一個，救了兩個?？商斓紫逻€有無數(shù)受苦受難的人，她救不了所有人。
她如此無能，又如此軟弱。
這一切還有什么意義呢？
在恍惚之中，一個有力的手臂攬過她的腹部，青年從后面緊緊地抱住了她。
“有意義?！背?zhí)御沉聲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義！”
虞念清輕聲說，“御御，你不懂。”
受天地愛護而出生的神獸，生來便被萬眾敬仰，他怎么會懂她的痛呢？
楚執(zhí)御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臂仍然用力抱著她的腹部。
“我確實不懂那些高深的事情，但是我懂你?！彼吐暤溃叭绻X得難過，就繼續(xù)努力修煉，破境，變得強大，飛升去天界——若是做神仙還不夠，就繼續(xù)向上攀爬，做天尊，做凌駕于世間秩序之上的強者！”
楚執(zhí)御一字一句地說，“總有一天，你能修正掉你看到的不公與黑暗，而我會永遠陪著你。”
虞念清怔然地抬起頭，便猝不及防地對上楚執(zhí)御清澈卻認(rèn)真的藍色瞳孔。
“……你覺得我能做到？”她輕聲說。
“你能做到?！背?zhí)御堅定地說，“清清，你一定會是世上最好的神仙?！?br/>
虞念清抿起嘴唇，她靠在楚執(zhí)御的胸膛上，青年則是用力地抱住她的后背。
她睫毛微顫，原本已經(jīng)迷茫的眸子，逐漸變得清明起來。
是啊，既然她如今仍然無法改變?nèi)魏问虑?，那便繼續(xù)向上爬好了。
蒼天不公，便以天道祭蒼生。
而這世道不公，又有何可懼？
她既有先天劍骨，也有萬千機緣。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舍她其誰！
虞念清抬起頭，她的眸子中仿佛燃燒起熊熊烈火。
她的法力紊亂地飛舞著，但很快凝結(jié)成一股銳利的劍氣，直沖云霄。
天空中，層層疊疊的雷云被劍氣揮斷。
陰云散去，明月的光輝重新灑落河面。
……
虞念清站在江邊，注視著繁星閃爍，衣袂隨風(fēng)而動。
她已然越境突破至元嬰后期，磅礴的法力在她的體內(nèi)運轉(zhuǎn)著。
楚執(zhí)御上前一步，與她并肩而立。
“御御?！庇菽钋彘_口道，“我選擇了一條漫長而艱難的路?！?br/>
“嗯。”
虞念清抬起頭，她看向他，嘴角露出些許笑容。
“你真的會陪我到最后嗎，白澤大人？”
楚執(zhí)御看向她，他臉上沒有笑容，眼神中只有認(rèn)真。
“我會?！彼蛔忠活D地說，“清清，不論你想做什么，我都永遠伴你左右?！?br/>
繁星下，月光中。
他們的手互相試探地觸碰，最終緊緊相握。
——成年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