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步遠之外的地方,那個冰冷的執(zhí)著的少年,朝著空蕩蕩的亂墳崗磕完了頭,竟然拿著一把匕首狠狠地刺上自己的手臂。
鮮血,在昏暗中流淌出來,滴落在土壤中,滲進去,最終化為慘痛的烏有。
“主人,明峰以鮮血明志。你放心,明峰一定要將你救活!你還有大仇未報,明峰絕對不會讓你含恨九泉的。那些曾經(jīng)傷害過你的人,還等著你去一個一個的收拾。他們讓你受盡了人間的磨難,他們都該死!”
眼前的少年將手臂中的鮮血滴了好久,終于停了下來攖。
“砰砰砰!”
他又在地上開始磕頭。
“明峰不會讓你沉睡太久的,你一定要等著明峰?!?br/>
穆瑾楠緊縮了眉頭償。
一個還有大仇未報需要復活來報仇的人……難道就是明峰一直以來的執(zhí)念?
她思索了一會兒,終于開口道:“你一直想得到卜明珠,是不是想要救你的忠心耿耿對待的主人?”
“啊!什么人?”
身后忽然傳出來的聲音,顯然將明峰下了一跳。
他猛地拔刀轉(zhuǎn)身,渾身殺氣燃燒。
當意識到身后是穆瑾楠那熟悉的救命恩人的身影之后,他又緩緩地收起了身上的戾氣。
“你怎么會在這里?”
明峰看著她模糊的輪廓,問道。
“我是過來找你的!我記得我們有過交易,你告訴我那個你無意間偷聽攝政王說的那個乾昭國的秘密,我?guī)湍隳玫讲访髦?。如果你不見了,到時候我把東西給誰?”
穆瑾楠抱著手臂踱了幾步靠近他,開門見山道。
“你一直不肯說你要卜明珠做什么,現(xiàn)在我無意間聽到了你的話,不用再詢問,怕是也知道個大概了。你在這里跪著磕頭,難不成,你要用卜明珠救的主人在這個地方?”
“這些,不用你管,我只要你履行自己的承諾就行?!?br/>
明峰將頭扭向一旁。
他還是一如從前那般惜字如金。
“如果你的主人在這允京城的亂墳崗中,那么他已經(jīng)過世了吧!”
穆瑾楠不理會他暴躁的情緒,看看不遠處那隱隱約約高低不平的土坡。
“亂墳崗中,除了死人除了累累白骨之外,應該不會存在什么活人等著你去救吧!你一直想拿到卜明珠,好奇怪!我從來沒有聽說卜明珠有氣死回生的功效??!你如何來救你的主人?”
“你住口,不許你說主人過世了!主人在這個世界上,永遠不會死,他是永生的!”
瞬間,明峰好像暴怒了似的,朝穆瑾楠吼了起來。
“奧,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那我們說說我找你的意圖好吧,我想跟你說說卜明珠的事情!”
穆瑾楠擺擺手。
“今晚我臨時覺得,卜明珠的事情,我們需要從長計議?!?br/>
明峰猛地將視線射向她,冷冷道:“卜明珠的事情,不是已經(jīng)交易好了嗎?我告訴你那個有關乾昭國國運的秘密,你拿卜明珠回來借我一用?!?br/>
“是??!以前是這么說的!”
穆瑾楠點點頭。
“你想出爾反爾?”
明峰的口氣中馬上帶上了憤怒。
“也不是!”
穆瑾楠將手一攤。
“我就是想問你兩個問題,要是你回答的讓我滿意,我一定會信守承諾。如果你不肯回答,那我得考慮考慮要不要毀約!”
“你不講誠信——”
“哎,你先聽我把話說完?!?br/>
穆瑾楠不客氣的打斷他的控訴。
“正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今晚的話,讓我覺得很惶恐。我得保證,偷回卜明珠借你一用這件事情,將來不會給我自己帶來麻煩才行。所以兩個問題我得先弄明白。
“再者說,你現(xiàn)在的身體,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實力偷回卜明珠。上次你沒有受傷,要不是秦夙玉救你,恐怕你的命早就沒有了,怎么還有機會跑來這里向你的主人明志?所以說,不論如何,你還得需要我的幫忙?!?br/>
“你想問什么問題?”
明峰壓抑著怒氣道。
穆瑾楠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個問題,你要告訴我你的主人要找什么人報仇?”
明峰垂眸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主人究竟找什么人報仇??墒俏抑溃切┤硕际沁@個世界上的魔鬼,主人從來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可是他們卻害的主人過了半輩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br/>
他越說,好像越激動,雙手不由自的攥起了拳頭。
“是他們讓主人失去了健全的身體,每天飽受毒藥的摧殘,更忍受著內(nèi)心巨大的痛苦。主人是我恩人!是他救了我的命,是他從惡魔的手中救出了我,讓我沒有變的跟他一樣受盡身體與心靈上的摧殘?!?br/>
穆瑾楠聽著他說的話,頻頻點點頭。
她很擔心,明峰主人要報仇的對象是她自己或是她在乎的人。
但聽完這個說法,貌似,她自己以及她在乎的人應該做不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
“既然你主人要報仇的對象是大奸大惡之人,我當然會樂于幫助?!?br/>
穆瑾楠說玩,伸出兩個手指。
“第二點,我早就說過,卜明珠是借給你用。我偷卜明珠,其實也是為了我自己。所以,你用完之后,再將它還給我。你覺得這一點你能做到嗎?”
明峰口氣很堅定道:“我想要卜明珠,不過是想救回主人的性命。我只想用卜明珠找回主人的過去,找到救醒他的方法。所以,用完之后,我一定會歸還!”
“好!那我們一言為定……”
他們的話題聊到了這里,穆瑾楠讓明峰重回客棧等著她的消息。
而且,她早就跟秦夙玉約好了。
不管是誰先找到明峰,一定要說服他回客棧。
秦夙玉原本就住在客棧,所以,并不需要她特地回去告知。
就在這個傍晚,穆瑾楠做了一個非常大膽的決定。
她要在這周圍找找看看,究竟有沒有明峰所說的“主人”。
因為她的遲遲不走,明峰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意圖,臨走之際,處于好心似的提醒道:
“這處亂墳崗,晚上不是人該來的地方,你最好不要好奇,更不要到處亂走!如果驚擾了主人的魂靈,定然會受到懲罰的。主人的魂靈,可不會管你究竟是不是要救他?!?br/>
明峰最后的這句話,倒是肯定了一個真實的信息——明峰的主人,就在這亂墳崗之中。
既然有這么忠誠的屬下,那么他葬身的墓地,定然不會像亂墳崗中的孤魂野鬼一樣。
所以她料定明峰所跪拜的這個地方,一定另有天堂。
因此等明峰離開了這亂墳崗,她壯著膽子,就在他方才跪著滴血以明志的地方尋找。
四周,越發(fā)的漆黑了。
充斥著一股一股腐朽與冰冷的氣息。
山野間,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詭異叫聲。
伴著略帶陰冷的風,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穆瑾楠憑借自己對錢財敏感練就的火眼金睛,一寸一寸的在荒郊野嶺中搜尋著。
她在那片血跡周圍還沒有走幾步。
腳底陡然間變得松軟。
“嘩啦——啊!”
腳下好像坍塌下去了一般,她的雙腳竟然像是進了沼澤地一般,狠狠地往地下陷下去。
不好!
難道這亂墳崗中還有陷阱?
在慌亂與惶恐之中,穆瑾楠猛地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會不會這里就是明峰口中所說的主人待的地方?
她正思索著,“咚”的一聲,腳下已經(jīng)觸到了支撐點。
鼻尖處,那種腐朽的氣息更強烈。
周圍漆黑一片,好像是在地底下一處密室里面。
泥土中混雜著腐爛與窒息的氣息。
穆瑾楠伸手從懷中摸出了隨身都會攜帶的火折子。
“呼!”
她將火折子點著。
光明,頃刻間匯聚過來。
周圍的一切,她看清楚了。
原來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用赤色的磚塊砌成的地下密室。
她掃了一圈,發(fā)覺里面空蕩蕩的,什么東西也沒有。
穆瑾楠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
這個四四方方的地方,很像是一座墓室。
本來她還竊喜是不是藏著明峰那位神秘主人的地方。
可惜的是,墓室里面什么都沒有。
“滴答滴答!”
密室的墻壁上,好像有什么液體的東西低落下來。
穆瑾楠馬上被吸引了過去。
她拿著火折子靠近那個發(fā)出聲音的墻壁。
當光明照耀到那里的時候,穆瑾楠全身驀地嚇出了一陣陣的冷汗,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因為,她看到從地面上滴下來的液體,居然是鮮紅的血液,看著驚心怵目。
而那鮮血,是從上面那紅色的墻壁上面流出來的。
一切,越發(fā)的詭異了。
“嘩啦!”
身后,好像有什么東西挪動了一下。
穆瑾楠猛地轉(zhuǎn)身,更恐怖的一面發(fā)生了。
密室的中間,竟然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棺槨。
上面的幾層蓋子都被移開了,半遮半掩的搭在棺木之上。
穆瑾楠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她記得清楚,方才進來的時候,密室中明明什么都沒有的。
這個變故,太詭異了。
穆瑾楠壯著膽子,捧著手中的火折子,緩緩地靠近那敞開的棺木。
靠近,再靠近……
兩根已經(jīng)化為白骨的腿腳躍進她的視野中。
更確切的說,是黑色的腿骨,好像是中了毒一般。
再然后,是那腿骨往上華麗的衣衫,就像剛剛穿上的一般。
那衣服只穿到了膝蓋部位,膝蓋以下,露出的正是那兩段黑色的腿骨跟腳骨。
再往上看去,她看到了尸體上面那并未有腐爛的脖子,它的皮膚已經(jīng)干癟,緊緊地包裹著骨頭。
最后是那一具尸體那蒼白中帶著瘦骨嶙峋的臉頰,還有仍舊帶著烏黑之色的頭發(fā)。
很明顯,從他的已經(jīng)變成骨頭的腿腳來看,這是一個過世至少十年的男性。
可能是因為這墓中空氣的原因吧,他僅僅腐爛了小腿以下的部分,其他地方只是腐爛干癟。
穆瑾楠一眨不眨的盯著棺木中的那具尸體,聯(lián)想到明峰所說的他的主人飽受殘疾,還有毒藥摧殘,心道:難道這一具尸體就是明峰想要救活的人嗎?
可是這個人已經(jīng)死了十多年了,身體都已經(jīng)腐爛了好吧!怎么可能還能復活?
皮膚都已經(jīng)變成這般模樣,身體內(nèi)部的內(nèi)臟器官肯定早已經(jīng)被這墓室里面的微生物破壞殆盡。
這樣的人,怎么可能還會復活?
穆瑾楠盯著那張臉,忽然間,好像一片霧氣模糊了雙眼。
有短暫的片刻,霧氣遮擋了視線,朦朧了棺木中人的模樣。
沒多久,等霧氣散開的那一刻,那張死人的臉又出現(xiàn)了。
這次,他似乎蒼白了幾分。
深陷的眼窩,透出了時間與空間對其不可阻滯的腐蝕。
再然后,最最恐怖的一幕發(fā)生了。
棺木之中的那張臉上那雙深陷的眸子,竟然猛地睜開。
如同鬼魅一般的直勾勾的盯著穆瑾楠。
“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我要殺了你們……”
眼前棺槨中,那一具已經(jīng)死了至少十年的尸體,竟然睜瞪著干澀的雙眸,聲音凄厲沖她嘶吼了一句。
“啊!鬼啊!”
從震驚與呆愣中回神的穆瑾楠,終于驚恐的大叫著。
驚擾主人的魂靈……
明峰的話,轟然涌進她的腦海中。
彈指間,好像無頭的蒼蠅,她尖叫著到處逃竄著。
她手中的火折子滅了,四周安了,而她再也找不到方向……
像一只發(fā)狂的母獅子,到處撞著,到處竄著……
后來她昏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再醒來之后整個人卻依舊處于巨大的驚恐中。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誤打誤撞的找回了靖王府。
再后來高燒退去,徹底清醒后她才曉得,原來她在亂墳崗那里轉(zhuǎn)悠一晚上加一上午。
她的經(jīng)歷,很像傳說中的鬼打墻。
可問題是,她真真正正見到鬼了。
一個死了十多年都已經(jīng)腐爛的尸體忽然睜開眼睛還聲色凄厲的開口詛咒,這不是鬼那不成是活人?
這段離奇的經(jīng)歷,穆瑾楠當然只挑能講的地方講。
比如牽扯到秦夙玉的那部分她只字不提;牽扯到她跟明峰那個關于卜明珠的交易,她也只字不提。
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某位王爺肯定不會讓她偷卜明珠,他那么忠君愛國,定然擔心真的偷走卜明珠之后會給乾昭國帶來大災難。
“照你的說法,你進的地方應該是鬼墓。那么,鬼墓很可能跟明峰的主人有關!”
君千夜陷入了深思之中。
如果真有關系,那么他的主人又是什么人?
之前他見過明峰。
那個少年雖然不茍言笑,但是武藝不過,一定出自一個有著嚴格紀律且擁有精良武藝的的神秘地方。
而那樣的地方,在乾昭國中又是哪里會有呢?
用自己的鮮血祭奠……
難道說——
穆瑾楠描述的明峰這個小小的舉動,一下讓君千夜想到了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就是神秘的解憂城!
傳言說,它在辰宿荒洲的南面。
那個解憂城主有個綽號叫做“斷腳閻羅”。
顧名思義,就是說那位神秘的解憂城主沒有雙腳。
他為人殘暴至極,當年的煉獄之火就被滅在解憂城主的手中。
他為了考驗下屬們衷心,便讓他們以自己的鮮血供奉他。
如果下屬們有做錯事的,他就會對他們施用同樣的酷刑——斬斷他們的雙腳,讓他們也變成失去雙腳的人。
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慣例。
解憂城中,下屬對上級表示忠誠,一定會用自己的鮮血來表明自己的誠意。
難道說,明峰就是解憂城中的成員?
那么這個少年來乾昭國之后所做的一切,正是為了救他口中的主人?
一瞬間,好多問題君千夜大徹大悟了。
他抬頭,問道:“你方才說,明峰的要救回他的主子,讓他主子親自報仇雪恨對嗎?”
“是??!”穆瑾楠疑惑點頭。
“你方才還說,鬼墓里面你看到的人小腿以下全是骨頭,而臉上跟脖子上面并沒有腐爛對嗎?”
“是啊!”穆瑾楠更疑惑了。
“你還說過,明峰的主人曾經(jīng)被人害的失去了健全的肢體對嗎?”
“是??!你到底想說什么?”
穆瑾楠已經(jīng)蒙圈的不要不要的。
君千夜微微勾唇。
“我想,你看到的那一具小腿以下變成骨頭的尸體,恐怕不是自然腐爛的。他應該在當年活著的時候,就被人傷了。很早就沒有了血肉,所以明峰才說他主人被人害的失去了健全的肢體。”
穆瑾楠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在同樣的密室環(huán)境中,為什么那具尸體各個部位腐爛的程度相差太遠。
原來,那兩根小腿,早在人活著的時候就已經(jīng)變成了骨頭,而且受到毒藥摧殘,才會變黑。
那個兇手簡直太殘忍了!
穆瑾楠憤怒譴責了半天,猛然想起什么時候,又恍然道:
“君千夜,明峰說他主子要活過來報仇雪恨。那你說,我會不會是他的仇人?”
“你怕是還沒有那個道行吧!”
君千夜有些好笑,這女子平時腦子靈光,可有時候卻自不量力。
“喔!那你會不會是他的仇人?”
穆瑾楠又問。
“本王沒那么殘忍!”
君千夜瞪了她一眼。
“那你是不是想到那個人的仇人可能是誰了?”
穆瑾楠繼續(xù)笑嘻嘻的追問。
“那君千夜,你跟我說說啊!別對我保留!”
這下,君千夜忽的對眼前的女子改變了方才那一刻的看法——
她問這兩個問題,根本就是在試探他,然為最后一個問題做準備而已。
他忽然有種想搖頭嘆息的沖動:這個女人的言行舉止,總在不經(jīng)意間震撼他??!甚至,在不經(jīng)意間讓他覺得自己才是真正的自不量力。
既然她這樣問了,君千夜真的沒有任何的保留。
將自己對明峰以及解憂城的猜測統(tǒng)統(tǒng)講給她聽了。
最后,下了一個結(jié)論道:“或許,明峰的主人小腿變成那般,曾經(jīng)受過暴戾的解憂城朱的摧殘。所以他的仇人很可能就是人稱‘斷腳閻羅’的解憂城主。”
另外他還解答了穆瑾楠的一個問題:她在亂墳崗下面的密室里面看到的尸體至少死了十多年了,明峰怎么可能將一個死了十幾年的人救活。
他是這么說的:“你在亂墳崗下面,看到的棺槨跟尸體,只不過是幻覺而已。也許,明峰的主人并未有真的死去。他只是沉睡了而已,等到機緣巧合,他會醒過來。”
穆瑾楠終于點頭。
跟君千夜聊了這么多,她好多問題都覺得豁然開朗,之前的擔憂什么的也都煙消云散。
她正準備告辭,書房之外,忽然有仆人慌慌張張的跑過來報告道:“靖王爺,不好了!福靈郡主又被人打暈在了墻角處!”
“啥子?咋又暈了?”
穆瑾楠一臉的蒙圈,扭頭,卻看到君千夜射過火辣辣的眸光。
她趕忙慌亂的擺手道:“喂喂,君千夜,你別這么看著老娘!老娘一直跟你在一塊,分身乏術(shù),我怎么跑出去將人打暈?”
“本王指的不是你,是你兒子!”
君千夜說完,忽的板著一張臉,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