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回】史湘云偏憶稚齡事·林瑧玉偶懷前世情
轉(zhuǎn)眼將至秋闈之期。那日恰跟迎春的嬤嬤往賈府來請安,回說迎春在趙家許多光景;邢夫人明知女兒裝病,到也不甚懸心,乃問他道:“姑爺最近讀書如何?”嬤嬤道:“姑爺雖不曾挑燈夜讀,倒像是個胸有成竹的光景;只是我們也不懂這些勞什子,并不知姑爺讀得怎樣了?!?br/>
邢夫人聞言笑道:“咱們姑娘曾說姑爺是個穩(wěn)重的,既然如此,想來是已有數(shù)了的。最近又教那太醫(yī)瞧姑娘了不曾?”那嬤嬤道:“昨兒還來瞧的,道是再養(yǎng)些日子便可大好了。姑爺聞得這話,喜得了不得的,連我們伏侍的都賞了東西,又說等姑娘大安,另有賞賜的?!?br/>
邢夫人聞言心下歡喜,道:“這便是了。你回去同姑娘說,待他好了,這里接他回來消閑幾日?!蹦琴Z若卻在一旁,聞得要接迎春回來,喜得忙道:“明日便去接姑姑?!闭f得眾人笑了,邢夫人摟著他道:“你姑姑如今尚不能回來,且待你姑父應(yīng)試過了,我?guī)闱颇愎霉萌??!辟Z若聞言方罷了。鳳姐兒那廂已是安排下飯食,那嬤嬤幾個吃了,平兒又將要與迎春帶去的東西一一交與他,方才回趙家去訖。
卻說賈政自往外任學(xué)政,轉(zhuǎn)眼已三四年矣。那日眾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畢,便有賈政書信到了;賈母便命迎春拆開念了,不過是些請安的話,又說八月中準進京等語。賈母聞言,自然喜之不盡;不免又慨嘆一回,道:“寶玉這些年不見,也是十四五歲的人了。只不知這模樣卻變了也不?”探春在一旁笑道:“二哥哥想來是長高了的。”賈母便點頭嘆道:“我當日說不教他帶了去,奈何你父親一意令他同行;如今四年不曾見面,只怕與我也疏遠了?!?br/>
鳳姐兒在一旁聽了,忙笑道:“老祖宗這話可是屈了寶兄弟了。想來老祖宗如此疼他,難道他心里不知的?況寶兄弟向來是個極孝順的,這些年雖不曾在老祖宗眼前,卻也時時寄書信來問安;況如今長了年紀,又是這們久不曾見面,一朝見時,只有更親近的。”賈母聞言倒笑了,道:“也是這話。寶玉自小原是同我一道住著的,一向最是親近;他若如今大了不親近我,我先拿拐子給他一頓?!闭f得眾人笑了。
彼時湘云也同探春在這里,聞得這話不免歡喜,乃道:“二哥哥如今回來,咱們還可同當日一般起詩社頑。寶姐姐林姐姐兩個可恨,只顧往自己家里住著,也不往這里來;待二舅舅回來,他們自然也是要來的。到時我可拉著他兩個不教往家去,好歹多住些日子才是?!庇窒蛸Z母笑道:“幸得老祖宗留我在這里,不然我同叔父往外去了,可不又同二哥哥錯開了么?”
鳳姐聞得湘云這話,面上微微一動,隨即垂頭只作未聞。賈母聞言點頭稱是,拍著湘云的手笑道:“你兩個小時候就是最好的。如今這們些年過去,你也成了大姑娘了;卻不可再同那時一般瘋玩瘋鬧了?!碧酱郝劦眠@話,乃笑道:“是了,他那年把二哥哥的衣服靴子穿了,把那額子也勒了頭上,猛一瞧倒同二哥哥沒甚么兩樣,站在那椅子后邊,把老太太也哄了,只道是二哥哥呢,連聲的叫寶玉,他只在那里笑,也不過去。”說著,大家想著前情,都笑了。彼此又說笑一陣,方各自散去。
那廂瑧玉也聞得賈政將回京之事。那日恰薛蜨來尋他,二人提起,瑧玉便道:“如今他們回京來,想來是要將寶玉的婚事定了下來的。賈家老太太的意思是要定了史家姑娘;卻只恐二太太不趁意?!毖ξH會意,乃笑道:“橫豎不關(guān)咱們的事。我今日來卻是專為霦琳;他過幾日便要回京,咱們難道不替他接風(fēng)的?還是要張羅起來才是?!?br/>
瑧玉聞言點頭道:“也是這話。依我看來,霦琳這次回來,馮家是要將這其中事體同他說知的;只恐他聽了埋怨我們兩個瞞著他這們久,雖不至疏遠,卻少不得要下意灌咱們一醉?!闭f著忍俊不禁道:“如今最頭痛的卻并不是你我,馮嵐定然已經(jīng)是焦頭爛額了。且讓他先頭痛一陣子,咱們專一準備同霦琳接風(fēng)便是?!?br/>
他二人這廂雖是說笑,心下卻也各自掂掇。又說了幾句,瑧玉便正色道:“如今這番光景,只恐戰(zhàn)事將起。陛下卻獨獨召了霦琳回京,想來是要有些打算的了。三皇子那廂卻難免不借此機會暗中行事,卻不知是否在意料之中,這一著棋卻是走得兇險?!毖ξH道:“知子莫如父。況三皇子雖是瞧著赫赫揚揚,根基卻尚淺?。槐菹虑浦鴧s是心下篤定的光景,想來尚有你我都不知的后手在,不必憂心?!?br/>
瑧玉聞言點頭不語,良久方道:“我當日也曾看過這書;其間卻并未著墨于皇家秘事,竟不知此處之深淵陷阱,比當日也不差許多,可見‘自古無情帝王家’了。然此中人人皆以為自己得計,卻將這江山社稷同千萬軍士的性命輕輕巧巧作了籌碼;若你我二人并非是站在此處,而是那不知情的棋子,命如草芥,卻又該當如何?”
薛蜨本就是心思細密之人,聞得瑧玉這番話,正中自己前番心下所想,乃默默無言?,懹褚娝绱?,苦笑道:“此地雖是書中,人人卻都是有血有肉的,并非是紙上幾行文字。寫書人動一動筆,或就是伏尸千里;而書中之人卻親眼得見,如何不驚心呢。他年若有人將我等之事寫成一書,后人見了,卻不知是否只將其當做故事了?!?br/>
二人好一陣默然,約有一盞茶工夫,薛蜨才勉強笑道:“哥哥重活一世,倒像是比前世多了些心思了。只是無論何處,萬事冥冥之中皆由天定,惟求一問心無愧耳?!爆懹衤勓赞哉拼笮Φ溃骸皢栃臒o愧,何其難矣!我前世原道自己當真坦坦蕩蕩;如今翻想起來,卻多有對不住之人;這頭一個便是你。只恐再過些年,想起現(xiàn)今之事,又有諸般遺憾,卻不知是哪一樁了?!毖ξH聽到這里,頗有些傷情,乃笑用其他事岔開了去。一時二人又說了一回,薛蜨依舊告辭,往自己家中去訖。
一時瑧玉見薛蜨回去了,便又喚了管家來分付些事體。自上次張嬤嬤一番話后,瑧玉便有些心疑,思及黛玉往日情狀,更為惶惑,是以倒有些不欲見他。恰近日薛蝌從外回來,帶了許多稀罕物事;寶釵便邀了黛玉往自己家里頑上幾日,又接了寶琴來。黛玉因見瑧玉近日總難得同自己在一處,只道他事務(wù)繁雜,也不欲去擾他心神,因此同他說了一聲,便收拾了東西往他家里去了。
那日黛玉正同寶釵姊妹頑笑,恰見賈府使了人來,言說賈政等將進京之事,又說賈母要接他姊妹幾個往家中住著;黛玉聞言,倒不好推辭的,待那人走后,便問寶釵道:“姐姐幾時往那邊去?”寶釵笑道:“倒要待些日子了。他哥哥過不得幾日,又要往外去呢;只怕林大哥哥也有些事要托他去,咱們都是走不開的。索性等姨夫回來再去也不遲。”黛玉聞言掌不住笑道:“你如今也壞了。也只有我的好姐姐,能把這話說得臉都不紅一紅;妹妹趕明兒便合我回去,不和你姐姐在一處,免教他帶壞了你的?!?br/>
寶釵笑道:“你聽聽,我原是說的實話,到了他這就換了一番模樣?!摈煊裥Φ溃骸澳闶鞘裁葱乃迹m別人罷了,難道瞞了我和琴兒不成?琴兒老實不說,倒也罷了,我卻是看不得你這樣?!睂氣O無話,只得推他笑道:“你素日便是滿嘴歪理,我再說不過你。你愿意去,自己去住著,我們卻是要忙過了才去的?!?br/>
寶琴瞧他二人斗嘴,笑個不止,忙道:“你兩個再到不了一處的,明明只兩個人,倒比十幾個人都熱鬧些。”黛玉正躲著寶釵呵他癢,聞言得空笑道:“正是呢,咱們幾個就夠熱鬧了,不必往那里去湊熱鬧,好沒意思。”寶釵聞言笑道:“你方才說我,如今自己也說起來,可該怎么好?”黛玉笑道:“我比不得你心思彎彎繞繞,最是個心直口快的,是以心里如何想,嘴上就如何說。偏你有甚么話就要拐上七八十個彎子,好不悶人?!?br/>
寶釵笑道:“不過是說著頑的,你又來挑我的理。橫豎我繞多少彎子你也聽得懂;聽懂了罷了,嘴上還偏要尋我不是。真真地教人恨得牙癢癢;偏又愛撒個嬌,教人打不得罵不得?!币幻胬瓕毲俚溃骸霸蹅兺馊チT,教他自己坐著?!彼⒚糜终f笑一回,便見同貴來傳薛姨媽的話,教他幾個去吃飯;幾人聞言,方起身往那邊去訖。