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中那種，一人點火，眾人群起而攻之的場面并沒有出現(xiàn)。
能坐到這個屋子里面的，除開家世實在是顯赫到豬都能抬起來的那種，多少都是擔得起一句人精之稱的。
那人既然開口表了態(tài)，自然就要充分利用，把這一手占盡，不可能撂下一句話就完事了。
說完一句之后，便接著解釋道：“我們?nèi)h有26個鎮(zhèn)4個鄉(xiāng)，千符鎮(zhèn)已經(jīng)占了一個丹參產(chǎn)業(yè)園，而且已經(jīng)是旌城市重點產(chǎn)業(yè)園區(qū)了，十幾家企業(yè)進駐，名和實一樣都不缺，如今要是再給千符鎮(zhèn)立項一個投資數(shù)千萬的大型項目，其余鄉(xiāng)鎮(zhèn)怎么看？全鎮(zhèn)一盤棋還要不要了？”
這是最淺顯的一點，但同時也是最致命的一點。
因為站在全縣的高度，這是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偏心的父母，如何能讓其余的子女心服？
這一旦人心亂了，隊伍還怎么帶？
這樣的指責，是不能讓能做決定的人來承擔的。
于是霍千里主動道：“林部長，這一點我們千符鎮(zhèn)在提出這個設想的時候就意識到了，千符鎮(zhèn)固然要發(fā)展，千符鎮(zhèn)的百姓固然要追求幸福，但這個追求的確不能建立在搶占全縣其余老百姓的發(fā)展機會上。全鎮(zhèn)的財政蛋糕就那么大，我們也只拿我們該拿的份額。所以，這個項目的所有資金，將由我們千符鎮(zhèn)自籌?！?br/>
眾人聞言神色都是一凝，但并沒有什么驚訝。
千符鎮(zhèn)的事情到處都在傳，霍千里領著人四面拜會投資商的事情也是人所共知，顯然是有想法自食其力的。
但這世間的許多事，有想法和能不能做到之間往往是一線之隔猶如天塹。
在林部長稍一沉默之后，便立刻有人微笑著接過話頭，“聽霍書記的意思，你們已經(jīng)找到投資商了？要不要肯定也不會冒冒失失地提到會上來討論吧？”
這句話其實暗藏著些機鋒，要是霍千里萬一真的沒有找好投資商，這個帽子已經(jīng)扣下來了，這事兒便不用多說，直接就黃了。
但不管是他，還是其余人都知道，霍千里多半是找到了投資人了，甚至有些人都已經(jīng)從某些渠道得到了確切的消息。
所以，在霍千里將那個合同備忘錄的復印件拿出來，以一種無可置疑的方式彰顯出千符鎮(zhèn)的工作成果時，大家都沒有太多的驚訝。
事實上，在眾人眼中，剛才的言語不過是例行的試探，真正的討論現(xiàn)在才會開始。
就在林部長清了清嗓子，示意眾人閃開我先上的時候，一個聲音平靜又沉穩(wěn)地響起，“千符鎮(zhèn)主動尋找發(fā)展機會，同時顧慮縣里的情況，自尋出路，自力更生，我認為應該支持！”
你認為應該支持，你誰啊......
有那么兩三位堅定站在對立面的人心里滴咕著，循聲望向開口之人。
何縣長......
那沒事了。
對于這場討論，許多人想象的都是郭書記旗幟鮮明地表態(tài)，然后何縣長可能會站在全縣立場上態(tài)度曖昧乃至于拒絕，其余人各自站隊，分庭抗禮。
但絕大多數(shù)都沒有想到，第一個開口表態(tài)支持的竟然是何縣長。
郭書記竟然把這個“老頑固”的思想工作做通了？
再聯(lián)想起之前郭書記那邊對何縣長一些工作忽然的松口，許多腦子靈光的都意識到，東江縣的政治局面要變了。
但那是遠處，話題回到近處。
何縣長一開口，再加上板上釘釘支持霍千里的郭書記，一二把手都公開定了調子，這“仗”還怎么打？
何縣長的話音剛落，紀高官金有德也笑了笑，“何縣長說得不錯，千符鎮(zhèn)不等不靠，主動進步，這個工作姿態(tài)很好，我們縣委應該大力支持才是。”
隨著他的話，也有不少人開口支持，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懷著私怨，大多數(shù)還是秉持著公心的，人家再接再厲，尋求發(fā)展，從整個準備工作來看，也不是一味追求政績盲目上馬的項目，的確沒什么好阻止的。
一場設想中的激烈爭論，還沒開始，就被何縣長瞅準時機的一句話給按了下去。
這時候郭浩然才悠悠開口，“看來大家情況都說得差不多了，那就表決吧！XX同志，你覺得如何？”
郭浩然顯然是準備快刀斬亂麻了，直接開始點名。
“我同意?！?br/>
“我原則上同意千符鎮(zhèn)的方桉，但需要保證資金自籌，不能給縣里增加太多財政負擔?！?br/>
“我也同意，鄉(xiāng)村旅游可以帶動不少的相關產(chǎn)業(yè)，如果千符鎮(zhèn)能夠趟出一條路來，我們也跟著學習學習?！?br/>
說這句話的是另一位躋身縣委常委的鎮(zhèn)高官，千符鎮(zhèn)的方桉擺在他的辦公桌上已經(jīng)被翻過了好幾遍了。
“郭書記，何縣長，我個人對霍書記和千符鎮(zhèn)的這個項目沒有意見，但是我還是建議慎重考慮一下其余各鄉(xiāng)鎮(zhèn)的態(tài)度，看看能不能有更妥帖的方式來處理?！?br/>
郭浩然輕輕一哼，“考慮什么？他們要是也能自籌資金，自研項目，我巴不得！哪個求到你們跟前，你們也可以原話轉告，只要他們做到千符鎮(zhèn)這樣，我個人絕對同意！”
何縣長也輕聲道：“其實他們要是真能因為這個事情知恥而后勇，折騰出點什么，那才是我們該高興的事情。”
郭浩然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看見人家優(yōu)秀，不是想著怎么迎頭趕上，而是抱怨我們?yōu)樯稕]把人攔下來，讓他們還跟自己一樣爛，這是個什么道理？這是我們的發(fā)展過程中應該秉持的態(tài)度嗎？”
這話說得有些重，有些扣帽子的嫌疑了。
于是，那位開口的只好悻悻道：“這么說的話，我持保留意見?！?br/>
“算你棄權！下一個！”
郭浩然驟然拿出縣高官的威嚴，再加上霍千里這事兒本身的合理正確，事情幾乎如同摧枯拉朽般推了下去。
說實話，在何縣長表態(tài)之后，這事兒本來就已經(jīng)沒跑了。
最終，十一名常委，以九票贊成，兩票棄權，無一反對的結果，正式在合法的官方層面通過了這個項目。
會議結束，霍千里先應付了恭維道喜的常委們，接著又去跟郭書記、何縣長都做了一次詳細的當面匯報，下午四點過，啟程回了鎮(zhèn)上。
這一次，霍千里沒有多等，直接就將消息傳了回去，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到鎮(zhèn)上那些同事們的振奮和激動。
但他今晚并沒有安排什么慶功宴，昨天已經(jīng)慶了一次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他還有別的事。
車子到了鎮(zhèn)上，沒有開進鎮(zhèn)政府，而是直接開到了虎山村，停在了顧家的門口。
霍千里拎著一個大大的塑料袋，在顧大強的詫異中直接走到了餐桌上。
他笑著對同樣迎出來的顧大強婆娘道：“嫂子，這兒都是我從縣上打包的菜，麻煩你收拾裝個盤，該熱的幫忙熱一下。”
顧大強的婆娘了然一笑，自然沒有異議，拎著袋子就進了廚房。
霍千里環(huán)顧一圈，“老湯呢？”
顧大強笑著道：“收拾辦公室去了，勒瓜娃子不是明天斗要走了嘛！總要把屁股擦干凈噻！”
距離當初夏晚晴帶著眾人雪中送炭，主動幫霍千里在危難中穩(wěn)住局勢，已經(jīng)過去了兩個多月了，湯玉軒也圓滿完成了初期的任務，功成身退，即將回到錦城，去做他的副總去了。
所以，今晚這頓飯，便是早就約好的。
不管是本該和郭書記暢談，還是該跟何縣長進一步拉近關系，抑或跟千符鎮(zhèn)眾人舉杯同慶，這些事都被霍千里排到了這頓飯的后面。
等湯玉軒抱著一紙箱子的文件和資料回來，桌上已經(jīng)滿滿當當?shù)財[滿了盤子。
湯玉軒夸張一笑，“你們這是下了血本了?。‘敳黄鹋?！”
霍千里嘿了一聲，擺了擺手，“沒事，今天高興。”
湯玉軒笑容一滯，恨恨地呸了一口，顧大強跟霍千里哈哈大笑起來。
半個多小時之后的飯桌上，只剩下三個老友在慢慢喝著，顧大強的婆娘已經(jīng)吃完上樓看電視去了。
霍千里看著幾杯酒下肚之后面不改色的湯玉軒，如今虎山村的條件比以前好了太多，以至于這貨在這兒待了兩個月不僅沒像之前一樣變黑變瘦，反倒是還更胖了些！
他拿起酒瓶給湯玉軒的杯子滿上，然后端起酒杯，斂容正色地站起來，“老湯，敬你一杯。”
顧大強被霍千里的姿態(tài)嚇了一跳，湯玉軒也有些吃驚。
霍千里鄭重道：“謝了！”
湯玉軒瞬間恍然，胖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好說好說！應該的！”
霍千里沒多言，直接舉杯一飲而盡。
湯玉軒也呵呵笑著干了。
看著顧大強一臉疑惑的樣子，湯胖子那張胖臉上露出賤兮兮的笑容，擠眉弄眼，有點欠揍地問道：“是不是很好奇？”
顧大強白了他一眼，看著霍千里，“霍兄弟？”
霍千里笑著道：“還記得那個小蔡總吧？”
顧大強也知道昨天鎮(zhèn)上的消息，這一下子就串起來了，“那個小蔡總就是這個小蔡總？”
這話說得就跟謎語一樣，但是另外兩人都聽懂了，點了點頭。
顧大強腦子都不帶轉的就明白過來，這當中湯胖子肯定出了大力，至少主動介紹幫忙牽線的功勞是少不了的。
“耶！湯胖子，哦不，湯總，可以哦！我也要敬你一杯！”
“好說好說！”
兩人又干了一杯，話題自然而然地就轉向了接下來親子研學基地的建設上來了。
聽霍千里說了昨天的細節(jié)，湯玉軒想了想，好奇道：“你這兩千五百萬，減少到了兩千萬，距離總投資又多了五百萬的差額，這一共一千萬你打算怎么解決？”
霍千里很光棍地攤了攤手，“不知道。”
“不知道？”
湯玉軒和顧大強都異口同聲地驚呼起來。
“別這么慌嘛！”霍千里笑了笑，“這兩千萬的投資花完，至少一期工程也包圓了。還有充足的時間讓我們?nèi)ヂ鋵嵤Ｏ碌囊磺f?！?br/>
顧大強之前聽霍千里聊過他們籌資的意見，疑惑道：“你不是說要把錢全部到賬了再開工嘛？”
“老哥，你這是關心則亂了啊！”霍千里笑著道：“讓他們先把錢到賬再弄，是怕投資人出于各種原因，資金落實不到位，導致項目爛尾，但我們自己怎么可能不顧自己的產(chǎn)業(yè)啊！湊也要把這個錢湊上啊！”
顧大強這才反應過來，嘿嘿一笑，
“哈哈！”湯玉軒逮著機會調侃道，“大強哥，還老江湖，你這個江湖干了咩？”
顧大強哼了一聲，“今天給你龜兒面子，忍了?！?br/>
“大哥就是大哥，有胸懷！”湯玉軒一挑大拇指，“來，喝酒！”
......
錦城，某棟豪華的別墅中，一身單薄舒適睡衣的楊總斜倚著屋子里的吧臺，愜意地享受著地暖烘出來的溫暖，享受著高腳杯里微晃猩紅的酒液。
他的面前，擺著一臺筆記本。
筆記本正連接著一個視頻，他的一個得力下屬正跟他匯報著工作。
筆記本揚聲器傳出有些變形的聲音，“楊總，千符鎮(zhèn)的親子項目是不是該安排上會了？”
楊總輕輕抿了一口，“不急，拖他們一下。”
他頓了頓，“一是讓這些地方政府擺正姿態(tài)，二是咱們也琢磨琢磨，能不能多榨出點政策油水來??！”
“萬一他們找到了別的投資商怎么辦？”
“呵呵?！睏羁傕托σ宦暎澳挠羞@么好找，就算有人來，又有誰匹配得了我們的條件？”
他看了一眼攝像頭，“我說的條件，鄉(xiāng)鎮(zhèn)上的干部，早就眼睛紅了，沒人拒絕得了，只有著急忙慌請我們抓緊決定的。”
正說著，吧臺上的手機嗡嗡震了起來。
楊總拿起來一看，笑著在攝像頭前晃了晃，“你看，昨天打了，今天又來了。”
千符鎮(zhèn)，肖堯坐在房間里，握著手機遲疑了一陣，還是咬牙撥通了電話。
“肖鎮(zhèn)長，你好?！?br/>
楊總的嗓音依舊溫和中帶著一絲慵懶，一聽就是大人物的做派。
“楊總好，抱歉這么晚打擾您了?！?br/>
“沒事，離睡覺還早著呢。”
“楊總，冒昧問一下，您回去跟公司那邊有討論確定嗎？”
楊總無聲地哂笑一下，“肖鎮(zhèn)長，我理解你們著急，但是我們這么大的公司，又不止你們一個項目，我們也自有流程在此。我也說了，你們要真有別的投資方也盡可以接觸，能簽你們就簽，我們只是談了個意向，又沒有說好就一定能成?！?br/>
語氣上依舊聽不出鄙夷，但言辭里的擠兌之意很是明顯。
“您不生氣？”
“在商言商，這有什么好生氣的?！睏羁偽⑿Φ溃骸靶ゆ?zhèn)長如果等不及，放手去做就是了，我絕對不生氣?！?br/>
“那好吧。是這樣，錦城有一家文旅公司看上我們的項目了，我們已經(jīng)簽了帶有預約性質的合同備忘錄了，后天正式舉辦簽約儀式。希望楊總不要介意，我們有機會再合作?！?br/>
楊總臉上的笑容如被潑到東北隆冬室外的一盆水一樣，迅速僵住。
他的風姿，他的儒雅，都在一瞬間破防。
但理智和記憶強行提醒他剛才他自己親口說了什么。
最后，他甚至都忘了這個電話是怎么掛掉的。
只是那個隔著屏幕不知坐在何處房間里的下屬，駭然地看著楊總將手里的高腳杯砸到了地上，揚聲器里傳來模湖的聲響。
崩了。
......
第二天上午，又頂著一場宿醉的霍千里坐在辦公室里揉著眉心。
接連不斷的一場場酒，饒是霍千里底子十足的身子都有些受不了。
但身在這樣一個環(huán)境，來往的都是這樣一種氛圍里，本身就不抽煙的他，如果再不喝酒，有的場合的確駕馭不了。
更何況有些酒也是他出于私人情誼該喝的。
只能說多調節(jié)，多保養(yǎng)，同時多講講技巧吧。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怎么調節(jié)，怎么保養(yǎng)，一個電話就打了過來。
縣委辦主任親自來電，說郭書記下午帶隊過來。
郭浩然要來千符鎮(zhèn)，霍千里并不意外，昨天郭浩然就確定了要出席這個簽約儀式，但是簽約儀式是明天啊！
不過既然都通知了，肯定得抓緊準備起來。
即使千符鎮(zhèn)已經(jīng)比起半年之前改觀許多，但縣高官要來，一番小規(guī)模的雞飛狗跳還是免不了的。
下午兩點半，郭浩然帶著兩個常委和幾個同行人員，到了千符鎮(zhèn)。
瞧見隊伍里的縣委組織部副部長，霍千里微微挑了挑眉。
“我想著反正都來了，正好全面地看一看，看看千符鎮(zhèn)的相關工作，明天簽約儀式結束我就走了，今晚上就只有叨擾你一頓飯了?！?br/>
簡短而隆重的歡迎過后，霍千里陪著郭浩然上樓時，郭浩然笑著開口道。
霍千里自然忙不迭應下，雖然上級有相關公務用餐規(guī)定，但在規(guī)定之內(nèi)，也是有辦法安排得妥帖的。
辦事，從來不是只看錢多錢少。
在鎮(zhèn)政府里聽了一個多小時的匯報，眾人又準備前往虎山村，去丹參產(chǎn)業(yè)園和即將開建的親子研學基地看看。
就在鎮(zhèn)委辦主任王偉忙前忙后弄完，準備跟車一起走的時候，一個年輕人快步走來，跟他說有人找，然后把他帶到了一間屋子里。
站在打開的房門前，王偉瞧見那個坐在椅子上不茍言笑的身影，登時一愣，旋即焦急道：“蔣部長，你咋個在這兒??？搞快，郭書記他們都要出發(fā)了！”
跟著縣高官郭浩然一起過來的縣委組織部副部長蔣宇嘴角抽了抽，擠出一絲微笑，“王主任，請坐，我代表組織跟你聊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